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沙部幾十萬裡之外,茂密的松林在大地上鋪展開去,彷彿一張青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天邊。
林中的松樹足有十丈高下,繁茂的枝葉擋住陽光,清幽靜謐,渺無人跡。
只有幾頭小獸從灌木中穿梭而過,引得草葉輕輕搖晃。
林槐緊貼著樹梢飛過,極力收斂氣機,遁光黯淡,但速度卻不慢。
他很快便飛過了數十里,但依舊看不到松林的邊際。
在林槐身旁,緊緊跟隨著一隻形貌奇特的雀鳥。
這隻雀鳥身形小巧,混身長滿湛藍色的羽毛,頭上長著兩根龍角,瞳孔也是呈金黃之色。
它張口低低叫了幾聲,聲音低沉而又渾厚,仿若龍吟,透著幾分催促之意,似乎在為林槐指引方向。
若是讓一些低階龍人看到這隻怪鳥,定會驚撥出聲,甚至頂禮膜拜。
此鳥名為“龍雀”,傳說身具真龍血脈,乃是真龍子嗣,能大能小,聲若龍吟,更有呼風喚雨、翻天覆地之能。
在一些弱小的部落中,甚至在供奉真龍的同時,還會供奉一尊龍雀雕像。
但稍有些見識的龍人就知道,這只不過是以訛傳訛而已。
龍雀確實是一種強大的龍獸,血脈應該也和真龍幾分關係,但和真龍相比,卻有著天壤之別。
一些格外兇猛的龍獸大潮中,便會有龍雀出沒,至少也有騰雲境的實力。
率領萬千龍獸衝擊龍息臺,雙翼一閃,狂風席捲,天降大雨,千里大地化作澤國,在玄離界中留下了赫赫兇名。
而龍雀身上極為明顯的龍化特徵,又讓低階龍人將其和真龍聯絡在一起,才會祭拜這種強大而又威猛的龍獸。
但就算龍雀體內沒有真龍血脈,也是少數幾種血脈和真龍有關的龍獸,性情又極為高傲,極少有認主的記載。
林槐能夠豢養一隻龍雀,完全是出於巧合。
他是應山部的長老,騰雲境中期的修為並不出眾。
但憑藉這隻同樣是騰雲境中期的龍雀,林槐就是和騰雲境後期修士交手,也不會落於下風,在整個玄離界都薄有聲名。
原本他只是應山部中一個平平無奇的低階修士,父母修為低微,自身資質也不出眾。
刻苦修煉幾百年,好不容易把修為提升到凝血境圓滿,就停滯了下來。
龍人僅憑自身,只能修煉到這般地步,想要更進一步,必須進入龍息臺,藉助龍氣潮汐,或是蘊含精純龍氣的寶物。
而這種寶物比龍息臺的名額還要珍貴百倍不止,根本不是一個凝血境修士能夠覬覦的。
應山部是玄離界五大部落之一,掌控了不止一座龍息臺。
作為部落根基的鐵凜山脈龍息臺,更是能夠在龍氣潮汐爆發時,供五名修士一齊衝擊騰雲境。
但應山部的凝血境修士更多,以林槐的資質和出身,要等上幾千年,才有可能獲得一個名額。
而到了那時,他的壽元也要耗盡了。
林槐不甘心一直等下去,但就算他想暗中用些手段,手中也沒有足夠的龍氣石。
如果留在鐵凜城中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積攢龍氣石,還是要等上幾千年,才能買來一個名額。
林槐思前想後,還是決定離開鐵凜城,遊歷四方,尋找機緣。
生在大部落,不知是多少龍人的夢想。
但對於林槐這般資質平平,卻道心格外堅定,想要衝擊更高境界的低階龍人來說,卻是一層桎梏。
應山部的凝血境修士,根本沒有資格外出遊歷,只能聽從部落調遣,或是巡視鐵凜城,或是獵殺龍獸,或是護送商隊往返於一座座城池之間。
在部落長老眼中,只有那些天資絕佳的修士,才有資格衝擊更高境界,不會浪費寶貴的龍息臺名額。
而林槐這般資質平庸,完全憑藉自身努力修煉到凝血境圓滿的修士,實力也不出眾。
只能承擔種種雜務,為部落奉獻一生,才對得起他們所消耗的修煉資源。
修煉資源太過珍貴,就是對頂尖部落來說,也不能隨意浪費。
林槐不得不先用幾百年時間,攢下一大筆龍氣石,才換來離開鐵凜城,外出遊歷的資格。
林槐的親朋好友都不認同他的做法,玄離界如此兇險,失去部落庇護,就是九死一生。
但他心意甚堅,不顧任何勸阻,還是獨自踏上了這條佈滿崎嶇的道路。
離開鐵凜城後,林槐走過了幾十萬裡,無數次經歷生死。
他曾與強大的龍獸生死搏殺,和心懷不軌的幾名修士共探險境尋寶,從龍獸大潮中逃出生天……但始終沒有得到足以逆天改命的機緣。
直至林槐再次進入一處險地,斬殺了幾頭龍獸,和同行的龍人火併之後,遇到了一隻被幾頭兇禽圍攻,已經身受重傷、岌岌可危的雀鳥。
換成其他凝血境修士,肯定不會多管閒事。
畢竟這只是幾頭弱小的龍息境龍獸,殺之無用,徒耗龍氣。
但林槐看著這隻身形小巧,卻頑強抵抗那幾只兇禽,眼神兇狠的雀鳥,不由想起了一路歷經挫折,卻始終堅持的自己,動了惻隱之心。
他殺了那幾頭兇禽,救下了這隻身形小巧的雀鳥,把它帶出險地,還拿出丹藥給雀鳥療傷。
雀鳥初時對林槐敵意極深,不肯吞下丹藥,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尖嘯,試圖嚇退林槐,卻一點也不兇狠,反而讓人心生憐惜。
林槐搖頭失笑,留下丹藥,退到遠處,雀鳥狐疑地試探了許久,才吞下丹藥。
如此幾次之後,雀鳥對林槐終於不再抱有敵意,安心服下丹藥,傷勢日益好轉。
待到雀鳥傷勢完全恢復,林槐打算離開,雀鳥卻主動跟了上來。
林槐此時和雀鳥的感情已經頗為深厚,也沒有在它體內種下神魂禁制,一人一雀相依為命,遊歷四方。
林槐對待雀鳥如同親人一般,自身修為又無法提升,毫不吝嗇丹藥和龍氣石,供雀鳥修煉。
但他慢慢發現,雀鳥的修為提升極快,實力遠勝過同階龍獸,形貌也隨之發生變化,真龍特徵越來越明顯。
直至一名顯相境龍人因為雀鳥追殺林槐,他才知道,這隻他無意中救下的雀鳥,就是傳說中的龍雀。
林槐僥倖逃出生天,再不敢將龍雀示於人前,立刻返回鐵凜城,將此事上報族中,得到了族長的重視。
龍雀是玄離界中幾種最強大的龍獸之一,上古之時,甚至誕生過一隻御天境龍雀,率領龍獸大潮,覆滅過幾個強大的部落,兇威傳遍整個玄離界。
而林槐的龍雀血脈極為精純,將來極有可能晉階騰雲境,且實力在同階龍人龍獸中,也是佼佼者。 應山部一眾長老得知此事後,第一反應自然是要把龍雀收入囊中,為此不惜威逼利誘,讓林槐交出龍雀。
但龍雀性情高傲,既已認林槐為主,就不可能另擇主人。
而林槐視龍雀為親人,甚至不肯在它體內種下神魂禁制,自然不願把它交出去。
也有長老想要強行奪走龍雀,但被族長盛珂制止。
應山部轉而拿出大筆修煉資源,培養龍雀。
龍雀此時和林槐修為相當,雖不能開口說話,但也是靈性十足。
它不肯修煉,反而把丹藥和龍氣石讓給林槐,讓林槐先提升修為。
無奈之下,應山部只得又拿出龍息臺的名額和大筆修煉資源,供林槐修煉。
幾千年過去,林槐和龍雀的修為都來到了騰雲境中期,也為應山部在抵禦龍獸大潮、和其他部落的爭鬥中,立下了不少功勳。
這一次,林槐更是奉太上長老之命,為了應山部的存亡,乃至整個玄離界和龍人一族的未來,尋找妖族蹤跡。
林槐現在也無法忘記,自己見到那位人族的陳道友,和妖族的無玄妖帥,從太上長老口中聽到妖族入侵時,心中的震驚和錯愕。
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心性堅韌,很快便冷靜下來。
第二天,他就離開鐵凜城,依循龍息臺的方位,一路行去。
龍雀不僅實力強橫,同階無人能敵,對於龍氣也極為敏感。
而那位無玄妖帥在應山部長老面前施展了神通,妖氣和龍氣互相泯滅所留下的痕跡,被龍雀牢牢記住,相隔千里,便能發現。
林槐離開鐵凜城後,一路經過四座龍息臺,發現了一名妖帥,並透過同音螺傳訊,請人族的陳道友前來,將其斬殺。
一天前,他又發現了一處被毀去的龍息臺,並讓龍雀根據妖帥留下的妖氣,找到了他們的蹤跡。
但這次毀去龍息臺的,並非一名妖帥,而是兩名妖帥。
陳道友曾經叮囑過,妖帥的實力相當於騰雲境圓滿的龍人,甚至還要更勝一籌。
不可與之力敵,只能盡力周旋,拖延到陳道友或太上長老來援。
林槐自忖和龍雀聯手,就是騰雲境圓滿,也可一戰,拖住這兩名妖帥,雖然有些勉強,但也並非沒有可能做到。
但他在外遊歷上千年,歷經無數生死險境,早已養出了謹慎小心的性格。
龍雀告訴他前方有兩名妖帥之後,林槐便打定主意,不能與之交手。
他透過同音螺,向陳道友傳訊,然後悄悄綴在這兩名妖帥身後千里,降低遁光,收斂氣機,小心跟隨。
即便這三名妖帥後來又屠戮了一個小型部落,毀去了一座龍息臺,林槐也沒有出手。
小不忍則亂大謀,玄離界中有三百多個部落,毀去一個,並無大礙。
但若是打草驚蛇,讓這兩名妖帥走脫,甚至丟掉自己和龍雀的性命,無法找到更多妖帥的蹤跡,才是壞了太上長老和陳道友的大事。
林槐成為部落長老之後,有資格翻閱族中典籍,知曉龍人一族是自人族衍化而來,以及那敖煥背信棄義,讓玄離界衰落至今的上古隱秘,對妖族本就沒有好感。
一路行來,他又親眼看到妖族殘忍屠殺龍人部落,毀去龍息臺,對妖族更是深恨不已。
絕不能讓這些妖帥毀去七成龍息臺,破開玄離界大陣,引來妖聖,讓應山部也落得如此下場。
這是無玄的猜測,他還告訴林槐,龍雀體內的血脈名為“銜禎龍雀”,源自傳說中的應龍真靈,極為罕見。
林槐只知道真龍,還從未聽說過應龍。
一問之下,方才知曉,應龍也是真龍中的一種。
無玄還說,龍雀體內的血脈極為精純。
若非玄離界中的龍氣太過稀薄,龍雀有不小的希望晉階妖王,也就是化龍境。
甚至有機會衝擊妖聖,即傳說中的御天境。
林槐聽聞此言,更加下定決心,一定要阻止妖聖降臨,助陳道友開啟真龍洞府。
他和龍雀相伴數千年,共歷生死,情誼無比深厚,早已不分彼此。
聽那無玄所言,妖族最重血脈,說不定會覬覦龍雀體內的血脈。
而太上長老說過,陳道友乃是靈界大宗太玄門的弟子。
只有和他交好,龍雀才有機會進入真龍洞府,藉助其中的精純龍氣,衝擊化龍境,乃至御天境。
就算不能進入真龍洞府,也可以透過陳道友,請太玄門大能,助龍雀提升修為。
林槐很清楚,自己年少時缺少修煉資源,有些急功近利,根基不夠牢固。
能夠修煉到騰雲境中期,已經是部族大力支援。
他最多能夠修煉到騰雲境後期,想要衝擊化龍境,希望極為渺茫。
而龍雀卻有望御天境,道途遠比他要長遠,不能止步於此。
太玄門實力再強,也不可能無視御天境的戰力,肯定會精心培養龍雀,如此他也就無憾了。
林槐一邊小心跟在那兩名妖帥身後,心中一邊念頭轉動,思索著如何說服龍雀,獨自提升修為,而不是顧及他這個道途快要走到盡頭的主人。
忽然,龍雀發出一聲略顯尖銳的龍吟。
林槐瞳孔一縮,身形暴退。
他沒有在龍雀體內種下神魂禁制,但兩者早已心意相通。
龍雀一開口,林槐便知其意,這是在向自己示警。
但他已經躲閃不及,下方松林中飛出一道靈光,進入林槐體內。
神識瘋狂在體內掃過,只見一道淡黃色靈光在經脈中四處遊竄。
他立刻運轉龍氣,從四面八方撲向靈光,卻被靈光穿了過去。
靈光毫髮無損,一片虛幻,竟似不在經脈之中。
一道透著幾分冷意的聲音傳入林槐耳中:“閣下跟隨我等多時,現在想走,卻是晚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