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機會只有一次,一擊之後,無論中與不中,都應抽身遠遁。
趙歙是經驗豐富的刺客,她很清楚刺客這一行的規矩,很多刺客的失敗身死,就是因為不甘。
一擊之後,見目標沒死,於是上去繼續補刀,而刺客的生機往往就在補第二刀時就已失去了。
尤其是在目標被重重保護的兇險環境裡,旁人是根本不會給刺客第二次補刀的機會的。
此刻的趙款,就處在這種兇險的環境裡。
廂房外,雜亂匆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眼見這間廂房已被重重包圍了。
可她仍然還是嚴重違反了刺客的原則,上前對耶律諶補了第二刀。
這是官家親自交代下來的任務,也是她視作比生命更重要的使命。
耶律諶中的第一刀在脖頸上,其實這一刀已經致命了,但趙款還是不放心。
在她漫長的刺客生涯裡,親眼見過脖子被刀劃了,仍然還能活下來的例子。
趙歙不容許出現這種意外,所以她無視廂房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上前一刀狠狠插入耶律諶的心臟部位。
這一刀過後,趙歙根本不再看他,轉身踢開了房門,飛身跳出門外。
門外已被團團包圍,趙歙卻凜然不懼,迎著門外廊下兩名衝過來的皮室軍,趙歙一刀狠狠刺去,正中皮室軍的腹部,刀刃入體,握柄的手狠狠一扭,他的腹部內臟已被刀刃攪碎。
隨即趙歙抽刀,恰好擋住另一名皮室軍當頭劈下的刀。
擋下之後,趙款的刀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角度,劃過他的脖頸。
電光火石之間,兩名皮室軍被她輕易解決。
當初能被趙題引為手下勢力排名第一的甲字一號人物,終究是有些斤兩的,趙款的殺人技在趙題所有的手下里,是實至名歸的第一。
解決兩名皮室軍後,看著廊下和院子裡衝過來越來越多的皮室軍,趙款的心頭一沉,一股絕望的情緒瞬間侵襲心頭。
整座府邸戒備的皮室軍足有數千人,這種情況下,個人的武藝再高,也不可能突圍出去。
趙歙從懷裡掏出一塊炸藥包,就地拾起一根未滅的火把,點燃了引線,朝人最多的地方扔去。
衝過來的皮室軍雖然不知道什麼是炸藥包,但這幾日上京的動靜他們是清楚知道的。
據倖存者說,有一個小方塊般的東西扔出來,冒著青煙,那玩意兒瞬間爆炸,周圍數丈方圓內人畜皆死,就算沒被炸到,也會被衝擊波震傷內腑,受傷嚴重。
此刻見刺客突然扔出去這個玩意兒,恰好與傳言中的一模一樣,原本與趙歙近在咫尺的皮室軍頓時慌亂了,驚恐地飛速後退,大叫跑遠。
然後聽到轟的一聲,附近一陣地動山搖,無數皮室軍躺在地上哀哀呻吟慘叫。
而趙歙眼中喜色一閃,身形如猿,雙手攀住廊柱,飛快往上爬,最後一個翻身,落在屋頂上。
然而沒等她高興多久,屋頂上也衝來一群皮室軍。
耶律延禧為了保護耶律諶,下旨調動了遼國最精銳的皮室軍,耶律諶的府邸幾乎被皮室軍佔滿,就連屋頂上也設了重重崗哨。
趙歙翻身上了屋頂,照樣躲不開敵人,屋頂上數十名皮室軍踩著青瓦朝她殺來。
趙歙咬牙後退,身形在屋頂上縱落跳騰,躲避著皮室軍的刀劍和箭矢。
正在她渾身無力,幾乎要放棄抵抗,準備咬毒自盡之時,突然聞到屋頂下放的後院裡,一股淡淡的硝煙味傳入她的鼻端。
趙歙心中一喜,這是她帶來的手下點燃了後院埋設的炸藥包引線。
留給她反應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趙歙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跳,跳下了屋頂,身形如電朝後院圍牆縱起。
她的身後,突然一陣驚天的爆炸聲,整個府邸後院都在搖晃,後院的廂房閣樓畫堂等各種建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垮塌,震碎,淪為廢墟,後院所有追擊她的皮室軍,也湮沒在廢墟的塵土裡。
天地間仍然迴盪著爆炸的迴音,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爆炸發生時,趙歙正好越過後院圍牆,人在半空中,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到了後背,趙歙張嘴吐了一口血,人已受了內傷。
幸好藉著衝擊波,她已被震到了府邸的圍牆外,此時已無法用力,趙歙只能努力蜷住身子,雙手護住頭部,身體重重栽落在地,又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然而圍牆外,仍然有不少皮室軍巡弋,這座府邸被皮室軍內外戒備得如同鐵桶一般,落到圍牆外的趙歙也無法輕易離開。
落地之後,聽到四周傳來的雜亂腳步聲,此時的趙歙是真的絕望了,她已受了內傷,舉目無援,根本無法逃脫。
嘴角流淌著鮮血,趙歙卻突然笑了。
官家交代的任務,她和手下已順利完成,這就夠了。
使命已經完成,生命還重要嗎?
冷眼看著越來越近的皮室軍,趙歙的眼中滿是殺氣,她還能再殺人,至少能殺三個,這已是她身體的極限。
她的牙齒裡還藏著劇毒,一旦脫力被俘,她只要狠狠一咬牙,就能解脫了。
黑暗和混亂中,趙歙努力提起了身體裡剩餘的力氣,握著刀準備與敵人最後拼殺一次。
突然,趙歙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是有規律有節奏的「嗤嗤」聲。
趙歙對這個聲音並不陌生,那是炸藥包引線燃燒的聲音。
趙款一驚,下意識便蹲下,雙手護住了頭部。
下一瞬,一陣驚天的爆炸聲再次響起,地面彷彿都晃動了幾下,這次趙款已有準備,並未被衝擊波傷到。
而圍牆外追殺她的皮室軍卻傷亡慘重,僅僅一個炸藥包的爆炸,周圍數丈方圓內的皮室軍瞬間全死了,就連數丈之外的皮室軍也被衝擊波震得倒飛出去。
一片淒厲慘叫聲中,趙歙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她身側冒了出來,赫然竟是魏節。
魏節一身夜行裝扮,黑巾矇住了面部,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但這幾日的相處下來,趙歙只看他這雙眼睛,就一眼認出了他。
二人見面後,一句話都沒說,魏節只是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跟上。
趙歙忍著五臟六腑彷彿劇烈燃燒的痛苦,踉蹌地跟在魏節身後。
此時的遼國上京,已經沸騰了。
接連的爆炸聲,引得全城的軍隊官差都行動起來,每個人都氣急敗壞地在城內的街巷到處搜捕,他們蠻橫地踹開百姓的門,進門便搜,沒有收穫後轉身就走,繼續搜下一戶。
魏節帶著趙歙在熟悉的街巷穿行,走過一條又一條小巷,魏節停在一戶破敗的民居門前,他開啟搖搖欲墜的門走進去,趙歙跟在他身後,二人進了屋子,沒敢點燈,只是在黑暗中盤腿席地坐下。
聽著附近民居里百姓的怒罵和哭嚎,魏節的面色凝重。
趙歙終於忍不住問道:「你————」
魏節擺了擺手,道:「先別說那麼多,此地也不安全,搜捕的官兵很快會闖進來,這是我在上京的最後一處秘密據點,但這裡沒有地道和窯洞,官兵若進來,我們根本無處可躲。」
趙歙苦笑一聲,道:「我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但沒想到卻把你牽扯進來,你實在不該暴露的。」
魏節笑了:「我也是皇城司屬下,也在為官家盡忠,這風頭不能讓你們出了,終歸也要給我留點湯喝吧。
趙歙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此次若能逃出生天,我會在官家面前為你表功,官家若念昔日舊情,或許會把你調回汴京。」
魏節眼神古怪地看著她:「你覺得我今夜所為,是為了立功,為了調回汴京?」
趙歙直視著他,道:「不然呢?」
魏節搖頭苦澀地笑了笑:「好吧,我在你們眼裡,本該就是見利忘義的人。
懶得解釋辯白,魏節接著問道:「你的手下呢?」
趙歙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剛才耶律諶府邸後院的爆炸,根本是猝不及防的,十名手下死士在點燃引線後,不可能來得及跑開,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已經隨著爆炸葬身在廢墟里了。
原本的計劃裡,他們不會如此倉促地點燃引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救她,看她在屋頂上陷入皮室軍的重重包圍,她的手下情急之下才不顧自己的生死安危,提前點燃了引線。
從頭到尾,十名手下都沒有說過半句話,他們只是用行動救下了她,無聲地犧牲了自己。
見趙歙神情黯然,沒有說話,但魏節已經知道了答案。
蕭然嘆了口氣,魏節道:「來不及悼念了,今夜你我能不能脫困,猶未知曉,或許,今日也是你我的忌日。」
趙歙灑脫地一笑:「官家的任務,我們已經完成,自己的生死已不重要。」
魏節深深地注視著她,道:「為了官家,你————們真能捨生忘死至此嗎?」
趙歙垂臉,淡淡地道:「我從出生至今,本就該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的,這是我的命。」
隨即趙歙又抬起頭,道:「以前我是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但這一次,是我甘願犧牲的。」
「為什麼?」
趙歙不答,從懷裡掏出了一小塊糕點,塞入嘴裡咀嚼,熟悉的淡淡的甜味,伴隨著嘴裡的血腥味,混雜成一股令她安心的味道,她的臉上已不見痛苦的表情,換作無比的恬靜淡然。
「因為————它有點甜。」趙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