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勸告
洪承疇也不生氣,笑了笑:“前幾日江南有好友託人給我送了些茶葉,不如去我那邊坐坐,品上一品?”
楊嗣昌想了想微微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內閣,然後徑直就去了洪承疇的辦事房。
作為內閣首輔,洪承疇的辦事房和其他人不一樣,是單獨的一個房間,進門後,洪承疇就招呼楊嗣昌落座,而他也取出茶葉來沏茶,不一會兒,這茶香就瀰漫開來,洪承疇親手為楊嗣昌倒了一杯茶,伸手請他品茶。
楊嗣昌現在哪有甚麼心思喝茶啊,不過樣子還是要做做的。他抿了口茶微微點頭,說了一聲好茶。
“是好茶,不過好茶也得用好水來泡,這煮茶火候也頗為講究。假如水不好,火過大或過小,這好茶就糟蹋了。”洪承疇端起茶杯有滋有味喝著,悠悠說了這麼一句話。
“亨九兄這話是何意?”楊嗣昌微微一愣,反問道。
洪承疇放下手裡的杯子,目光朝著楊嗣昌望去,凝神道:“沒甚麼意思,只是想告訴子微兄有些事過猶不及,今日之事,你做的有些過了。”
“過了?”楊嗣昌冷笑一聲:“難不成我今日的話有錯的地方?還是戶部的確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我身為內閣閣老,又是戶部尚書,陛下問話作為臣子實話實說何錯可有?”
見楊嗣昌這個態度,洪承疇微微搖頭勸道:“方式方法,兩者不可缺一。戶部的問題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思我也能猜出一二,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問你,戶部真的拿不出這些銀子麼?還是你本就想借此事打皇宮修繕經費的主意?以此意圖讓陛下讓步?”
“我……。”楊嗣昌雙目一瞪,正要辯解,不等他說話洪承疇就擺手道:“子微啊子微,老夫清楚你想幹些甚麼,無非就是覺得這些年戶部職權弱了些罷了。”
這話一出,楊嗣昌心中不服,義正言辭道:“戶部為朝廷執掌財政,乃中樞六部之一。我為戶部尚書,自是要依照朝廷規矩行事。眼下淮北水災,戶部的錢糧雖多卻都有數,能勉強擠些出來已是不易,作為臣子以實告知,又有何不妥?至於亨九所言,自不敢認同,我自認為執正應答並無不當,反而是亨九倒是打的一手好太極,如封似閉實在妙哉!”
洪承疇心中輕嘆,覺得這楊嗣昌簡直就是死鴨子嘴硬,現在這裡就他們兩人沒有第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不肯承認自己的小心思,這又何必呢?
天下人不都是傻子,何況洪承疇是大明首輔,楊嗣昌今天的心思他瞧得明明白白,至於皇帝那邊更早就看穿了,如果不是自己當時果斷攔住楊嗣昌,用打時間差的建議周旋一二,一旦楊嗣昌繼續把事說透,或者皇帝為此大怒的話,恐怕難以收場了。
楊嗣昌想幹甚麼,洪承疇太知道了,無非就是覺得現在內務府、皇家銀行、總理衙門和海關這些部門分了戶部的權罷了。楊嗣昌雖是內閣閣老,可他同樣還是戶部尚書,手上的職權少了,楊嗣昌自然是不願意的。
在楊嗣昌看來,朝廷的所有收入都應該交由戶部管轄,而不是讓這些部門來分權。現在戶部非但沒有掌控住之前的職權,反而在這些部門成立後許多職權都被分了出去,尤其是一些明明應該是由戶部負責和徵收的錢糧卻落到了這些部門手中,這讓楊嗣昌心裡怎麼能舒服?
今天楊嗣昌故意以戶部的銀子不足找理由,還故意提到了修繕皇宮的開支,分明就是想借題發揮,給皇帝難堪。如果皇帝考慮到救災的緊要性決定暫停皇宮修繕開支,轉而把這筆款子挪用給救災的話,楊嗣昌的第一步目的就能達到了。
這個頭一開,未來戶部就能找各種理由消減宮中開支,逼迫皇帝把那些部門的職權重新交給戶部,從而提升戶部在六部的地位。而且這個事做成了不僅對戶部好,對他楊嗣昌本人也是有大好處的。作為臣子能剛正不阿,為天下蒼生著想勸住皇帝不要沉迷享受,把錢用到應該用的地方去,這一旦傳出去的話,他楊嗣昌就成了如今清流的中堅,非但能聲名遠揚,更能圍繞他身邊聚攏起一大批清流官員,從而自成一派。
洪承疇對這些看得清清楚楚,更為楊嗣昌的大膽而驚訝。但考慮到實際情況和他作為首輔的緣故,洪承疇在當時沒讓楊嗣昌得逞,直接就插口攔下了此事,可以說今天楊嗣昌沒能成功,洪承疇是壞了他的事,如此一來楊嗣昌怎麼會有好臉色給洪承疇看?
提起面前的茶壺,給自己的杯中續了茶水,洪承疇淡淡道:“子微這話就說的過了,做事可不是這樣做的。先不說陛下是否認可你的說法,就算陛下考慮到戶部錢糧不足的情況,也絕對不會被牽著走。”
“我們這位陛下啊可不是普通人,你可別忘了當今聖上是如何上位的。陛下的眼中揉不進沙子,何況陛下設定內務府、銀行和總理衙門,並派駐海關大有深意,就算奪了部分戶部職權,但陛下也沒把這些銀子全部放進自己的口袋,這還不有著每年定期同戶部的結算麼?” “這又如何?這能一概而論?”楊嗣昌不服道:“要是戶部實在拿不出銀子來,還不是從這些想辦法?最便利的就是先挪用可挪用的銀子,這麼多年來戶部不都是如此做?”
“此一時彼一時!”洪承疇警告道:“現在不同往日,陛下哪有這麼好糊弄的?換句話來說,到時候陛下強行要求戶部向皇家銀行借款,你又怎麼辦?”
“借款?呵呵,借款就借吧,這又何妨,這銀子到了戶部還怕皇家銀行索要?”楊嗣昌冷笑。在他看來這根本就和內庫拿銀子沒區別,當年崇禎皇帝在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給忽悠住的麼?戶部天天哭窮說沒銀子,為了解決軍費問題崇禎皇帝只能從內庫掏銀子借給戶部,可實際上這所謂的借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崇禎朝十幾年來,因為這個原因戶部不知從內庫借了多少銀子出去,把萬曆皇帝數十年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家底幾乎全借空了。而這些銀子借出去後戶部根本就沒還的打算,之後崇禎皇帝也問過戶部甚麼時候還銀子,戶部那邊雙手一攤耍無賴,說現在沒銀子拿甚麼還?再加上崇禎皇帝要面子,借銀一說只是口頭承諾,又沒任何留在紙上的文字,戶部就算否認崇禎皇帝也拿戶部沒辦法,這件事直到朱慎錐登基為帝后也沒解決,早就成了一筆爛賬。
所以楊嗣昌覺得之前既然可以這樣做,那麼現在同樣也可以這麼做。只要皇帝讓步,那麼他就能趁此機會逼皇帝把這銀子挪用過來,然後以此作為例子,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多了。
“為何不能?”見楊嗣昌想的如此簡單,洪承疇哭笑不得,楊嗣昌真以為當今聖上是當年的崇禎皇帝?這位可是眼裡不揉沙子的人物。洪承疇道:“陛下根本不必自己出手,直接讓戶部同皇家銀行或者內務府來交涉即可,這兩個部門可不是朝廷六部之一,根本不會賣你戶部的面子。”
“戶部沒銀子,簡單的很,就和做買賣一樣拿東西來抵押,由皇家銀行借款給戶部就行了。”
“抵押?朝廷戶部能有甚麼可以抵押?”
“稅賦!”見楊嗣昌依舊不明白,洪承疇索性把話說的明白,他對楊嗣昌道:“戶部的稅賦之權就能作為抵押物,如此一來你覺得戶部還能有多少職權。一旦這個被抵押出去,戶部還有甚麼用處?”
“這不可能!如何能這樣算計!”楊嗣昌忍不住道。
“你能算計他人,他人何不能算計你?陛下就算這麼幹了你又如何?說沒銀子的是你,想辦法幫戶部解決的可是陛下,這件事說破天也不是陛下的問題,更何況稅賦之權只是名義上的抵押,按理說只要等借款交還後就能回歸戶部,但子微你別忘了以前戶部所借內庫的那些爛賬,假如到時候把這些全翻出來,稅賦就全不屬於戶部管了,等過上幾年時間,戶部還能做些甚麼?”
“我……。”楊嗣昌一時間張口結舌,他怎麼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手段,不過仔細想想朱慎錐這個皇帝還真有可能這麼幹。
相比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崇禎皇帝,朱慎錐不僅沒那麼好糊弄,而且許多事一旦不出手則罷,假如出手就往死裡整。就拿之前的京察和江南案來說吧,東林黨當年多大的聲勢天下人誰不知曉?朝廷內外東林黨羽幾乎遍佈天下,可現在呢?東林黨早就成了昨日黃花,其中中堅分成了三派,一派被朝廷借京察和江南案整的欲生欲死,掉腦袋的不在少數。一派以錢謙益為首直接投靠了皇帝,搖身一變成為了皇帝的狗腿子。還有一派心灰意冷就此消停下去,再也不復之前的局面。
朱慎錐作為皇帝一旦不要起臉,直接以戶部的理由讓戶部用稅賦之權進行抵押給皇家銀行,然後由皇家銀行貸款給戶部解決資金問題,楊嗣昌他這個戶部尚書是同意呢還是拒絕?
假如同意,那麼楊嗣昌就把權力拱手相讓了,後果異常嚴重。假如拒絕的話,那麼楊嗣昌就等於打自己的臉,剛才還說戶部沒錢,現在又不肯借錢難不成突然變出錢來了?這讓楊嗣昌如何交代?
如果不是當時洪承疇果斷插話,找了個合適理由把這件事周旋過去,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這件事弄不好就像洪承疇所說那樣無法收拾。想到這,楊嗣昌也默然無言,目光緊盯著面前的茶杯,彷彿這茶杯中有朵花兒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