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悄然易主
最好能花錢消災,建立一種隱秘的“合作關係”,而非徹底淪為白蓮教的信徒。
許宣點點頭,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如梁國縣令那般識時務、懂進退。
目光平靜地落在鄭廉那張有些討好的臉上,彷彿在看一塊即將被雕琢卻仍心存僥倖的頑石。
所以.
我抽了你三鞭子,難道僅僅是為了讓你低頭合作?
還是你真把白蓮教當做甚麼救苦救難、不計前嫌的理想組織?
就算以前是,但現在的北地白蓮不是了。
本座北上,就是為了撥亂反正肅清教風而來!
當然現在……還沒開始撥,教裡教外,還是反的。
這念頭在心中一轉,隨即化作唇邊一抹冷冽的弧度。
當即臉色一沉,方才那點虛假的溫和蕩然無存,聲音坦率得近乎殘酷:
“給臉不要。”
短短四個字,如同冰錐鑿地,擲地有聲。
場中剛剛因他現身而勉強有些熱絡的氛圍,瞬間冷冽如數九寒天。鄭廉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一個大慈法王,怎麼能這麼說話?
太……太不講究,太不體面,太不禮貌了!
驚怒之下,就只是怒了一下。
因為大慈法王根本沒給他喘息或反駁的機會,那冰冷的言語如同連珠箭矢,繼續毫不留情地射來:
“你以為那南北才子雲集的文會,是怎麼一夜之間起來的?”
“你以為祥瑞之爭,是怎麼從郡縣傳聞鬧到朝野矚目的?”
“你以為朝堂上那些要你腦袋的壓力,是哪來的?”
“你以為宮裡那小黃門的態度,前後轉變,又是怎麼來的?”
每問一句,鄭廉的臉色就灰敗一分,這些問題如同重錘,一下下砸碎了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
最後,大慈法王微微前傾,那籠罩在光暈中的面容似乎能穿透一切偽裝,直視鄭廉顫抖的靈魂,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都是我白蓮教乾的。”
“你說說,我能放過你嗎?”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凍得人骨子裡都在顫慄,彷彿連血液都要凝固。
鄭廉隨後就是憤怒,憤怒於對方果然在暗中推波助瀾,將他一寸寸逼入絕境,根本不是甚麼慈悲救世的善類。
隨即是畏懼,畏懼對方的滲透力度竟如此可怖,文會、輿論、朝堂、宮闈,處處都有白蓮教的影子。
他們何時織就了這樣一張無形的大網?
絕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原來自己早已是網中之魚,而撒網之人,此刻正站在面前,冷眼欣賞他的掙扎。
好生可怕!
不是說白蓮教三十年前總壇被破,早已不足為慮嗎?
怎麼這幾年……感覺其聲勢非但未衰,反而越發浩大,手段更是翻新,竟有了幾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暗中操縱人世浪潮的意味?
就在心緒如墜冰窟之際,那剛剛還冷言冷語的大慈法王,話鋒竟陡然一轉,換上了一副悲憫溫和的腔調。
前一刻是凜冬寒風,此刻卻似春日暖陽,這極致的反差讓鄭廉一時怔住。
“鄭大人,也莫要心懷怨念。”
“黃泉是你挖破的,獻祥瑞也是你開啟的。”
“凡事必有初,及其初而為之則易,無其端而發之則難。”
“同時這既是磨難,也是機緣。”
那白衣身影語氣柔和,彷彿在開導一位迷途的摯友。
“你再細想,我們既然能發動文會為你造勢,也能讓祥瑞之事上達天聽;既能聯絡朝中大員為你張目,亦可影響宮中內侍為你說話……”
微微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那麼……要將你扶上青雲,豈不是輕而易舉?”
“一邊是平步青雲,光耀門楣;一邊是身敗名裂,跌入九淵。”
“鄭大人,你說說,這……很難選嗎?”
鄭廉怔怔地聽著,心中的天平早已傾斜。
難選嗎?
其實……一點也不難啊。
在赤裸裸的現實與生存面前,那點微不足道的堅持和恐懼,顯得如此可笑。
而許宣化作的大慈法王,給出了最後一擊,輕飄飄的一句卻如驚雷炸響在耳邊:
“再說,朝中的白蓮教……還少嗎?”
是啊!
鄭廉恍然頓悟!
連洛陽城裡的那些袞袞諸公,都與白蓮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一個區區郡守,在這裡糾結甚麼清白立場,豈不是螳臂當車,愚不可及?
再說大人物勾結白蓮,我也勾結白蓮,那麼.我和諸公同行,也很合理。
想通此節,心中那根緊繃了月餘幾乎要斷裂的弦,驟然一鬆。
壓在頭頂的千斤重擔憑空消失了九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甚至帶來一陣短暫的空茫與暈眩。
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連周身都輕快了起來。 要不說白蓮教屢禁不絕呢,要都是這等手段,誰能扛得住啊。
當然,正式投降之前,該有的姿態還是得做足。
鄭廉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努力挺直了些腰板,臉上擠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試探:
“呵……想不到我鄭某人區區一個郡守,也值得貴教如此大動干戈,層層佈局。這般‘厚愛’,倒讓鄭某……頗為‘榮幸’了。”
刻意在“厚愛”與“榮幸”上微微停頓,試圖保留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體面。
理論上接下來是法王接過話頭,肯定對方價值,然後開始人捧人高。
但許宣所化的大慈法王卻並未順勢接過這份虛偽的客套,而是闡述了自己的初心,免得對方死不瞑目。
“我們為此番施展,為的是滎陽城內外二十萬百姓的身家性命,為的是黃河兩岸無數生靈免遭塗炭。”
“不得已才冒險行此下策。”
“也是給鄭郡守一個機會,一個回饋滎陽百姓的機會。”
“這樣就不枉來人世走一遭了。”
鄭廉聞言,心頭不由冷笑。
有時候,他真的覺得這白蓮教虛偽起來與官場上的那套冠冕堂皇何其相似。
表面光鮮,內裡同樣黑暗,難怪能混到一起去。
自知曉白蓮教之名起,這幾十年來,搞出的大事還少嗎?
哪一樁不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他們何時真正在乎過人命?
如今卻說為了百姓生靈?
不過是看中了我這天子腳下郡守的兵權與職位,看中了我能接觸到的核心資訊與資源,這才是他們眼中的“價值”。
當然對方這幅調調也很不錯,起碼我賣身是為了神聖事業,投降的更愉快了。
看吧,有時候實話實說,反而更無人相信。
許宣心中自覺是無愧於心了。
隨後便是簡略的“入教”儀式。
郡守身負朝廷氣運,即便主動放開心防,尋常的術法印記神魂禁制也難以長久附著,極易被官氣沖刷消磨。
許宣也懶得在這個“一次性工具人”身上耗費心力走複雜流程,索性省去了那些繁瑣步驟,直接設計了一個最為直白也最能斷其後路的環節。
繳納投名狀。
目標很快鎖定。
一名剛從郡守府離去不久按照慣例收受了“孝敬”的小黃門,正志得意滿地走在回驛館的路上。
行至一處僻靜河道時,腳下不知怎的一滑,甚至沒來得及驚呼,便“噗通”一聲栽進了渾濁的河水裡,幾個撲騰便沒了聲息,如同被無形之手悄然抹去。
“放心,我們在內侍之中,自有安排。”
“一個壞事做盡的小黃門而已,無足輕重。”
大慈法王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剛才發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盡顯反派風範。
鄭廉看著那恢復平靜的河面,不由再次感慨這幫妖人的滲透力與行動力之可怕,手段更是狠辣果決。
代表皇權的內侍也是說搞就搞,還用的是我的手。
但隨即想到自己此刻的處境,想到對方為自己佈下的天羅地網……
這才是幹大事的組織該有的能量啊。
卻不知所謂的高深手段就是啥也不管。
等到內侍府發現小黃門許久未歸之後可以輕易調查出出手的人是誰。
不知真相的鄭廉內心還在暗自欣喜自己加入的新組織頗有能量呢,不再猶豫的從懷中鄭重取出以錦囊包裹的青銅兵符,又從腰間解下那方沉甸甸的郡守官印,雙手奉上。
既然別無選擇,留著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只要熬過眼前這場劫難,他鄭廉依然是那個一心上進的滎陽郡守。
更何況法王大人親口許諾。
一年之內,必保他平步青雲!三年之內,有望九卿之位。
再往上.得推翻狗皇帝之後再說了。
想到這裡,心中最後一絲不甘也煙消雲散,反倒生出幾分期待和野望。
推翻大晉就不想了,至於陛下.那老東西已經有了熒惑守心之兆,再有咱白蓮教的暗中努力估計沒幾年活頭了,所以只要個九卿就行啦。
心中喜悅,自然是要表露出來的。
“接下來,但憑法王安排。”
許宣看了一眼這些信物和印章,上邊纏繞著人心願力,皇朝氣運,還有各種許可權之力
示意鄭郡守把東西收起來,不要把官場上的不正之風帶入教中。
印章和虎符要結合你這個新豫州香主才好使,當然這也是你的罪證之一,豈能假手於外人。
鄭廉有些尷尬,新上司不吃表忠心這一套,有點麻煩。
不過不管怎麼說,從這一刻起,滎陽城防、郡縣兵馬、政務機要,皆由白蓮掌控。
相比較三年前的建鄴,此時的交接更加的和平和從容。
拱衛洛陽的重鎮在暗夜裡悄然易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