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混亂的兩端
不出意料,大地上蟄伏的疫鬼之氣未因金龍潰散而反撲。
去年那場焚盡九州的龍火實在太過徹底,一年來新生的灰霧稀薄得可憐。
揚州地界上,家家戶戶門前的桃符無風自動,硃砂繪就的符文明滅閃爍,將那些試圖侵入的疫鬼之氣如蛛網般絞殺殆盡。
其他州郡雖有些許騷動,但天地自有規則運轉,陰陽交替間便將那些不成氣候的灰霧消解。
唯有幾處古戰場遺蹟和亂葬崗中,還有些許陰穢之物在蠢蠢欲動,卻也掀不起甚麼風浪。
永珍更新的程序雖被打斷,卻仍在緩慢推進。就好比一條奔流的大河,縱然被巨石阻擋,終究還是要向東流去。
真正的混亂只發生在兩處。
錢塘保安堂,此刻正被海量情報淹沒。更離譜的是,這些急報中還夾雜著數十封字跡各異的“請戰書”:
“許堂主!何時北上?某願為先鋒!”
許宣無語得把這張字型稀爛,但是劍氣沖天的請戰書給扔到一邊。
我有說要造反嗎?
你們到底想幹甚麼,去年只是為了引動人道龍氣而迫不得已給了那個癟犢子一巴掌。
從本心來說……那一掌的手感很好,但這不是自己北伐的理由啊。
更讓他哭笑不得的是師門來信,無名老僧竟送來一枚貝葉,上書:“紫金缽已備好,要否?”
“佛祖在上……”許宣扶額長嘆,“咱們淨土宗好歹是鎮守各方的名門正派,怎麼一個個比魔教還好鬥?”
話剛出口,他突然愣住。
想想若虛師兄當年追打北境大妖的英姿,想想更早那位“魔僧”幻化畫壁的操作,再往前追溯白蓮聖母掀翻半個修行界的往事.
“好吧……”許宣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確實一脈相承。”
祖庭護短尚可理解,但當他展開白鹿書院送來的玉簡時,表情就很微妙了。
“漢文吾弟:聞君欲行大事,特備蒼璧相助。”
落款是沈山長龍飛鳳舞的簽名。
“老沈……”許宣捏著玉簡有些發懵,“我甚麼時候跟你說過我曾經化紅衣引神龍的故事了?”
可轉念一想,那方祭天的“蒼璧”確實是難得的至寶,能調動文運,加持人道氣運……
“咳,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許某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玉簡塞進袖袋,臉上露出無奈又竊喜的表情,“這份人情我記下了,下次就用。”
只是地府之中的張華也來湊甚麼熱鬧,現在陰間這麼關注陽間了嗎?
還說五大鬼帝道場同步收縮防禦範圍,準備面對陽間的衝擊。
黑山已經滑到了第六大獄的邊緣,準備隨時前往外海避難。
至於嗎?
真想飛到天上大喊一聲這次真的不是我乾的。
但沒用啊,為名聲所累。
只能希望洛陽裡的那幫人能爭點氣,找到真兇,還我清白。
不然等他駕臨,必然要鬧他個腥風血雨!
洛陽城內已是一片腥風血雨。
鐵甲禁軍在街巷中橫衝直撞,刀光劍影間不時有修士從屋頂跌落。
弓弩手早已佔據各處鐘樓、望臺,淬了破罡劇毒的箭矢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冷冷對準每一個飛速移動的可疑身影。偶爾有不信邪的修士試圖御風而起,下一秒便被數支弩箭貫穿護體罡氣,如斷翅的鳥雀般栽落。
更可怕的是欽天監的“觀星臺”正在緩緩轉向,那上面鑲嵌的八十一枚照妖鏡,將整座城池照得無所遁形。
皇朝不是沒有針對修行者的底蘊,只是以往光靠皇朝氣運就足夠遮風擋雨才一直沒有拿出來。
但現在的人啊……都是瘋子,說不好的。
九州各地的大修士們紛紛開啟水鏡術或者法寶,無數道神識跨越山河,齊刷刷聚焦洛陽。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人道中樞,又要鬧甚麼么蛾子?
“總不能……再來個‘龍行九州,掌摑天子’吧?”有人低聲喃喃,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隱憂。
更有許多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洛陽城外,神識細細掃過洛水兩岸的每一寸土地,內心深處竟隱隱期待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期盼著一個紅衣大巫,能再次踏著洛水波濤而來,於萬眾矚目下,上演一場石破天驚的大戰。
晉帝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更加不敢出去,死死攥著龍袍袖口,指節發白。皇道氣運的反噬讓他頭痛欲裂,但比起三年前那記耳光,這點疼痛簡直微不足道。
而且……習慣了。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帝王錘鍊出堅韌的神經抗性。 “國師!”他突然厲喝,“還不去降妖伏魔?!”
收拾不了敵人,還收拾不了你嗎?
我躲在這裡,你也跟著‘保護’過來?
國師不得不站在密室門口,金絲袈裟下的佛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心中早已罵了千百遍,面上卻依舊寶相莊嚴。
“陛下……”國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索命梵音硬生生嚥了回去,換上一副沉痛而決絕的語氣,“老臣……這就去降妖伏魔,衛護聖駕!”
推開沉重的玄鐵門時,他默默給自己打氣:
此地乃人道氣運中心,萬法禁絕,龍氣鎮壓!任你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到了這裡也要被壓制成凡夫俗子!
去年本座只是謹慎觀察,權衡利弊,才一時不察,讓那小賊僥倖逃脫!絕非畏懼!
可腳步邁出門檻的剎那,還是忍不住一顫。
這人間雖無真仙,卻藏著幾個完全不講道理的怪物。
想起三百年前,他不過想與長江龍君“結個善緣”,結果被一爪子拍碎金身法相,掉了半截妖身,真是恐怖絕倫。
還有蜀山那道白光,明明隔著三千里,卻差點照出他的原形.若不是瞬息遁地千萬裡可能就被抓住了跟腳。
而且白蓮聖母叱吒神州的時候它也是遠遠見過,瘋狂到不可一世,強大到匪夷所思,邪惡到讓妖畏懼。
它若真的天下無敵,又何須依託這日漸腐朽的皇朝氣運,行這些鬼蜮陰謀手段?
總之,不成就真龍之身如何與這些怪物爭鋒。
深吸一口氣,九環錫杖頓地。金色佛光如水波盪開,喉嚨裡醞釀的索命梵音蓄勢待發,袖中法器更是全部啟用,此刻但見紅衣身影,必是雷霆一擊!
整個洛陽已變成驚弓之鳥。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緩慢流逝:一刻鐘……兩刻鐘……一個時辰……
當整整三個時辰過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寒涼的暮色籠罩全城時,幾乎所有嚴陣以待的人都脖子僵硬、手腳冰涼。
天,黑了。
整整一天過去,自金龍消散之後所有人從帝王到修士,再到最底層的兵卒,都等了個徹頭徹尾的寂寞。
沒有想象中的紅衣大巫踏浪而來,沒有石破天驚的二次對決,甚至連一絲像樣的靈力波動都未曾出現。
等到月上中天,清冷光輝灑滿死寂的街巷,偶爾幾處深宅大院裡飄出準備夜宵的微弱炊煙時,緊繃的神經才後知後覺地開始鬆動,一個荒謬又令人尷尬的念頭浮上所有人的心頭:是不是……鬧了個大烏龍?純粹是誤會了?
普渡慈航強壓下心頭那份不上不下的彆扭感,親自上前檢查大巫祭碎裂的屍體。
指尖佛光流轉,仔細探查後,他眉頭緊鎖。
不是自己的金丹,也不是甚麼上臺面的靈性毒藥。反而是一種極其陰損、混合了多種罕見人間草木與礦物提煉出的人間奇毒,悄無聲息地侵蝕了心脈。
又凌空一抓,將那個戴著伯奇面具、僥倖存活卻已嚇傻的獸巫攝到身前,法力粗暴地在其體內流轉探查了一遍又一遍……確實沒有問題,只是個被嚇破膽的普通凡人巫者。
至此局面似乎非常明朗了。
大概就是整個洛陽,從天子到走卒,都被某個藏在暗處的黑手結結實實地耍了一道!
那幕後之人壓根沒想正面抗衡,僅僅是精準地利用了去年事件造成的集體心理陰影和此刻高度緊張的注意力,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巧地破壞了這場關乎顏面和氣運的大儺儀式。
背後必然還藏著更深的陰謀算計。
從這行事風格、以及對皇宮內部時機把握的精準度來看,卻透著一股極其熟悉的味道……很有“當地人”,或者說,很符合這洛陽皇城深處一貫的權力傾軋和陰謀風格。
在這座城裡,在這座皇宮裡,為了那個位置父子相殘、兄弟鬩牆、臣子弒君……都太正常了。
想通了這一點,普渡慈航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甚至湧起一絲隱秘的欣喜。
看來去年那個可怕的怪物,終究還是沒能完全逃脫氣運金龍的反噬追擊,至少眼下是不敢再輕易現身了。
如此說來,在這洛陽城內,此刻豈不是……還是我最大?
瞬間那副得道高僧、超然物外的姿態瞬間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金絲袈裟,臉上恢復了悲天憫人的寶相莊嚴,手中九環錫杖發出清脆的鳴響,彷彿剛才那個嚴陣以待、如臨大敵的根本不是本人。
目光掃過周圍依舊驚疑不定的將士和修士們,國師用一種混合著疏離與威嚴的腔調,緩緩開口,聲傳四方:
“阿彌陀佛。方外之人,不便參與人間之事。此間之事,既有陛下聖斷,自有王法公斷。妖魔既已遠遁,貧僧便不多留了。”
說罷,竟真的一甩袖袍,周身佛光微閃,在一眾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翩然離去,深藏功與名。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城身心俱疲的人們,在夜風中凌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