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法王請上座
那幕後之人手段狠辣,連下三重黑手:
民間煽動輿論,將祥瑞期待推向難以企及的高峰。
朝堂推動於公、殷學士、傅天仇等清流上書,形成政治壓力。
更是借勢引導,讓皇帝的怒火與期待直接壓在鄭廉身上。
這三重鞭撻如同三道不斷收緊的絞索,從民意、官場、皇權三個維度同時發力,力道千鈞!
一般人哪裡扛得住這般全方位的碾壓?
鄭廉被逼至絕境,心生死志,實屬正常。
但有趣的是就在他徹底絕望之前,曾於無人處向上天暗暗發誓,祈求只要能活下去,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於是,“上天”或者說某個樂於交友的許姓高人應了他這一願。
許某人早已在郡守府外暗中觀察了數日。
看著鄭廉眼中的神采一點一點消失,身上的命火一點一點暗淡。
今日黃昏,更是見對方不是如往常般騎馬歸來,而是氣息萎靡地乘坐轎攆被抬回府中,周身氣運已然暗淡到了極致,如同風中殘燭。
便知道——時機已至!
豈不聞,最汙濁的淤泥之中,方能開出最純淨的蓮花;最深邃的絕望深淵,才能誕生最耀眼的希望之光。
末路窮途之時,自有“白蓮聖母”降世,接引迷途羔羊,度入永恆“家鄉”。
至於這絕望和末路是怎麼來的……你別管。
於是,“大慈法王”這個最近很活躍的馬甲,順應“天意”再度從現實與夢境的縫隙中“重生”,悍然登場。
成為了這死局中唯一的轉折點!
而鄭廉看到那突兀出現的白蓮身影,聽到那響徹庭院的詩號,當即一個激靈。
殘存的武職本能被激發,抬手就將杯中酒潑向對方試圖阻其視線,另一手同時迅猛摸向腰間佩劍,喉嚨滾動,就欲高聲叫喊護衛擒拿“白蓮賊人”。
這便是掌管一部分邊防軍務的郡守,刻在骨子裡的警惕與肌肉記憶,反應不可謂不迅速。
只是手往腰間一按,卻摸了個空。
這才想起,自己今日心神俱疲,連馬都騎不穩,自然更不會佩戴那沉重的劍器了。
想到自己連佩劍都無力攜帶,自然就聯想到了眼下這如山壓頂無處可逃的壓力。
一想到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求死的念頭便再次翻湧上來。
那麼,那聲已經到了嗓子眼的求援呼喊,便硬生生卡住了,沒能喊出來。
“白蓮教……又如何?”
一個破罐破摔的念頭在腦中閃過。
“我已是將死之人,還有甚麼好怕的?”
“若是能死在這白蓮妖人手中,反倒坐實了‘遇刺’的名頭,或許……或許還能消除這天大的禍端,為家族求得一個相對安穩的下場……”
電光火石之間,竟在絕望中想到了這一層,試圖以自身的死亡來做最後的政治止損。
看來在重壓之下,這位郡守終究還是被逼出了幾分對家族的責任與擔當。
然而——
“我能救你。”
“大慈法王”僅僅說了四個字。
聲音平和,卻猶如一道驚天霹靂,精準地劈入了鄭廉瀕死的心湖之中。
炸得腦海中五顏六色,萬紫千紅!
一個渴求鴆酒而不得已然認命赴死之人,忽然聽到有人說能給他解藥……還能有甚麼堅持可言?
原本固守的死志與算計,瞬間動搖。
繼而地動山搖,徹底崩塌!
這個時候,理論上是要走一套標準流程的。
比如應該先怒目而視,厲聲呵斥:“白蓮妖人!膽敢出現在本官面前,當真是不怕死嗎?!”以彰顯立場。
然後需遙對洛陽方向鄭重抱拳,引經據典,說些“本官深受皇恩,豈能與爾等邪魔外道為伍!”之類的言語,來表明自己的忠義之心與無畏氣節。
最後,才能用極其不耐煩彷彿施捨般的語氣表示:“哼,今日老夫就勉為其難,聽一聽你這妖人到底要蠱惑些甚麼!”
這套官場與“反賊”初步接觸的標準流程走完,才是雙方開始討價還價進行骯髒交易的正式開端。
這是規矩。
但鄭廉……到底是被那三重鞭子抽得太狠了,靈魂都在顫抖。 或者說強烈的求生慾望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從冰冷的死志中“咻”的一下再次反彈開花,開始在心中迅猛生長,壓倒了一切。
一個敢壓下黃泉倒灌的危機不報,將二十萬百姓置於險境而優先考慮自身前程的人,其本性中的自私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底線這種東西……在真正的生死關頭,就顯得格外微妙和靈活了。
他是真怕自己一端起那忠臣良將的架子,對方會覺得他“冥頑不靈”、“無可救藥”,然後……轉身就走!
那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悲劇!
於是果斷放棄了所有流程和姿態,選擇了“從心”應對。
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聲問道:
“……法王……何以教我?”
說完這話,鄭廉臉皮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罵:還真是……沒用啊!
這白蓮妖人才說了一句話,區區四個字,自己就迫不及待地交了老底,將軟弱和需求暴露無遺,實乃官場大忌!
但此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哪怕是鴆酒,也得一瓶一瓶往下喝,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
許宣對此並無絲毫驚訝,觀察數日早已看穿這位郡守骨子裡是個甚麼貨色。
“你所憂慮者,無非有二。”
“一為地底洶湧,即將破封之黃泉。”
“二為上貢朝廷,卻無著落之祥瑞。”
“此二者,聖教皆可為你解決。非但解你燃眉之急,更能借你一陣好風,直上青雲。”
鄭廉心中凜然。
白蓮教能知道自己的核心困境並不奇怪,地底黃泉之事動靜越來越大,早晚瞞不住,甚至他懷疑眼前之人就在其中推波助瀾過。
但這恰恰證明了對方的“專業”與“能量”。
此刻來不及怨懟,心中反而先生出幾分絕處逢生的狂喜。
既然對方對情況瞭如指掌,還敢主動現身承諾解決,說不定……真有逆天改命的手段!
到底是紮根於人間幾百年的龐然大教,底蘊深厚,手段繁多,有幾分常人難以想象的寶物和神通,才是正常。
生機,真的來了!
白蓮教的名聲有正反兩面,還是挺好用的。
鄭廉將多日鬱結都嘆了出來,隨即臉上擠出熱情而不失體面的笑容,擺手恭敬地請法王落座:“豈有讓貴客站著說話的道理,法王請上座。”
親自為對方斟滿一杯酒,態度顯得極為誠懇。
要不是此次會面需要隱秘相對,真想吩咐下人置辦一桌頂好的酒菜來展現誠意。
雙方坐定之後郡守大人的臉色變換了數次,最終並未急於詢問具體如何解決困境,而是先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卻不知……鄭某需要付出何等代價?”
他心知肚明,與白蓮教合作的官員肯定有,遠的不說,近的梁國、沛國那幾個縣令不就是前車之鑑?
一旦暴露,就是個死字!這代價太大了。
他暗自思忖:自己好歹是位郡守,更是天子腳下的郡守,總該……有些不一樣的待遇吧?
說不定能有更穩妥、更隱蔽的合作方式?
這就是官員的“靈活性”。
既然套在脖子上的繩索似乎稍微鬆動了一點,求生的本能便立刻催生出了別的想法和討價還價的勇氣。
許宣心中暗笑:你和梁國、沛國那幾位一樣,都將是我白蓮嫡系一脈的“骨幹”,就算在北地白蓮裡,都算根正苗紅的正統傳人。
哪有甚麼不一樣?
都是上了船就別想下去的‘自己人’。
當然,嘴上還是要給對方一點虛假的安慰和實惠的。
“鄭大人過慮了。”
法王語氣依舊溫和:“聖教是誠心邀請鄭大人加入我們和諧友愛的大家庭,共謀福祉。”
“正好,豫州‘夢善社’還缺一位德高望重的香主,若蒙不棄,此位虛席以待。”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是溫馨,甚至還許出去一個聽起來頗為了得的職位。
儘管原版的夢善社似乎並不設立“香主”這種職稱,但這些都是可以靈活變通的旁枝末節。
鄭廉本人對這個“香主”職位卻並不感冒。
他內心深處,依然希望能維持一種相對獨立平等的“合作”關係,而非徹底賣身入教。
於是,他斟酌著詞句,試圖婉拒:
“法王厚愛,本官感激不盡。對貴教教義本官也稍有了解,深知那是世間一等一的美好願景。”
“但……本官先入儒學,後歸朝廷,身心早已烙印上君臣綱常,若貿然改換門庭,終歸是有些……阻礙,於心難安。”
“不若這樣,待度過此次危機之後,本官願與貴教結為好友,共同為……‘家鄉’事業發展貢獻力量。”
“上供的金銀財寶,絕對不會少上半分!貴教但有指令,本官也定當全力配合,不打折扣!”
“您看,這般合作,其實與入教為您效力,也沒有甚麼本質區別嘛。”
鄭大人這番話說的甚是誠懇,而且此刻他心中也確實是這樣盤算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