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沒有敗者
驚魂未定地回頭一看,心中頓時寒氣貫穿全身。
黃褐色的河水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剛才藏身的地方,所過之處,所有的妖魔鬼怪全部被捲入其中。
那些稱霸一方的白骨魔,不可一世的古代名將在這渾濁的河水面前,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化為了其中的一部分。
黃泉!!!
這不是北都羅酆山底下的九泉之一嗎?
怎麼會來到人間?又怎麼會流入北邙山?!
出大事了!
祁利叉王立刻取出那枚用願力凝結的虛幻蝴蝶,用意念在上面飛速寫下情報,然後朝著保安堂的方向用力一扔。
“去吧!”
滿懷希望地看著蝴蝶振翅飛向遠方,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願力蝴蝶在半空中一個急轉彎,義無反顧地扎入了洶湧的黃泉之中。
祁利叉王頓時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得不得了。
震驚、茫然、絕望、難以置信,最後統統化為了恍然大悟。
大場面,禍害,天災,死亡,愣頭青
“是堂主!!!”
“是大劫!!!”
電光火石之間,這位經驗豐富的鬼王就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扭頭就跑!
他知道,只是這點距離絕對不夠安全。黃泉既然能蔓延到這裡,說明整條地脈都可能已經被汙染。必須要跑出邙山範圍,才有一線生機!
這個預感是對的。
就在轉身狂奔的下一刻,剛剛站立的地方就被黃泉徹底侵入。
濃郁的屍氣、鬼氣在河水中迅速消融,化為了黃泉的一部分。連那些堅不可摧的古老墓室,都在河水的沖刷下如同沙堡般崩塌。
祁利叉王頭也不回地朝著邙山外圍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堂主又在搞大事了!這次怕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
實際上許宣在地下黃泉支脈裡面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只知道自己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墓地群裡打轉。
每一次撞破墓室牆壁,看到的都是類似的陪葬品和棺槨,根本無從判斷具體位置。
可中原地區的墓地本就眾多,從商周古墓到漢晉陵寢,這片土地下不知埋葬了多少代先人。
他又怎麼能猜到,自己此刻正在傳說中的帝王陵寢區——邙山的地脈中橫衝直撞呢。
再說窫窳也不會給時間細細考古。
這位上古凶神已經感受到了強弱的變化,知道自己的末路路即將到來。
在死亡的威脅下,獸性已經徹底壓過了殘存的神性,讓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狂暴。
受傷的野獸最為兇殘——許宣深以為然。
然後兩人就在邙山的地脈之中繼續瘋狂地亂撞。
黃泉之水也跟著他們瘋狂地亂衝,把這片千年通幽之地差點化為人間小地獄。
所過之處,古墓崩塌,屍骨消融,連那些沉睡千年的古老存在都不得不狼狽逃竄。
只是勝負已經逐漸明顯。
許宣的業障並沒有被完全洗掉,或者說只是洗掉了一些表面浮塵。剩下的業力反倒被黃泉水提純了一遍,變得更加凝練、更加本質。
但不管怎麼說,通往四境的大門已經在他面前開啟,只需要孕養幾日聖胎,即可破開關隘,踏入全新的境界。
骨骼在重生,血肉在重塑,經脈在重構,竅穴在重開,就連破碎的佛門金身都在黃泉的磨礪下開始復甦,散發出更加純粹的光芒。
所以這場戰鬥,可以結束了。
當兩人再一次撞入某一間特別寬敞的墓室之後,許宣突然感覺到此地氣機非凡。
腳踏在這裡,竟有一種被天地祝福的感覺,周身法力運轉都順暢了三分。
相信自己的本能,就定在了這裡。
“就這裡吧。”
抹去臉上的血水,看著眼前徹底瘋狂的窫窳,緩緩擺出了決戰的架勢。
這一戰,該畫上句號了。
而黃泉水也似乎走到了盡頭。
陽間的規則不允許它如此肆無忌憚地蔓延,在天地法則的壓制下,最後的浪潮帶著某種不甘的情緒洶湧而上。
轟隆!!!
洶湧的水流生生破開了墓穴的上方,捲走了厚厚的封土,融化了堅硬的石頂,露出了外界的空氣和被陰雲籠罩的天空。
久違的天光從破口處灑落,雖不明亮,但也對映出這座不知名的古墓內部。
窫窳到了此時也預感到了甚麼,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它仰頭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人間的氣息,臉上露出了複雜而釋然的笑容。
然後高高躍起,動作輕盈而優雅,彷彿自己還是那個天地所鍾愛的精靈神聖,而不是如今這副半人半獸的醜陋模樣。
古樸的石斧之上,原本已經黯淡的神紋再次浮現,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窫窳渾身力量爆發,低沉如同雷鳴般的咆哮從它喉間響起,上古的呼嘯聲逐漸騰起,迴盪在激盪的群山之中。
呼風!喚雨!
人間的風雨比黃泉地獄之中的風雨更加響應這位先天神聖的呼喚。
整個洛陽地區猛然間空氣變得異常乾燥,風也不再流動,因為它們攜帶著磅礴的力量,雀躍著回歸到了神通的秩序之中。
百里大小的雲雨和雷霆全部被攝入到那柄看似樸素的石斧之中。
電漿、重水、罡風像是三條絢麗的綵帶纏繞在斧刃之上,空氣中不時竄出的電弧打出一層又一層的空間空洞,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響。
神通和力量被窫窳最後的意志完美地揉捏到了一起,是那麼的和諧,那麼的渾然天成。 這一擊凝聚了作為先天神聖的全部感悟,也承載著它對這個世界的最後告別。
窫窳僅僅是站立在虛空之中,周身就散發著壓塌天穹的沉重感。
那雙神性與獸性交織的雙眼,此刻異常統一地鎖定了站在黃泉之上的許宣。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矛盾,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同一個念頭。
只有能殺死我的才是人族的英雄,是你嗎?!
發力,旋轉,擲出!
窫窳用盡全身力量,將石斧朝著許宣擲去。
但投出的不是斧子,而是一道光,一道凝聚了它畢生修為、不死詛咒、以及對這個世界最後眷戀的光!
這道光跨越了時空,超越了因果,帶著必中的宿命朝著下方飛去。
許宣依舊沒有躲避也沒有辦法躲避。
伏低身軀,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硬接!
白骨一樣的身軀突然披上了一層純淨的白蓮法衣,眼中湛湛白光更是如兩輪大日般耀眼。
在這一刻,身魂合一,就在洛陽城外幾十裡的地方,白蓮的氣息毫不遮掩地暴露出來。
遠在洛陽皇城的氣運金龍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猛地瞪大了眼睛望向這個方向,金色的龍爪蠢蠢欲動,彷彿隨時準備撲殺而來。
但許宣已經顧不得其他的了。
這一斧頭接不下來,真的會死。
伸出雙手,左手綻放璀璨佛光,右手湧動深沉魔意。在千鈞一髮之際於掌心之間拉開了一道佛魔流轉的奇異空間。
“以須彌之高廣,內芥子中,無所增減,須彌山王本相如故。”
看似微小的空間,其實裡面蘊含著一個屬於許宣的須彌宇宙,那是以淨土淨土為基,以厄土魔域為引,在無數次生死歷練中開闢出的胎藏界。
毀滅性的光芒一頭扎進了這個微小的須彌宇宙之中。
下一刻,磅礴的力道和風雨雷電之力,伴隨著濃郁到絕望的死亡之意,如同決堤的星河般籠罩了許宣的身軀。
於是宇宙根基破碎,那方初生的須彌宇宙在極致的力量面前轟然崩塌,佛魔流轉的玄妙道則與窫窳的風雨雷電同歸於盡,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純粹到極致的力道繼續砍來,對上了那雙曾經鎮壓世間萬千災厄的鐵掌。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許宣咬緊了牙關,右腳順勢後撤,脊背一寸寸地發力,強行將這股毀天滅地的衝擊力承受下來,並引匯入腳下的大地。
“咔嚓——”
整座陵寢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徹底炸上了天,封土、巨石棺槨、陪葬珍品.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化為齏粉!
許宣根本顧不上自己和高祖宣皇帝之間的“孽緣”,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用來應對那仍在方寸之間瘋狂絞殺的恐怖力道。
骨骼之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痕,如同冰面般隨時可能徹底破碎;新生的血肉被凌遲般寸寸剝離;白蓮法衣化作點點白光消散;意識逐漸湮滅,連魂魄都為之逐漸空白
就在這極致的毀滅中,一聲清脆的響聲貫穿全身。
那是黃泉水都沒有洗掉的深厚業障,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連魂魄都被擊碎的極限一擊,成為了最粗暴卻也最有效的剝離手段。
最後,僅剩下不屈的意志在廢墟中重聚。
上古人族對抗神靈的方式從來不是優雅的神通對轟,而是拼盡全力的狼狽戰鬥,是你死我活的慘烈搏殺。
此刻的許宣,正如他的先祖們那樣,在絕境中踐行著這條最古老的道路。
當意識、法力、肉身都瀕臨崩潰,只剩下最後的堅持時。
新的力量,在這極致的毀滅中誕生了!
心臟從虛空中重現,強健的搏動聲如同戰鼓般響徹天地。人族的氣血如長江大河般貫穿全身,為這具瀕臨破碎的身軀注入了全新的生機。
雙手的骨架之上迅速長出了鮮活的血肉,每一根肌肉纖維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許宣狠狠地握住這把承載著上古神聖最後意志的石斧,感受著其中仍在掙扎的恐怖力量。
旋身,振臂。
用盡全身力氣,將石斧連同其中蘊含的所有神通、所有詛咒、所有執念,化作一道流光擲回了天上!
那道流光貫穿長空,精準地命中了懸浮在半空中的窫窳。
不死藥的詛咒在這一擊下徹底破碎,同時被破開的還有天上厚重的陰雲。
久違的陽光從雲層裂隙中灑落,如同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在這片耀眼的光芒中,上古的神靈緩緩墜入大地,身軀在墜落過程中逐漸化為人身蛇尾的本相。
那是它最初、也是最純淨的形態。
許宣走到窫窳身邊,看著腳下這位正在消散的敵人,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只是笑了笑。
那是屬於勝利者的笑容,帶著幾分疲憊,幾分釋然;更是屬於人類的笑容,充滿著對生命的眷戀與對未來的希望。
窫窳躺在大地之上,也是笑了笑。它的笑容很平靜,很滿足。
祂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是復活,不是永生,而是真正的解脫。
在這場跨越時空的對決中,祂也勝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