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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第1072章 定是白蓮作祟

第1072章 定是白蓮作祟

“受損幾何”……這個議題本身就十分微妙。

朝廷上的能人也是真能人,竟然能在“陵寢已被炸飛”的根基上討論受損的問題。

還引經據典、煞有介事地討論起來。

這位官員出列,言之鑿鑿:“陛下洪福齊天,自有上蒼庇佑。依臣淺見,高祖陵寢定然受損不重,或許只是封土略有鬆動,殿宇稍有傾頹,只需派遣工匠,好生修繕一番,便可恢復舊觀。”

那位大臣緊接著附和:“不錯!邙山乃歷朝歷代君主擇選的安葬吉壤,風水格局極佳,龍氣盤桓,自有靈異。想來……定然能逢凶化吉,將損害降至最低。”

都水臺的官員也是硬著頭皮站了出來,稟奏道:“那山中瀰漫的黃褐色毒水,其毒性正在逐漸消散,地脈之中洶湧的異水也已褪去,不知所蹤。大約十日之後,應可組織人手進山勘察。只是……山中地形恐有鉅變,屆時可能需要將作監精通土木工程的大匠協助,方能確保勘察順利。”

朝堂之上,眾人皆在竭力淡化“皇陵飛天”這等驚世駭俗之事,堪稱一場大型的官場真人秀現場。

那麼,緊接著的第二件要事,便是如何為君父找補。

高原陵之事,總得給天下人一個看似合理的交代。

“不孝”“不孝”……

這兩個字如同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尤其是壓在龍椅之上那位“稱病”天子的身上。

可萬一……不是不孝呢?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卻始終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時,一位官員昂首挺胸,大步出列,聲音洪亮地打斷了所有人的議論。

“陛下聖德巍巍,如高山之仰止,似大海之難量!”

開口便是極盡華麗的辭藻,將晉帝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敬天法祖,勤政愛民,以仁治天下,以禮安邦國。其孝行,上承宗廟之重託,下啟子孫之典範,誠可謂感天動地者也!”

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慷慨激昂:

“然,天降災祥,必有其兆;人逢吉凶,豈無端由?今陛下突遭此疑似報應之厄,絕非天意使然,更非陛下德行有虧!定然是有奸佞之徒,心懷叵測,妒陛下之聖明,嫉陛下之仁德,乃暗中施為,造作蜚語流言,以此攻訐陛下之聖躬,妄圖動搖國之根本,其心可誅!”

此言一出,真可謂石破天驚!

滿朝文武先是愕然,隨即神色各異。

不少人心中暗道:好一個左衛將軍!好一個“忠臣良將”!

你自己不要名聲,喜歡吹捧聖上也就罷了,怎麼還能如此……如此睜著眼睛說瞎話?

到底是甚麼樣的“慧眼”,可以無視之前熒惑守心、日夜並現、淮水氾濫、乃至如今皇陵炸飛等等諸多厄兆,強行從陛下身上看出“感天動地”的孝行?

當然是因為有不可告人的把柄,被人死死捏在了手裡啊!

就在這國體動搖人心惶惶之際,這位左衛將軍昨夜的經歷可謂不堪回首。

他被賈充賈大人親自帶兵,從某位“好友”家中的床榻之上赤條條地抓了出來,當場拿捏住了足以讓其身敗名裂甚至掉腦袋的把柄。

威逼利誘之下,只得咬牙答應,在今日朝會上充當這個“出頭鳥”。

若非如此,何以會在這等莊重場合,做出這等近乎不要臉皮的吹捧之舉?

然而,更讓群臣沒想到的是,此獠在完成了指鹿為馬的任務後,竟然還未停止表演,而是真的煞有介事地拿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諸位同僚。”

“下官聽聞,那白蓮教近日在洛陽西邊幾郡,多有違逆不法之事,行蹤詭秘……”

“依下官愚見,此次邙山之事,許是……不,定然就是那白蓮教妖人所為!”

“不然何以解釋這些無法無天的逆賊,在事發之後竟毫無反應?!”

“這與他們先前製造事端後,必定跳出來宣揚‘真空家鄉’狂態畢露的作風截然不同!”

“此等沉默,恰恰證明了做賊心虛!”

這人剛開始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自然,說到後來連他自己臉上都浮現出一種“洞察真相”的篤定,彷彿真的確信了就是白蓮教乾的。

白蓮教也是命苦,認領就是無君無父,不認領就是做賊心虛。

當然最近幾年其實認領是對的,因為也不算冤枉人。

而此話一出,如同在黑暗的房間裡點燃了一盞燈。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殿角侍立的綠袍小官,先是一愣,隨即頓覺……咦?好像也不是不行?

白蓮教,邪魔外道,行事乖張,有動機,有能力,而且名聲夠臭,用來背這口潑天大的黑鍋,簡直是完美!

於是,方才還一片死寂的朝堂,瞬間活絡起來。

立刻有官員出列,大聲稱讚左衛將軍機敏過人,慧眼如炬,竟能看破其中關隘,直指問題核心!

“定然是那白蓮教作祟!”

“沒錯!定是他們在北方水源中投毒,又施展邪法壞了陵寢風水!”

“此教乃我朝心腹大患,最大毒瘤,當誅!”

一時間,群情“激憤”,所有的矛頭、所有的罪責,彷彿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宣洩口。

至於真相如何……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終於可以暫時從“不孝”的泥潭中,爬出來了。

只是有些官員臉上還是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

往常都是白蓮教在民間主動認領各種破事,朝臣們偶爾也會私下將一些不好處理的爛賬扔過去,雙方雖未明言,卻也算是有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但這一次,是以朝廷這個官方主體主動將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硬生生扣到對方頭上。

手段如此直白,吃相未免有些難看,多少有些不成體統。

可轉念一想,此時此刻“人禍”終究好過“天災”或“祖先震怒”。

將罪名推給邪教,總歸能勉強挽回幾分搖搖欲墜的體面。

老臣傅天仇站在班列中,嘴巴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有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說反對的話。

此刻需要的是一個能讓朝廷暫時穩住局面的“共識”,為了這個所謂的“大局”只能將滿腹的異議與憋悶硬生生咽回肚子裡,臉色鐵青地生著悶氣。

那麼,就剩下最後一個關鍵問題了。

如何淡化此事風波,轉移民間的視線,讓輿論的風向轉一轉?

“滎陽郡守鄭廉,不是前幾日上奏,說要敬獻‘禹王祥瑞’,以賀太平嗎?”

一個聲音在人群中低聲響起,只是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讓他……抓緊時間辦吧。”

此言一出,眾人心領神會。

現在,急需一場“祥瑞”來沖淡“災異”帶來的晦氣。

只要鄭郡守獻祥瑞的活能幹得漂亮一點,哪怕只是稍微像點樣子不那麼糊弄,這一次滿朝文武都會毫不猶豫地予以認可,並大肆宣揚。

接下來的時間,朝會便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處理起各種因邙山之事衍生出的狗屁倒灶的瑣事。

所有人都清楚,這場風波的影響,遠不止於此。

比如,那幾個一直按捺不動的王爺。

接二連三的“預兆”,在他們看來已經不能算是暗示了,而是上蒼和高祖皇帝明白無誤的“明示”!

當今陛下,定然是個不受上天認可的昏君!也是個對高祖不孝的子孫!

否則,何來這接連不斷、一次比一次更駭人的風波?

合該被……

反正楚王、趙王、淮南王這幾個宗室王爺如今已不只是上躥下跳口頭聲討那麼簡單了,暗地裡是真的有了些實質性動作。

站在“孝道”這道德高地上,自然是隨心所欲,怎麼發揮怎麼爽。

招攬門客,籠絡各方人才,甚至開始嘗試插手部分軍隊的調動,各種以“追思先祖功績與品德”為名的文會詩會更是開個不停,聲勢造得極大。

若不看具體內容,單看那熱火朝天的場面,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們是在慶祝甚麼盛事,而非自家的祖墳剛剛被炸了個底朝天。

朝野上下的投機客們,也因此更加活躍起來。

明眼人都看出了此刻朝局中的暗流洶湧,更看出了當今聖上的窘迫與虛弱。

如此良機,豈能錯過?

比如說……那位“北地戰神”身邊就莫名多了幾位身份曖昧口才便給的幫閒人物。

前段時間被特意“提溜”到洛陽,檢驗其是否真是“玄鳥降世”,身負天命的梁世子,用他純正無比毫無雜質的草包實力,成功勸退了所有或心懷叵測或意圖投資的目光。

那表現,應該不是演的。

那種面對複雜局勢時的從容,那種聽取機要時的茫然,那種情緒變化的純粹……簡直是渾然天成。

但凡是個圈套,都能毫不猶豫地踩進去,甚至還會主動在陷阱裡打個滾,玩得不亦樂乎。

結果,這位梁世子竟然因其“人畜無害”,得以安然無恙地走出了檢驗他的府邸,與母親團聚,甚至還因“表現特殊”獲得了一個留在洛陽“研學”的資格。

倒是他的父親梁王本人,如今還在洛陽城西北角那座用於囚禁宗室的金墉城裡“悔過”。

此人的表現才真不愧姓司馬,城府深不可測,至今未露出任何明顯的破綻或怨懟,靜默得讓人心生警惕。

梁王父子倆都被留在洛陽看管,這本是朝廷控制藩王的常規手段,可以理解。

但在高原陵驚天一炸之後,這情況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立刻就有“聰明人”開始牽強附會,私下裡議論:“當年周文王不也是被紂王囚禁在羑里七年嗎?出來後便勵精圖治,最終興兵伐紂,奠定了周朝八百年基業。可見梁王如今這般隱忍,絕非無的放矢啊!”

順著這個邏輯,他們看向那位草包世子的目光都變了:“那麼,梁世子或許並非當年商紂之子那般不堪,而是如同周武王那般是真正的‘周子’啊!大智若愚,此乃韜光養晦之策!”

於是,竟真有那麼幾個不學無術、卻又渴望從龍之功的投機之徒,小心翼翼地圍攏到梁世子身邊,打算給這位“身負天命”的世子乾點活兒,提前投資,換取一個光明前程。

訊息傳到金墉城中,梁王聽聞後,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吐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大概是比當今皇帝更慘的人了。

兒子蠢鈍如豬也就罷了,如今竟還有人要藉此來“迫害”他!這是何苦來哉?

心中更是惶恐萬分:萬一陛下被這些流言氣昏了頭,疑心病發作,非要效仿當年紂王試探文王那般,讓自己嘗一口兒子的肉怎麼辦?!

這無妄之災,簡直是要命!

而在洛陽周邊,還有一位官員的情緒同樣微妙複雜,那就是剛剛拿到“禹王開山斧”的滎陽郡守鄭廉。

把這石斧當做“祥瑞”獻上去,著實有些離譜。

哪怕是個玉斧,還能編造些“天賜寶玉,鎮水安邦”的說辭,可這粗糙古樸的石斧……實在有些難搞,很難讓人信服。

當然,比石斧更難搞的,是他自己的心情。

當得知邙山之中出現黃褐色毒水,沖垮了無數世家祖墳,甚至連高原陵都未能倖免時,他的心情比自家祖墳被炸了還要炸裂!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不成……大慈法王在滎陽折騰了半天,最終是把我們這裡的黃泉禍水,給引到洛陽西北方的邙山去了?!

我們白蓮教……竟然不聲不響幹了如此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鄭廉此刻內心已是翻江倒海,冷汗浸透了後背的官服。

我怎麼辦?我才剛剛踏上白蓮教這條船啊!怎麼轉眼間就捲入了這等誅九族的大禍裡!這下是真的下不了船了!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即決定秘密召見幾個知曉內情的心腹談話,一方面要統一口徑,另一方面也要解決可能存在的隱患。

同時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始準備上獻“祥瑞”的奏章。

朝中已經開始催促了,而且還是諸多方面的催促,似乎場面還挺大。

你說這叫甚麼事!

明明是天大的禍事,卻要當成祥瑞來獻!大晉遲早要完!

哎……總之人間此刻是紛紛亂亂,殺機四伏。

洛陽內外,從廟堂到江湖,無數人因邙山之變而躁動、算計、惶恐,或欲藉此東風直上青雲,或恐被這滔天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而那個一手搞出這場巨大紛亂的“罪魁禍首”許宣,此刻卻已在數百里外的大谷關小鎮中,享受著難得的“關懷”。

與外界的風刀霜劍相比,這小院之內,竟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寧靜與祥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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