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樞衡坐了下來，神情有些拘謹，他還是有些無法接受，兩百年前那個和他修為相仿的陳師弟，突然變成了宗門的長老，還成了父親的好友，自己要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
這本應該是修仙界的常態，絕大多數修仙者都經歷過這種轉變，過去和自己修為相當的同輩，甚至修為低於自己的晚輩後來居上，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但誰讓元樞衡天資絕佳，又有合體境界的父親關照，修煉之路一直都是順風順水，進境極快，從來只有他甩開別人，從沒有被別人甩開。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那顆看似堅韌的道心，罕見地出現了些許波動。
在略顯沉悶和尷尬的氣氛中，元樞衡說明了來意。
洞天福地的靈氣風暴兩日前終於平息，他又調息了一番，出關之後，得知火焰大陣破開，陳淵現身之事，心中大驚，立刻趕回靈界，元長老讓他來拜見陳淵。
經過一番交談，元樞衡的心境似乎平穩了下來，又恭賀了幾句陳淵晉階煉虛，擔任長老之職，然後便起身告辭。
陳淵沒有挽留，他知道元樞衡需要時間才能接受這種轉變，喚來松老，把他送出洞府。
修仙者看似逍遙自在，實則也是有一大堆禮節規矩，甚至比凡人還要繁瑣嚴苛。
畢竟凡人本質上並沒有差距，一刀下去誰都會死，而低階修士在高階修士面前就是螻蟻，稍有不敬，輕則懲處，重則取命。
陳淵此時身為長老，也不能逾越禮節，親自送元樞衡出門。
他坐在石椅上，看著元樞衡消失在通道中的背影，輕嘆一聲，緩緩起身，回到修煉室中。
又過了半個月，一月之期已至，一道金光燦燦的傳音符從天而降，穿過陣法，直入陳淵洞府，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流光組成的長長軌跡，若流蘇般垂下。
過了一會，洞府石門徐徐敞開，陳淵緩步而出，一身白衣，身形挺拔，玉樹臨風，出塵脫俗。
他駕起遁光，直奔通天島中央而去，來到距天元殿不遠處的一座山峰，落下遁光。
此山頂部平坦開闊，建有一方白玉高臺，高約十丈，方正古拙，大氣磅礴，此刻綻放出灼灼光華，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見。
天穹高遠，大日高懸，灑下萬道金光，落在高臺四周的諸多修士身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放眼望去，山頂至少匯聚了上千名修士，層次分明，排布開來，面向高臺，肅穆沉靜。
看到陳淵到來，為首六人越眾而出，迎上前來。
元長老、蘇長老、梅長老全部在列，還有三人氣機內斂，看不出修為，但能和這三位長老並肩而行，身份也是呼之欲出。
陳淵抱拳一拜，率先開口：“陳某晉任長老，卻有勞六位師兄在此等候，慚愧。”
元長老笑著回禮：“陳師弟不必客氣，本門新增一位長老，實力大增，乃是天大的喜事，我等自然要到場為師弟賀喜。”
“再者這也是門規所定，我等身處山門，豈敢不至。”
“在下聽聞師尊欽定陳師弟擔任長老之職，便想一睹陳師弟風采，今日一見，果然是氣度過人，蕭灑出塵。”旁邊一人微笑開口，眼神不住打量著陳淵，滿臉讚賞之意。
此人一身淡黃色長衫，不顯山不露水，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年紀，神情溫和，嘴角含笑，給人一種親切之感。
陳淵又向他行了一禮：“陳某也是早聞凌師兄大名，師兄執掌多寶閣，手中寶物無數，日後還望師兄多多關照。”
這位便是雁橫峰凌九闕凌長老，也是傅真人的兩位親傳弟子之一，掌控東華城三成坊市以及太玄門大半靈礦靈地，在整個玄靈域中都是大名鼎鼎。
“呵呵，好說，好說，只要陳師弟拿得出仙靈石，多寶閣中的東西任由師弟挑選。”凌九闕笑了笑，讓人如沐春風，話語中卻是毫不鬆口。
陳淵沒有被這幅人畜無害的外表所迷惑，凌九闕在玄靈域中的名聲可不只是因為他手中掌控著海量的靈石寶物，更是因為他心狠手辣的作風。
元長老曾經說過一件事，兩千多年前凌九闕剛剛晉階合體，擔任長老，傅真人便收回原本由各峰共同經營的多寶閣及宗門中大半靈地靈礦，交給凌九闕掌管。
剩下那一小半歸各峰所有，連傅真人都不能直接干預。
這是一筆極為驚人的財富，凌九闕一個初入合體的修士，瞬間變成了玄靈域中最有權勢的修仙者之一。
修士雖不食五穀，但對錢財的需求並不遜於凡人，甚至猶有過之，只是從金銀換成了靈石。
正所謂財侶法地，沒有修煉資源，就是有再好的資質、再強的功法，也休想得道長生。
原本多寶閣和那些靈地靈礦由各峰共同掌管，現在卻全部到了凌九闕手中，雖然應得的供奉沒有削減半分，但卻沒有了上下其手的機會，誰也不會甘心。
但凌九闕是傅真人的親傳弟子，他掌控多寶閣也是傅真人的諭令，其他長老再是不滿，也只能接受。
其中有一位原本在多寶閣中影響力極大的李長老，麾下護法弟子被凌九闕在短短几年時間裡，或是調任到清冷閒職，或是外放鎮守偏遠靈礦，瞬間失勢。
這讓李長老如何能忍，他不敢直接違抗傅真人的諭令，暗中卻是聯合一家中型宗門，為其提供訊息，在東華城中和多寶閣掌控的坊市競爭。
他和凌九闕在門中更是針鋒相對，勢同水火。
太玄門本就是傅真人收納了許多散修，在短短萬年時間裡建立起來的宗門。
低階弟子自小便拜入門中，對宗門認同感極強。
但合體長老和許多煉虛護法卻早有修為在身，甚至自有傳承，在傅真人面前自然是畢恭畢敬，但對同門可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常常因為利益而發生衝突。
而傅真人對此並沒有大力制止，甚至還設立了通天榜，鼓勵門中弟子互相爭鬥，默許了此事。
面對李長老的發難，凌九闕出乎意料地軟弱，處處退讓，根本不敢與之正面交鋒，而傅真人也沒有為這位親傳弟子撐腰的意思。
一時之間，李長老氣勢大盛，行事也越發肆無忌憚，開始重新往多寶閣中安插人手，很快便恢復了對東華城坊市的影響力。
就連其他長老也認為這一番是李長老勝了，他是太玄門僅有的兩位合體後期修士之一，在門中地位極高。
若非如此，他過去也不可能在各峰共同掌管多寶閣的時候，獨佔了大半份額，還能讓各峰接受。
兩人實力差距如此之大，傅真人又不肯為親傳弟子撐腰，怎麼看凌九闕都無法翻盤，甚至連他自己都放棄了。
但就在李長老氣焰最盛之時，傅真人突然召集各峰長老議事。
凌九闕拿出李長老和外宗勾結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全，還有用極為珍貴的留影石直接記錄下的光影聲音。 凌九闕又歷數李長老麾下弟子過去私吞修煉資源、藉助手中權柄低階出售靈材靈草牟取私利等等罪狀，並拿出無可辯駁的證據。
原來他只是表面退讓，以此麻痺李長老，暗中則是在蒐集他的罪證。
鐵證如山，李長老目瞪口呆，傅真人隨即將所有違反門規之人盡數拘來，依律處置。
只有李長老因為身份不同，沒有被當眾懲處，只是被傅真人召入萬星殿中，一個時辰後離開，然後便率領麾下弟子，連續征伐小千世界，常年在外，極少回歸山門。
經此一事，凌九闕重新奪回對多寶閣的掌控，威望大漲。
在他的掌管下，多寶閣分閣遍佈玄靈域每一個坊市，甚至將勢力擴充套件到了玄靈域之外，星墟大陸中型宗門以上的大城中，都有多寶閣存在。
而那家曾經和李長老暗中聯合的中型宗門，其麾下店鋪被凌九闕打壓得勢力大減，被迫投降乞饒。
凌九闕聲名遠播，誰都知道他那狠辣的作風，又有傅真人在背後撐腰，再無人敢輕視於他。
陳淵和凌九闕寒暄了兩句，蘇長老依舊是冷著一張臉站在旁邊，梅長老輕輕點頭，但並未開口，顯然是顧及蘇長老在旁。
一個沉默的黑袍男子忽然開口：“還望陳師弟勿要辜負師尊信重，恪守門規，盡心竭力，為宗門效力。”
此人只有二十歲左右，相貌俊朗，神情冷峻，眼神銳利，白皙的面板在黑衣襯托下愈顯蒼白，聲音冷得和冰一樣。
陳淵笑容一斂，正色道：“白師兄教誨，陳某定當謹記於心。”
這位便是白藏舟，也是傅真人的另一位親傳弟子，執掌洗心殿，所有違反門規之人，皆由此殿處置。
當初正是他奉傅真人諭令，將李長老麾下所有違反門規的護法弟子拘拿，依照門規或是抽魂煉魄，或是受靈氣剮體之刑，或是罰做苦役百年，嚴懲不貸。
洗心殿是太玄門最陰森的一座大殿，白藏舟也是太玄門弟子最畏懼的一位長老。
他剛正不阿，從不徇私，不講任何情面，平日裡深居簡出，閉關修煉，極少離開通天島。
白藏舟說完這句話便閉口不言，神情淡漠，似乎除了違反門規之人，再沒有任何東西能引起他的興趣。
陳淵和最後一位長老互相見禮後，白玉高臺綻放的光華忽然變得更加明亮，與天上大日爭輝。
凌九闕神情一肅：“師尊就要降臨了，陳師弟請登臺。”
陳淵不敢怠慢，身形一晃，飄然來到白玉高臺之上。
六位長老退入人群之中，其他前來觀禮的各峰弟子都挺直了身軀，仰望白玉高臺，露出期盼之色。
陳淵四下一掃，看到了和其他煉虛護法站在一起的韓玄、江忘塵，看到了元樞衡和十幾個曾在玄離界中共同對陣妖族的三峰弟子，微微點頭示意。
韓玄微微一笑，江忘塵點頭回應，元樞衡微微低下頭，避開陳淵的視線。
那些弟子目中都露出激動之色，但不便開口，只能同樣點頭示意。
忽然，一道人影出現在陳淵身旁，一身青衣，眼神溫潤，空蕩蕩地站在那裡，就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風。
陳淵最先反應過來，深深一拜：“陳淵拜見掌門真人！”
“參見掌門真人！”
臺下修士齊齊行禮，山呼海嘯，驚起白鶴飛鳥。
傅真人淡淡道：“今日本門修士陳淵晉任長老之位，自立一峰，號為凌雲，特召爾等前來觀禮，望爾等以陳長老為榜樣，勤勉修煉，不得懈怠。”
“我等謹遵掌門真人口諭！”
又是一陣山呼海嘯，但那些今日才第一次見到陳淵的修士，卻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長老生出了諸多猜測。
傅真人只說“本門修士”，而不說“本門護法”，更不點明陳長老出自哪一峰。
這位陳長老到底是何方神聖，莫非是從天上憑空掉下來的？
他們的猜測和疑惑只能留待日後再打探了。傅真人又勉勵了陳淵幾句，並當場賜下一百塊下品仙靈石，隨後身影消散，連陳淵也一起消失不見。
這就是太玄門晉任長老的典禮，極為簡單，又極為隆重。
簡單是因為沒有任何繁文縟節，時間很短，連半刻鐘都用不了。
隆重是因為傅真人親自出面，大乘修士降臨，便是無上榮耀，勝過任何祭天祭地祭師的儀式。
不過這一次傅真人連陳淵一併帶走，卻是讓眾人大感意外。
六位長老騰空而去，各峰弟子才敢離開，低聲議論著這位陳長老的來歷。
白玉高臺慢慢暗淡下去，隱去了所有光華，等待著下一次大典。
……
陳淵眼前一閃，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了萬星殿中那片虛無之地，沐浴在漫天星光之下。
傅真人盤膝而坐，身影縹緲，似乎就在陳淵身前不遠，又似乎是在無窮遠處。
“你可考慮清楚了，想要甚麼寶物？”
雖然早已想好，但事到臨頭，陳淵心中還是生出了幾分猶豫。
他眼神變幻幾下，終於下定決心，緩緩抬起雙手，抱拳一拜，恭聲道：“我已經考慮清楚了，懇請掌門真人賜下那一顆猙虎妖丹！”
傅真人眉頭一皺：“你準備拿甚麼寶物來換？”
陳淵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我願拿一艘滅界戰舟換取這顆妖丹，還望掌門真人成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