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獨佔一座山峰,山頂被削平,鋪著華貴的白玉,每一塊都抵得上一個凡人畢生的積蓄,但在這座宏偉的修士之城中,只能作為最普通的地磚任人踩踏。
殿外有幾名煉氣修士值守,穿著統一的玄色長衫,袖口上繡著雲紋,見到來人只是看上一眼,並不會上來相迎。
殿門盪漾著水波般的紋路,將殿內殿外阻隔開來,看不清內部的景象,神識也難以穿透。
不斷有人出入大殿,但比巨型傳送陣的人要少了許多,全部腰懸玉佩,材質各不相同,但上面都刻著“太玄”兩個字。
他們看到陳淵等人後,都是面露驚容,恭敬行禮,加快腳步走開,顯然認出了六位合體修士的身份。
在距離此峰不遠處的另一座山峰上,同樣矗立著一座大殿,每時每刻都有幾百道遁光起落,人如潮湧,一片喧鬧。
衛無傷向蘇長老、梅長老、元長老抱拳一拜,微笑道:“三位道友回宗,衛某就不叨擾了,日後有暇,再登門拜訪。”
崇華派和璇璣門掌門也是出言告辭,三位長老並未出言挽留,紛紛回禮,言語中很是客氣,就連一路冷臉的蘇長老,此刻神情也緩和了下來。
衛無傷又轉頭看向陳淵、韓玄,笑道:“兩位小友日後若是有暇,不妨來衛家做客。”
“鳳元山脈雖不及東華城這般雄壯繁華,但勝在幽靜雅緻,別有一番風味。”
“我衛家的天沁蜜也是難得的佳釀,當能讓兩位小友盡興而歸。”
合體修士相邀,韓玄不敢怠慢,當即恭聲應下。
陳淵卻是不卑不亢,雖自稱晚輩,但禮節卻沒有多麼恭敬,隱隱間以平輩相待。
衛無傷也不動怒,他本意就是想交好陳淵,韓玄修為進境雖快,但終究只是一個初入煉虛的小輩,還不值得他親自相邀。
但韓玄和陳淵並行,又有元長老在旁,衛無傷不好獨自向陳淵示好,才會把他一起搭上。
崇華派、璇璣門掌門不像衛無傷那般明顯,但也向陳淵客套了一番,方才轉身離去。
三人騰空而起,飛向那一座人流如織的大殿。
陳淵目露疑惑之色,向韓玄傳音問道:“師兄,這三位前輩是要……”
韓玄傳音解釋道:“那是通往玄靈域各地的傳送陣,是他們返回各自宗門的必經之處。”
“靈界廣闊無垠,全靠傳送陣相連,大大節省了飛遁時間。”
“我等從東華城返回山門,也是依賴傳送陣,便在此殿之內。”
他抬手一指不遠處的大殿,又道:“我等回到靈界的那座巨型傳送陣聯接著本門征服的各處小千世界,東華城還建有一座巨型傳送陣,專門連通靈界內各大靈域的主城。”
“只是為了避免和跨界傳送陣互相干擾,才建在了東華城的另一邊。”
“連通玄靈域的傳送陣只能算是短途傳送,連線通天島的傳送陣更是超短途傳送,互相不會干擾,才會建在一處。”
“多謝師兄解惑。”陳淵傳音稱謝。
他對靈界地理有所瞭解,共有四塊大陸,以大乘宗門統轄的地域進行劃分,如太玄門轄地便是玄靈域,霜劍宗轄地便是霜靈域,每一個靈域之內又劃分為十幾數十個州。
韓玄又道:“這些值守傳送陣的乃是本門的外門弟子,至少也有三萬,資質不佳,都是四靈根、五靈根修士,本是記名弟子,築基成功後被收入門中。”
“這些外門弟子不能登上通天島,只能在東華城中守衛傳送陣、宗門店鋪、維持秩序。”
“但本門征伐小千世界時,他們可以報名參戰,若能透過考核,進入異界,立下戰功,或是結丹成功,便可真正拜入本門,成為內門弟子,登上通天島。”
陳淵目露訝色:“僅是外門弟子,就有三萬之多?”
韓玄笑了笑:“靈界天地靈氣濃郁,凡人誕生靈根的機率也是極高,每百人中就會有一人誕生靈根。”
“而在伐天閣的規定下,基礎法訣流傳極廣,就連貧民都能輕易獲得,故而靈界中的修仙者數量極為龐大,可以說是無窮無盡。”
“每年都有上萬煉氣散修想要拜入本門,只有一成的三靈根及以上資質者可以真正拜入宗門,登上通天島。”
“其他九成的四靈根、五靈根修士只能成為記名弟子,留在東華城中,承擔催熟靈草、開採靈礦、熔鍊靈材、鞣製妖獸皮毛等瑣事,多年積累下來,已經有五十餘萬。”
“其中築基成功者,或是在修真百藝上有天賦之人,才能成為外門弟子。”
“本門建立不過萬餘載,弟子還算是少的。”
“那些底蘊最深厚的幾個大乘宗門,記名弟子多達幾百萬,外門弟子更是有數十萬之多,同時征伐數個小千世界都不在話下。
陳淵暗暗心驚,雖然他曾向秦無涯、柳開陽、雲浸月等人打聽過靈界之事,但他們不是老奸巨猾、有所隱瞞,就是修為低微、見識不廣,都不及韓玄說得透徹。
他只知道靈界修士極多,卻不知道數量竟是如此驚人。
但也只有億萬低階修士作為根基,才能支撐起靈界各宗征伐諸天萬界,所向披靡的強大實力。
五人穿過水波般的紋路,走進大殿,有三位長老在前,陳淵和韓玄也無需拿出身份令牌。
殿中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了許多,足有數畝大小,顯然是施展了空間神通。
大殿中央是一個小巧的傳送陣,五人走入陣中,白光一閃,身影消失不見。
微乎其微的空間擠壓之力一閃而逝,下一刻,陳淵五人便來到了另一座大殿之中。
此處也有人值守,但見到三位長老的面容後,都是恭敬行禮。
五人走出大殿,一副壯麗的畫卷在眼前徐徐鋪開。
巨島浮於雲海之上,上方就是罡風層,無形的陣幕之外,罡風外溢,永無休止地吹拂著雲海,雲捲雲舒,好似波浪翻湧。
群峰掩映之間,大殿樓閣星羅棋佈,籠罩著朦朧的霧氣,天上烈日毫無遮掩地傾灑下陽光,也無法將之驅散,透著幾分飄渺之意,仿若仙境。
在巨島中央,一座萬丈雄峰鶴立雞群,峰頂往下數百丈,已經深入罡風之中,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猛惡罡風的摧殘。
元長老轉頭吩咐韓玄:“你自去領取護法令牌,回府等候。”
“是。”韓玄抱拳拜下,又向蘇長老、梅長老行了一禮,遁光一卷,騰空而去。
元長老又看向陳淵,抬手一指那座萬丈巨峰,溫言道:“掌門真人就在通天峰頂的萬星殿中閉關,我等這就引師侄前去拜見。”
蘇長老忽然投來目光,淡淡道:“師尊眼裡可揉不得沙子,若是你有半分欺瞞之處,下場只有死路一條,你可要想好了。” 陳淵微微一笑:“有勞蘇長老掛念,晚輩所言,句句屬實。”
蘇長老冷哼一聲,不再多言,駕起遁光,往那座萬丈高峰飛去,遁速極快,化作一道虹光,劃破長空,沿路修士被迫退讓。
“何人如此囂張……”
一人破口大罵,蘇長老眼神一冷,氣機外放。
合體威壓臨身,此人如遭雷殛,身軀一顫,連忙避開,滿臉惶恐,再不敢有半分不滿。
梅長老面上露出一絲歉意:“蘇師兄性情剛直,陳師侄勿要放在心上。”
陳淵笑道:“梅長老言重了,晚輩豈敢。”
三人跟了上去,遁速要慢了許多,但萬丈雄峰距離傳送大殿也不過幾十里,很快便來到山頂,落下遁光。
猛烈的罡風足以將化神修士皮肉削盡,只剩白骨,但以三人的修為,都能輕鬆抵擋,衣角輕飄,姿態從容。
峰頂開闊平坦,淡青色的山岩反射著陽光,映出溫潤的光澤,一座大殿巍然矗立,上書“萬星殿”三個大字,似是由星光凝聚而成,飄逸靈動。
整個山頂籠罩在一層凝厚陣幕之中,守護著大殿,罡風吹來,只如春風輕拂,留不下絲毫痕跡。
蘇長老已經走到陣幕之前,停下腳步,抱拳一拜,恭聲道:“弟子蘇長安,有事求見師尊。”
“弟子梅照雪,拜見師尊。”
“元棲鶴拜見掌門真人。”
元長老和梅長老一齊上前,高聲說道。
陳淵站在兩人身後,深深一拜,微微低頭,不敢直視這座萬星殿。
三人聲音不大,但在呼嘯罡風之中,依舊清楚地傳了出去,直入大殿之中。
過了一會,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殿中悠悠傳出:“進來說話。”
話音落下,陣幕微微一閃,緩緩消融,出現了一個通道。
罡風好似餓虎撲食一般,齊齊往缺口處湧來,卻在即將穿過缺口衝入陣幕時,忽然停滯下來,似是被一層無形的牆壁擋住,然後被悄無聲息地抹去,消散一空。
三位長老邁步走入大陣,陳淵跟上,陣幕在身後緩緩合攏,把罡風又擋在外面。
陣幕中風平浪靜,四人散去真元護罩,登上玉階,走入漆黑的殿門。
陳淵只覺一道細微的空間波動從身上拂過,自己似乎穿過了一層厚厚的水幕,四周一片黑暗,不見半點光亮,彷彿身處虛無之中,只能依稀看到身前三位長老的身影。
腳下空無所依,但又極為堅實,似乎走在平坦的地面之上,一步邁出,就是數丈之遠。
陳淵辨不清方向,只能跟著三位長老往前行去。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線光明,繼而浮現出一顆顆璀璨星辰,好似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邊,星光閃耀,交織成一片星河。
陳淵從射來的星光中,感受到一縷若有若無的周天星辰之力,極淡極薄,根本無法吸收。
若非他經歷了無數次星光灌體,對周天星辰之力的熟悉已經深入骨髓,根本無法察覺。
星河之下,一道人影盤膝坐於虛空之中,所有星光都匯聚於此人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燦爛的銀色光暈,細看之下,卻又夾雜著一縷縷金色光絲。
在這一層光暈中,陳淵感受到了極為濃郁的周天星辰之力,比他晉階煉虛後所引下的周天星辰之力還要精純許多。
此人一襲青衫,看上去不過二十餘歲年紀,相貌俊朗,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溫和中透著一絲威嚴,望了過來。
陳淵心中一震,這青袍修士的容貌,和通天島上傅懷霄的青石像一模一樣。
蘇長老停了下來,抱拳一拜,沉聲道:“啟稟師尊,弟子與元師弟、梅師妹及三位外宗道友聯手奪下了那處真龍洞府。”
“但真龍洞府中的主峰卻被此人捷足先登,他名為陳淵,自稱是人界太玄門傳人……”
蘇長老在傅真人面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歪曲,一五一十地把陳淵之事說了出來,元長老和梅長老在旁開口附和。
傅真人目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上下打量著陳淵,溫潤的眼神中蘊含一股無法抵禦的穿透力,似乎能看透他的心底。
“你是太玄門弟子?”
陳淵上前一步,抱拳拜下,恭聲道:“晚輩並非太玄門弟子,但勉強算是半個太玄門傳人。”
傅真人眉毛一挑:“此言何意?”
陳淵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如實相告:“真人飛昇幾千年後,便有魔尊妖王下界,率領妖魔大軍聯手入侵人界。”
“雖有靈界煉虛修士下界相助,此戰慘勝,但人界也是損失慘重,天地殘破,黃粱洲陸沉,飛昇通道全部斷絕。”
“太玄、歸一、九仙三宗更是實力大損,戰後不久便相繼覆滅,只有殘缺道統傳下。”
“果然如此……”傅真人喃喃自語,眼神中露出了一抹悲傷。
星空中安靜下來,三位長老在旁屏息凝神,頭顱微垂,不敢打攪傅真人的思緒。
許久之後,傅真人目中悲色斂去,復又看向陳淵,淡淡道:“當年妖魔侵入人界時,我正巧外出遊歷,回來之後,方才知曉此事。”
“但當時下界的三位煉虛修士都沒有迴轉,飛昇通道也全部斷絕,我便知太玄門多半已經覆滅,今日也算是了卻了一個心結。”
“太玄門既已不存,你又為何自稱太玄門傳人?”
陳淵恭聲道:“太玄門雖已覆滅,但通天島並未墜落,只是隱於空間裂縫之中,每隔百年現世一次。”
“晚輩機緣巧合之下,獲得了一枚太玄令,進入通天島後,遇到了青雲前輩。”
“青雲前輩見我手持一枚太玄令,又是東華洲修士,便將我看作半個太玄門傳人,對晚輩多有關照。”
“青雲前輩還託晚輩給真人帶一句話——‘青雲有負所託,沒能守護住通天島,懇請主人原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