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知廟堂,廟堂不可問。
趙歙和魏節都不知道,為何官家會對遼國朝堂耶律皇族下如此狠手,不僅要殺了他們本人,就連子嗣也不放過。
趙歙和魏節也不會問為什麼,他們不需要明白前因後果,這不是他們該問的。
他們只知道不折不扣地完成官家的旨意,至於他們做的這件事究竟會給天下局勢帶來什麼影響,會給兩國造成怎樣的後果,會給後世留下怎樣的意義————
不知道,不在乎,不理會。
「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句話終究是文人心中的一種理想,真正的江湖,沒有那麼多的有識之士去憂心天下和君王。
他們有的只為活著,也有人願意為了「忠義」而赴死。
趙歙和魏節算不算江湖人?
或許曾經也算。
但是今日,他們是願意為官家赴死的忠臣。
天色漸暗,黃昏很快過去。
趙歙帶著十名手下,不慌不忙地以巡弋的姿態,列隊走過上京的街巷,靠近了耶律諶的府邸。
行動,快開始了。
趙歙的臉上絲毫不見緊張之色,反而比平常更多了幾分從容淡定,甚至還透著一股淡淡的厭煩敷衍的班味兒,眼神隨意瞥過的任何人和物,都帶著幾分不耐煩。
不經意地掃視了一圈,趙歙突然看到西邊漸漸沉下的夕陽,金黃色的落日沉沒在城池的盡頭,大地瞬間籠罩在一片刺眼的金色光暈中,所有的黑暗與邪惡,彷彿都有了一剎那的聖潔。
「真美————」趙歙低語喃喃。
她讀的書不多,不知如何用華麗的辭藻或詩句形容這悽美的夕陽。
這輩子她都在疲於奔命,趙顥也不需要她們掌握太多亂七八糟的知識,他只需要趁手的刀。
若是官家看到眼前的金黃色夕陽,想必脫口就能吟誦出一首絕世經典的詩句吧。
趙歙的腦海裡莫名冒出了這個念頭,很奇怪,在即將拼命赴死的關頭,她居然會突然冒出如此不相干的想法。
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糕點,趙歙塞入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靠近耶律諶的府邸。
距離府邸大門還有一百步,門口戒備森嚴的皮室軍將士便已伸手,示意趙款他們停步,很快便有一名武官迎了上來。
「腰牌。」武官神情冷峻,言簡意賅地用契丹話說道。
趙歙掏出腰牌遞上,神色頗不耐煩,嘴裡咀嚼著糕點,一邊用契丹話道:「我奉命增防耶律都承旨府邸,佈防之地在後院西廂房屋頂————」
說完趙歙又狠狠咒罵了一句:「整整一晚沒法睡,還要被蚊蟲咬,這些該死的狗官!」
檢查腰牌的武官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將腰牌遞還給她,讓開了身子,還笑道:「沒錯,都是該死的狗官。」
趙歙冷哼一聲,帶著無比厭煩的班味兒,將腰牌塞進懷裡,懶洋洋地一招手,身後的十名手下跟著她走進了府邸。
刺殺計劃開始,竟然出奇地順利,順利到趙歙都有些意外,她原本還準備了劇本,一旦身份被人懷疑,她會用準備好的預案鬧出動靜,矇混過關,沒想到蕭奉先給她的腰牌如此管用,居然輕易就過了。
帶著十名手下,趙款大搖大擺地走進耶律諶的府邸內,她的自光依舊厭煩,帶著幾許輕佻,看到府邸內的丫鬟甚至還會朝她們挑眉眨眼。
路上又遇到了幾隊巡弋的皮室軍,趙歙依然有驚無險地過關。
一直走到後院,戒備終於愈發森嚴,後院的各個房門,屋頂,迴廊,院子四處,都佈滿了皮室軍的身影。
為了防備刺殺,耶律皇族委實已武裝到了牙齒,如此嚴密的天羅地網之下,若是按照平常的法子,無論多少人闖進這裡,都是有來無回,連耶律諶的邊幾都沾不上,就會被瞬間射殺成馬蜂窩。
趙歙不動聲色地往前走,心中卻有些吃驚。
最近這幾日,接連七位耶律皇族的重臣被刺,他們的子嗣也都死了,恐怕連趙歙都不清楚,自己帶著這群手下究竟在上京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可以說,最近整個遼國朝堂的君臣,都被她和手下的刺殺行動深深地震撼住了,耶律延禧為了她,不知在宮裡摔碎了多少瓷器,打砸了多少傢俱擺設。
驚怒交加卻無可奈何,這是遼國君臣最近心情的真實寫照。
復國計劃?
現在耶律延禧根本想都不想了,所有參與計劃的人幾乎全死了,耶律延禧這時若還沒察覺出了什麼事,未免就太弱智了。
很顯然,宋國皇帝已經完全知曉了他的計劃,並且有計劃有極強針對性地除掉參與計劃的人,不僅宋國汴京拿問了數百名遼國細作,就連遼國上京也接連刺死了七位耶律皇族。
這就說明,耶律延禧的復國計劃已完全破產,現在他要面臨的,是宋國皇帝震怒之下的瘋狂報復,而趙歙和手下這批人,正在忠實地執行著宋國皇帝的意志,對耶律皇族的人展開了徹底的報復。
趙歙神色淡定地走進耶律諶的府邸後院,不出意外,果然被人攔住了。
攔住她的仍然是一名皮室軍將領,看他披戴的鎧甲和年齡,這名將領的級別似乎不低,看樣子至少是副都統級別的。
趙歙被攔下後,神色如常地遞上腰牌。
這名將領接過腰牌,先是狐疑地在趙歙的臉上打量了一番,然後低頭仔細查驗腰牌。
腰牌沒問題,蕭奉先親自辦的,它不是假貨,每一塊腰牌上的姓名身份官職甚至是編號,都在皮室軍造冊在案。
將領查驗過腰牌後,仍然狐疑地打量趙款,然後張嘴說了一句契丹話。
趙歙不慌不忙以契丹話回應,照例說得非常流利。
但將領的疑心病比較重,顯然還不打算輕易放她和手下過去,而是突然問道:「你們奉命在西廂房屋頂佈防,為何本將從未收到上面的調兵命令?」
趙歙懶洋洋地道:「末將不知,上有差命,末將只管奉令,別的不管,將軍若不信,不如派人去問問上面?」
將領仍堵在趙歙面前,問道:「你是何人部將?隸屬皮室軍何衛何營?」
趙歙露出不耐煩的樣子,道:「我不歸你管,問那麼多作甚?以為這是什麼肥差呢?」
「將軍若是懷疑,末將就此退出這府邸,正好我還不想喂一整晚的蚊子呢。」
說完趙歙轉身朝手下揮手,豪邁一笑:「走,兄弟們,咱們退出去,找個地方痛快喝一晚,明早回去交令便是,反正這裡戒備森嚴,刺客長了翅膀都飛不進來,少了咱們幾個也無所謂。」
正要邁步離去,將領終究還是叫住了她。
神情透著幾分無奈,將領揮了揮手,讓趙歙他們進了後院。
趙款的臉色反而透著幾分厭煩,就像明明下班了,卻被老闆一個電話叫回公司加班的牛馬,一臉不情願地帶著手下走進了後院。
後院到處都是人,全是皮室軍的人馬。
趙歙這一行十人走進院子,根本沒有泛起絲毫波瀾,佈防的皮室軍將士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然後很快移開了目光。
走到西廂房外,趙款的右手垂下,悄無聲息地朝身後的手下們打了個手勢。
手下們沉默地散開,然後從懷裡掏出炸藥包,悄悄埋設在後院各個隱秘卻要命的角落。
而趙歙卻獨自在院子的各個廂房外巡弋遊走,判斷耶律諶住在哪間屋子。
直到她聽見後院一間偏僻的屋子裡突然傳出歌聲,歌聲粗獷,是用契丹話唱的,從聲音裡都能聽出些許的醉意。
趙歙眼中殺意一閃,她已確定了目標所在。
能在後院如此肆無忌憚地唱歌的人,必然是這座府邸的主人,耶律諶。
趙歙緩步上前,腳剛踏上臺階,站在這間屋子門外數步外,伸手入懷握緊了短管燧發槍的槍柄,正要踹門而入,卻聽得身側一道冰冷的聲音道:「你果然有問題!」
趙歙悚然一驚,急步後退,卻見剛才那名盤查她的將領正站在她的右側,一臉冷意陰沉地盯著她。
將領上前一步,冷冷道:「你到底是何人?剛才我已派人問過,上面根本沒有增防的命令,而你,莫名其妙帶著一隊人進來,進了後院還鬼鬼祟祟散開了部下————」
說著將領的聲音陡然增大,厲聲喝道:「快說!你到底是誰?」
這一聲厲喝,等於是公開示警,趙歙很快便聽到周圍有無數腳步聲朝她靠近。
趙歙心頭閃過一抹絕望,來不及細想,飛快拔出了懷裡的短管燧發槍,朝著將領的額頭正中扣動了扳機。
一聲巨響,將領額頭中槍,他圓睜著兩眼轟然倒地,而周圍聞聲趕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趙歙咬了咬牙,索性一腳踹開了房門,見屋子正中的桌邊獨自坐著一人,正驚恐地看著她。
趙歙單腳一頓,欺身而上,屋子裡的中年男子來不及呼救,雪白的刀光閃過,他的脖子上已然多了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