二十多人潛入上京,回來的卻只剩趙款一人。
沒有回來的人,都曾是忠誠的死士,他們在趙孝騫登基後,被編入皇城司,一度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
或許他們也曾認真想過,這輩子能得一個壽終正寢的好結局。
只是他們沒想到,自己倒在了黎明前。
太醫來得很快,趙孝騫攙扶著趙歙進了福寧殿,在他的床榻上躺下,趙歙的臉頰泛起紅潮,一聲不吭地仰面闔眼。
太醫神情凝重地把脈,許久後,起身告訴趙孝騫,趙歙受的內傷頗為嚴重,內腑被震得移位了,在遼國上京時醫治了一番,但沒有治療徹底,再加上她長途跋涉,路途顛簸,內傷更嚴重了。
然後太醫開了兩副調理藥方,鄭春和急忙吩咐宮人去抓藥。
太醫離開後,趙孝騫坐在床榻邊嘆氣。
趙歙仍然闔眼,彷彿睡著了一般,臉卻不知為何越來越紅了。
「明知受了重傷,為何不留在上京痊癒了再走?以蕭奉先的能力,他應該能護你周全,也能輕易把你送出城,你急著回來作甚?」趙孝騫問道。
趙歙沉默半晌,才低聲道:「臣————不喜歡留在上京。」
「這是啥理由?治病養傷啊,還要挑個喜歡的地方?」趙孝騫不解道。
趙歙失落地道:「臣這次帶屬下二十餘潛入上京,卻幾乎全軍覆沒,臣愧對他們,留在上京,臣總會想起他們生前的樣子————」
趙孝騫也沉默了,許久後,低聲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次針對耶律皇族的刺殺,其實是沒有必要的?你們的犧牲,也是沒有必要的?」
趙歙搖頭:「臣不懂軍國大事,官家是聖君,您的決定一定是沒錯的,官家既然下了旨,臣等豁出性命完成,從不考慮有沒有必要的問題,官家的旨意,就是我們的使命。」
趙孝騫嘆道:「朕只能告訴你,這次的刺殺是必須的,宋遼征戰百年,而這征戰,不僅僅只在正面戰場上,許多看不見的地方,宋遼之間仍然在爭鬥,殺戮。」
「上京也好,汴京也好,宋遼雙方都有人在彼國的都城戰死,那是隱秘的戰場,他們的死連知道的人都不多,如同你們這次一樣。」
「這次針對耶律皇族的刺殺,是因為遼主定下了復國計劃,他們還沒亡國,但已經佈局到數十年甚至百年後,朕若不提前把他們的計劃掐死在搖籃裡,未來數十年裡,大宋或許又要經歷一場大亂。」
「這場大亂,會從宮闈波及到朝堂,民間,甚至軍隊裡,當權力從最高層開始作亂時,整個天下必然也亂了,朕與朝臣們辛苦治下的盛世江山,或許會因這一場大亂而付諸東流,百姓們的太平日子也結束了。」
趙孝騫看著趙歙的眼睛,緩緩道:「朕知道你聽不懂,但朕還是要清清楚楚跟你解釋,告訴你為何要派你們去執行這一次的刺殺。」
「是為了報復,為了大宋的國格,也為了把大宋未來的隱患提前清除,你和屬下的犧牲不是無謂的,他們為大宋,為朕解決了麻煩,同時也狠狠震懾了遼國朝堂的君臣。」
「你們用殺戮和滅門告訴他們,不要再對大宋搞什麼陰謀詭計,否則後果很嚴重,皇族之人也會被大宋滅門斷嗣。」
趙孝騫看著她的眼睛,道:「這,就是你們這次刺殺的意義所在。」
「趙歙,你和屬下沒有讓朕失望,你們做得很好,朕要謝謝你們。」
趙歙一驚,急忙起身欲言,卻被趙孝騫按住了她的肩頭,讓她躺了回去。
「什麼都不必說,你們連性命都付出去了,還當不起朕的一聲道謝嗎?」
趙孝騫嘆了口氣,道:「朕遺憾的是,那些戰死的屬下,他們的遺骸沒能回到故土。」
「趙歙,傷好以後,你代朕為他們立個衣冠冢,朕令工匠為他們刻英靈碑。」
「在他們的墓前,你把朕今日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們,讓他們的在天之靈知道,他們的犧牲是有重要意義的,他們都是大宋的英雄好漢,值得後人憑弔崇仰。」
趙歙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哽咽道:「是,臣遵旨,一定會把官家今日的話原原本本告訴兄弟們。」
頓了頓,趙歙低聲道:「官家,臣在最後四面楚歌的絕境裡,是魏節主動吸引了遼軍的注意,他後來引爆了炸藥,以身殉國,若不是他的犧牲,臣不可能活命。」
「臣斗膽,請官家為魏節正名————」趙歙抿了抿失去血色的薄唇,道:「魏節死前————還在懺悔,他說他對不起官家,他曾經做錯了事,請求官家的寬恕。」
趙孝騫的表情變得晦暗起來,魏節的赴死,他在皇城司的奏報上已經見過了。
在此之前,趙孝騫都快淡忘了當年的人和事,面對曾經背叛自己的人,既然決定饒過他的性命,不如索性忘了他這個人,趙孝騫從來不會內耗自己。
沒想到魏節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趙孝騫知道,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這個人了。
背叛與忠誠,自贖與愧疚,無論是哪種心理,魏節他終究用生命的代價,償還和彌補了今生的是非。
當年他與魏節相處的種種,此刻的記憶在腦海中反覆閃現,那時的他與魏節,是同事,是朋友,是配合默契的搭檔。
很可惜,朋友沒能走到最後,終究還是分道揚鑣。
壓下心中黯然悲傷的情緒,趙孝騫道:「朕會對魏節追封的,當年的種種已逝,從此不提了。」
接著趙孝騫又低聲問道:「你那些戰死的屬下,他們可有親人家眷?」
趙歙搖頭:「我們都是孤兒,自小被楚王殿下收養,並無親人。」
趙孝騫黯然道:「如此————便罷了。」
「趙歙,你好好養傷,傷愈之前不會給你任何任務,你是朕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朕,需要你。」
趙歙身軀微微一震,一股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的臉頰泛起紅暈,呼吸也急促起來,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某些難以言明的別樣情愫。
「臣————我一定會做官家手中最鋒利的刀,這輩子都是。」趙歙壓下心中的別樣情緒,一字一字認真地道。
彷彿對神祗許下了莊重的誓言,以靈魂為契憑,鎖定了此生的忠誠。
或許,不止是忠誠。
趙孝騫笑了:「不必說得如此嚴重,大部分時候咱們還是好好生活,把日子過好。」
「你如今的地位不低了,朕聽說你還住在汴京東城的民居里,這可不成,你是朕封的第一位女官,女官也是官兒,不能失了體面。」
「正好朕最近發了一筆橫財,就給你在州橋附近買一座宅院吧,你獨自居住,宅院不必太大,三進的院落差不多夠了,再給你買幾個丫鬟家僕,也算有個當官的模樣了。
」
趙歙急忙道:「臣不用————」
趙孝騫打斷了她:「聽話,朕買給你的,你收下,安心住著,就算是一把鋒利的刀,平日裡也該精心保養,你對朕很重要,朕總不能讓你過苦日子吧。」
趙歙心中再次翻湧起異樣的情緒。
在這方面向來遲鈍的她,這時才想到一個細節。
官家說的是給她「買」一座宅院,用他私人的錢「買」,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賜」她一座宅院。
而原本皇帝對臣下向來都是「賞賜」,而且是由國庫開支的賞賜,但對她,卻是用他的錢「買」。
所以,有什麼不同?
不同的地方太大了,這算不算他含蓄地宣佈對她的佔有?
在這個年代,什麼樣的女人會接受一個男人給她買下的宅院?
除了自己的父親和丈夫,還能有誰?
趙歙垂頭,她只覺得此刻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跳動的節奏很紊亂,一雙纖細的手悄悄攥成了拳,臉頰也不受控制地越來越紅。
趙孝騫卻毫無所覺,見她臉頰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趙孝騫一驚,急忙伸手撫在她的額頭上:「發燒了?是內傷又復發了嗎?」
「老鄭,再叫太醫來一趟!」
「官家,不必了,臣不是發燒————」
「聽話,有病咱得治,不能諱疾忌醫。」
上京刺殺耶律皇族的事,終究還是傳到了大宋汴京。
把整個遼國國都鬧得天翻地覆,全城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麼大的動靜,是不可能瞞得住天下人的。
於是,從南來北往的商隊口中,大宋的臣民也漸漸得知了此事,事件的傳聞從北方傳到了南方,尤其在汴京,更是傳得神乎其神。
不得不說,趙歙和屬下的這場刺殺,從頭到尾都做得非常漂亮,帶給遼國臣————
民無盡的震撼和恐懼。
從北方南下的商隊還告訴別人,從事發到今日,遼國上京的城門封鎖與盤查仍然沒結束,至今任何進出城門的人,都要受到無比嚴厲的盤問。
而上京城內,針對刺客的搜捕,也沒有結束,由於沒抓到人,遼主耶律延禧暴怒不已,對負責辦理此案的蕭奉先,已經多次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除了蕭兀納和蕭奉先,大約所有遼國人都不知道,唯一活下來的刺客趙歙,已經安然回到了汴京,而且在她的新宅院裡養傷了。
相比遼國上京君臣百姓的震撼和恐懼,大宋汴京百姓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刺殺終究是上不了檯面的事,對於這件事,大宋朝堂官方沒有任何交代,彷彿此事完全與大宋官方無關。
但市井之中終究還是有聰明人的,街頭巷尾聚集議論的人群裡,許多聰明人一臉權威地斷言,這必然是我大宋官家的手筆,沒有任何別的可能。
能派出一支身手高絕的刺客隊伍,悄悄潛入遼國上京,並且非常有針對性地對遼國耶律皇族成員展開刺殺。
不僅完美地刺殺了八名耶律皇族中人,就連他們的子嗣和府邸也一併除掉,事了拂衣去,契丹人滿城搜捕,卻連一個刺客都沒抓住。
這手筆,這佈局,這種精心的謀劃,只有大宋的官方才有這般魄力與能力組織起來,換了任何個人或別的勢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最後聰明人蓋棺定論,以非常權威的語氣告訴清澈的百姓們,這根本就是大宋官家親自謀劃的一場刺殺,為什麼刺殺耶律皇族中人,原因不清楚,但刺殺一定是官方級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