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業障太多
共赴黃泉,一個在詩詞中帶著些許悽美浪漫的詞語。
許宣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親身體驗這般“浪漫”,雖然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
憋著一口氣將敵人拖下水後,他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滾落到了河底,再起不能。
黃泉水彷彿有生命般,化作無數無形的手掌死死壓在他的肩膀上,要將這個妖孽永遠鎮壓在這幽冥深處。
不愧是這方地獄之中最恐怖的刑罰,無孔不入的煉化之力從四面八方襲來,瘋狂侵蝕著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
這種痛苦遠超以往經歷過的任何傷勢,不是單純的劇痛。
按道理,許宣也是經常在死亡線上打滾的狠人。
全身上下動不動就筋脈盡斷,骨骼粉碎,竅穴崩解,不死個九成九都不舒服,尋常的痛苦對他而言早已麻木。
但這一次格外不同。
那是一種時刻都在“更新”的疼痛感,每當身體稍微適應了當前的痛苦,黃泉之力就會立即變換侵蝕方式,帶來全新的折磨。
這讓他想起去年在無間地獄所見,那些罪魂所受的四苦之難,也是這般永無止境地輪迴。
當初還覺得這種打磨方式過於原始粗暴,沒想到自己也有親身體驗的一天。
在極致的痛苦中,敏銳地感知到身體正在發生奇妙的變化。
新生的血肉與消逝的血肉在不斷對抗,每一次被黃泉腐蝕、每一次艱難再生,都在為下一次重生提供更精準的調整方向。
若是細細感應,可以清晰地察覺到再生之軀對黃泉的抗性正在飛速拔高。
那些新生的細胞彷彿在億萬次的死亡與重生中,逐漸領悟了與黃泉共存的方式。
生命的躍遷,在這最殘酷的磨礪下,再一次開始了。
而原本超凡脫俗的白蓮法相與神魂,此刻也遇到了真正的剋星。
白蓮法相的諸般神異之中,肯定不包含對於黃泉之水的專門剋制。
白蓮聖母當年再怎麼神機妙算,也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傳人會主動跳入這等險境,用最極端的方式磨礪自身。
但白蓮之法的本質終究是高渺玄奧的,尤其是功法中還融入了長江龍君賜予的龍門之力。
那本就是掌控天下水脈的權柄象徵,在這黃泉的極致壓迫下,神魂的進化速度竟然比肉身還要快上不少。
此刻的許宣,虛弱到了極致,卻又堅韌到了極致。
那些過往修行中積累的雜質、心魔留下的殘渣、戰鬥沾染的汙穢此刻都在黃泉的沖刷下顯形,然後被強行剝離、淨化。
這些曾經阻礙前進的障礙,如今反而成為了最好的燃料、最寶貴的資源、最堅實的踏腳石。
就是這“洗出業障”的過程吧.實在有些過於“充實”了。
許宣在人間要說別的方面算不上頂尖,但業障的數量之多、種類之全,絕對是冠絕一個時代。
這倒不是本性兇殘,實在是這一路走來,斬妖除魔、逆天改命的事情做得太多,不知不覺就積累了海量的因果業力。
業障其本質,源於無明引發的貪、嗔、痴等煩惱,由惡業形成的遮蔽力量。
通常由三類造作行為構成:
身業:殺生、偷盜、邪淫等肢體行為產生的惡業。
口業:妄語、綺語、兩舌、惡口等語言表達形成的過失。
意業:貪慾、嗔恨、愚痴等思想活動引發的罪障。
當然這三造作只是一個籠統的歸類,還有很多細分就不講了,因為沒有意義。
因為僅僅這三項大類,產生的業障就已經多到洗不過來了!
身業上,說一句血海滔天屬實是貼切得很。
第一次下山就弄死了幾個尚未入道的邪修,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從太湖流域到黃河之畔,從郭北城到黃泉地獄,死在他手中的妖魔鬼怪、邪修惡徒,計數單位早就到了“萬”這個級別。
還捱過一次貨真價實的天譴,得到了天道親自認證的“業力達標”榮譽。
口業上,那就更厲害了。
眾所周知,法海禪師這位淨土宗高僧向來不修口戒,罵人騙人來如同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般從容自然。
被言語忽悠到死的敵人不知凡幾,被氣得道心崩潰的對手比比皆是。
最慘烈的罪證就是還在第六大獄為日火神芒發癲的黑山老爺,活生生的地獄霸主被搞成了如今模樣。
意業上.許宣入道之前曾經和師兄有過一次推心置腹的對話。
那一次確定了初步的修行目標——要練出浩瀚如淵的法力,修出驚世駭俗的大神通,奪取天地間最頂級的神兵法寶,還要佔據十方天機,執掌自身命運。 之後他確實做了很多改變九州格局的大事件,若論心中慾望之強盛、野心之磅礴,堪稱不可思議。
從骨子裡就受不了這個世界目前的樣子,這份不甘與執著,正是所有行動的本質驅動力。
所以黃泉水沖刷得很賣力,許宣也很配合地放開心神接受洗滌,但進度就是很慢。
實在是底子太厚,存貨太多。
無數黑紅色的業障如同汙垢般從神魂深處被強行剝離,然後在泉水中溶解、消散。
這個過程痛苦得難以形容,但每剝離一分業障,就感覺神魂輕盈一分,通透一分。
就在他專心致志進化的時候,突然看到了對面的窫窳。
這個《山海經》中有名有姓的上古大妖,面對著黃泉的洗滌竟然展現出了不小的抗性,此刻正破開重重水浪,殺氣騰騰地朝著自己衝來。
好一個外魔,竟然這般迫不及待受死!
最可氣的是,窫窳在笑.
“笑尼瑪個頭啊!”
許宣那個血裡呼啦的腦袋頓時揚了起來,氣得震掉了幾塊皮肉。
搞笑的是,就這麼一怒之下,張口的瞬間又多出了不少新鮮熱乎的業障——嗔恨心起,罪障自來。
更氣了!
堅持活下去的意志,堅持讓敵人死去的意志,在這一刻被徹底啟用。
在這黃泉之底,一個幾乎要被融化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往前殺去。
他的血肉在泉水中不斷消融又不斷再生,露出森森白骨的四肢在渾濁的水流中艱難前行。
每一步的動作,都代表著一次對死亡的對抗;每一步的邁出,都彷彿死亡的馬車在心脈上瘋狂奔走。
先舉左步,黃泉水翻湧不休,試圖將其推回原地;後邁右腳,純粹的意志強行接管殘破的身軀,硬生生踏出堅定的步伐。
第三步落下時,許宣眼中亮徹熊熊炬火,那光芒甚至穿透了渾濁的河水,在這幽冥深處點亮了兩盞不滅的明燈。
硬生生頂著重逾山嶽的黃泉重壓,狠狠向前!
一跬一步,一前一後,一陰一陽,初與終同步。
這不是簡單的邁步,而是暗合天地至理的原始禹步,能夠溝通天地,調動山河。
就算是黃泉地獄,也擋不住這份開山蹈海之意,頂天立地之志!
雙方靠近三步之內。
窫窳的斧頭再次劈了下來,依舊威力無滔,依舊無法躲避,依舊帶著完美無缺的軌跡。
這一斧凝聚了它作為上古凶神的全部力量,誓要將這個頑強的人族徹底終結。
而許宣的螭龍劍早已被打飛,此刻他手無寸鐵。
但咱還有一身的硬骨頭!
血肉不全的手臂緩緩後撤,在黃泉水中蓄力。儘管只剩下森白的指骨,但這具身軀中蘊含的意志卻比任何神兵都要鋒利。
黑、金、紅、白四色光芒同時出現在了殘破的身軀之上,那是厄土的深邃、佛光的璀璨、氣血的熾烈、白蓮的純淨。
四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完美交融,在那張僅剩骷髏的臉上,竟能看出一種莊嚴肅穆的神聖感。
沒有劍,就用這雙拳頭!
沒有退路,就用這條性命!
“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在這生死關頭,許宣心中莫名浮現出《易經》中的這句真言。
剝去了所有外在的依仗,拋卻了一切花哨的神通,當訴諸己求之時,才能找到最核心、最本質的力量。
他緩緩推出一掌。
這一掌看似緩慢,實則蘊含著特殊的玄妙。掌心之中凝聚的是連黃泉都洗不去的、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東西。
有對人世的不捨,對眾生的慈悲,對不公的憤怒,更有那份永不屈服的抗爭精神。
這一掌不講道理,不講邏輯,不講數理,就這麼蠻橫地打破了斧頭貼合天道的完美軌跡,結結實實地印在了窫窳的頭上。
鐺~~~~~
如同古鐘長鳴的震響在黃泉深處迴盪。
窫窳的腦瓜子嗡嗡作響,竟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回想起了無數塵封的記憶。
少鹹之山的荒蕪景色在眼前浮現,那時它還是天地孕育的先天神聖;與人族並肩作戰的日子歷歷在目,黃帝麾下的崢嶸歲月恍如昨日。
死前的不甘與怨恨再次湧上心頭,那是被最信任的同伴背叛的痛楚;復活後逐漸失去理智的悲哀如潮水般襲來,眼睜睜看著自己從神聖墮落成怪物;在黃泉甦醒時的絕望依舊清晰,發現自己連死亡都成了奢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