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離界。
一處戈壁之中,狂風吹過,飛沙走石,枯瘦的野草被吹斷,打著旋兒飛上天空,消失在天邊。
茫茫黃沙之中,一抹綠意格外顯眼,乃是一片佔地不小的綠洲,位於一條山脈腳下。
清泉潺潺,注入湖泊,滋養著樹木花草和綠洲中的虯沙部。
但這片平靜的綠洲,此刻卻是滿目瘡痍,遍地狼籍。
虯沙部龍人辛苦搭建而成的石屋被摧毀,綠洲中央粗糙的真龍雕像斷成了兩截。
樹木被大火吞沒,濃煙滾滾。
數百具龍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臉上殘留著恐懼和絕望,鮮血染紅了溪流湖泊,血腥氣沖天而起。
山脈之中,虯沙部賴以為根基的龍息臺已經被毀,龍氣狂亂,翻湧不定。
過不了多久,這些殘存的龍氣便會溢散開來,融入天地。
這座山脈再也不會有半分特殊之處,連綠洲也會枯萎下去,和戈壁中的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區別。
有十幾個龍人存活了下來,其中幾人呆呆地看著山脈中狂暴的龍氣漩渦,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還有幾人望著遠處天空中正在激戰的兩道龐大身影,咬牙切齒,眼神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又夾雜著幾分擔憂。
這片戈壁貧瘠而又荒涼,龍氣也是極為稀薄,沒有部落願意在這裡生活,甚至連龍獸都沒有多少。
這座山脈中的龍息臺,原本被一群龍獸佔據。
直到兩千多年前,虯沙部在和其他部落的爭鬥中落敗,被迫離開生活了幾千年的族地,跋山涉水,遷移到這處荒涼的戈壁之中。
虯沙部的先輩拼盡全力,剿滅了這群龍獸,在綠洲中安頓下來,從那之後,一直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但今天,這種持續了上千年的寧靜被打破了。
一個相貌怪異之人從天而降,舉手投足間,便將顯相境中期的族長和另外四位長老盡數斬殺,屠戮了大半族人。
不僅如此,此人還進入山脈之中,毀去了龍息臺。
虯沙部殘存的族人目眥欲裂,繼而心若死灰,變成了一具具行屍走肉。
人死還是小事,戈壁中沒有其他龍人部落。
戈壁之外的龍人,也看不上這片貧瘠的戈壁。
無人和虯沙部爭奪這片綠洲,他們可以慢慢重建部落,終有一日,能夠恢復舊貌。
但龍息臺被毀,虯沙部龍人再也無法晉階顯相境,無法抵禦戈壁中的龍獸。
換言之,虯沙部徹底覆滅了。
這十幾個虯沙部龍人甚至不再逃命,就算僥倖逃出戈壁,他們也不可能再重建部落,索性留下來坦然赴死。
玄離界中部落覆滅之後,流散四處的龍人極多。
但他們無法理解生活在荒涼戈壁中,艱難求生的虯沙部龍人,對部族那種深入骨髓的執念。
就在虯沙部龍人陷入絕望,甚至有兩個龍人投身烈火,主動求死時,那名毀去龍息臺後,朝這邊飛來的怪人,卻被攔住了。
一名龍人從天邊飛來,強大的龍威鋪天蓋地,衝向怪人,也把虯沙部龍人從死寂中驚醒。
這是……騰雲境修士!
在虯沙部龍人的注視之下,這名騰雲境修士身軀迅速漲大,半人半龍,龍威驚天,徑直向那名怪人飛去,攔住了他的去路。
虯沙部龍人的目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這位騰雲境修士是來對付那個怪人的,是來為虯沙部復仇的!
他們不知道這個怪人為何要毀去虯沙部的龍息臺,也不知道這位騰雲境修士為何要和怪人交手。
他們只想報部落覆滅之仇,看著這個兇殘的怪人死在自己面前,祭奠那些死去的族人。
他們相信,怪人再兇殘,也不是騰雲境修士的對手。
騰雲境修士能夠騰空飛遁,只差一步便能化龍。
施展龍化之術後,化作半人半龍之軀,力能移山。
所能調動的天地龍氣,更是勝過顯相境百倍。
那怪人雖然也能飛遁,但體表沒有龍鱗,施展的神通沒有半分龍氣,一看就是邪魔左道,怎麼可能是騰雲境修士的對手?
虯沙部龍人對於真龍的信仰,早已深入心底,甚至讓他們忽略了從怪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威壓。
在虯沙部龍人期待的目光中,騰雲境修士如同一顆隕星,帶著璀璨的光芒,和怪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但眾人期待中怪人被碾碎的場面並沒有出現,在騰雲境修士的龍化戰體前,怪人渺小若螻蟻,卻反而把騰雲境修士撞飛了出去。
兩人分開之後,怪人更是搖身一變,化作一頭猙獰巨獸。
形若巨蟒,卻生有三對蝙蝠狀的翠綠膜翼,體長數十丈。
巨蟒口吐翠綠毒氣,膜翼邊緣更是鋒利如刀,兇殘無比,將騰雲境修士牢牢壓制住。
虯沙部龍人呆住了,這怪人原來是一頭龍獸!
但巨蟒體內為何沒有半點龍氣,又是如何化作人形的?
虯沙部龍人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稍稍沖淡了部族覆滅的悲傷。
他們今天的遭遇太過離奇,遠遠超越了歷代先祖,也超過了玄離界中的絕大多數龍人。
不過讓他們欣喜的是,那位騰雲境修士雖然落於下風,但沒有立刻落敗。
他手執一柄巨大的骨槍,玄黃龍氣隨身,化作一株株粗大的青藤,纏向巨蟒,遲滯它的攻勢。
而巨蟒氣機雖然更勝一籌,但除了那翠綠瘴毒外,就不再施展其他神通。
它雖然大佔上風,但想要取騰雲境修士性命,一時半刻也無法做到。
一人一獸足足纏鬥了七八個時辰,天空中一半是翠綠瘴毒,一半是玄黃龍氣,瀰漫幾十裡,互相泯滅,毫不相讓。
騰雲境修士身上已經傷痕累累,傷口處鮮豔的翠綠光芒閃爍,阻止傷口癒合,持續消耗著他體內的龍氣。
他周身氣機衰落了許多,只能苦苦支撐,再無半分餘力反擊,看上去極為狼狽。
而六翼巨蟒卻是遊刃有餘,骨槍落在他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轉瞬就能自愈。
它噴吐著翠綠瘴毒,三對膜翼如同六柄鋒銳的長刀,逼得騰雲境修士不斷施展神通,凝聚層層木盾抵擋。
但木盾還是會被膜翼斬斷,一著不慎,身上就會出現一個深深的傷口。
虯沙部龍人的希望漸漸熄滅,連騰雲境修士都不是對手,這頭怪異的龍獸如此兇殘,部落覆滅之仇,看來永遠也不可能討還了。
漸漸地,騰雲境修士背後的龍氣越來越微弱,翠綠瘴毒瀰漫開來,把整個天穹都染上了一層綠意。
六翼巨蟒越發盛氣凌人,騰雲境修士狼狽不堪,險象環生。
就在這時,一道紫黑色遁光自天邊浮現,以驚人的速度往這邊飛來,幾個閃爍之後,便跨越上百里距離,衝向戰團。
虯沙部龍人心中大喜,還有騰雲境修士助陣?
是了,這頭怪異龍獸二話不說,便毀去龍息臺,肯定也有其他部落遭殃。
它肯定是逃入這片荒涼戈壁,還敢對虯沙部下手,才引來了這兩名騰雲境修士,要除去這頭兇殘成性的惡獸!
但隨著遁光逼近,虯沙部龍人卻愣住了。
遁光中人並未收斂氣機,強大的威壓還在騰雲境修士之上,與六翼巨蟒相比,也是不遑多讓。
只是這道氣機並非虯沙部龍人熟悉的龍氣,而是和六翼巨蟒一模一樣。
此人並非騰雲境修士,也是一頭怪異龍獸化作了人形,前來相助那頭六翼巨蟒。
虯沙部龍人徹底陷入了絕望,騰雲境修士只是對付那一頭六翼巨蟒,就已經險象環生。
再多一頭實力更強的怪異龍獸,又該如何應對?
六翼巨蟒顯然也知道有援手前來,毫無防備,只是轉身望了一眼,便再度撲向騰雲境修士,攻勢比先前更加兇猛。
在虯石部龍人絕望的目光下,遁光衝到六翼巨蟒身旁,驟然停下,一道巨大的紫黑色光刃突然飛出,掠過了六翼巨蟒的身軀。
六翼巨蟒僵在原地,蟒首飛起,血泉沖天,膜翼無力垂下,龐大的身軀落向大地。
虯沙部龍人遠望此幕,又呆在了原地。 此人竟不是六翼巨蟒的幫手?
……
紫黑色遁光斂去,現出陳淵的身形,一把抓住了想要逃向遠處的妖丹。
一條翠綠色的蟒蛇妖魄浮現而出,死死盯著陳淵,蛇瞳中滿是震驚,驚怒交加道:“北冥!你我無冤無仇,為何要對我下手?”
它和那龍人纏鬥許久,眼看就要取勝,這位北冥妖帥突然現身,暗中傳音,要助它一臂之力。
六翼巨蟒不疑有他,雖然從未聽說過北冥妖帥的名號,但從其身上散發出的妖氣卻是做不得假。
但就在巨蟒心中大喜,加緊攻勢時,北冥妖帥卻倒戈一擊,凝聚出那鋒銳無比的紫黑色光刃,斬下了他的頭顱,讓巨蟒驚怒無比。
陳淵不答反問:“你是哪位妖聖麾下,是自行來此,還是奉誰之命,來毀去這座龍息臺?”
蟒蛇妖魄更加難以置信:“你連我的名號都不知道,卻要取我性命?”
“人族化神不日便要來到此界,你卻不顧大局,同族相殘,就不怕妖聖降罪麼?”
陳淵淡淡道:“我為何動手,自有緣由,道友只要如實作答,我便留道友一命,如何?”
蟒蛇妖魄怒極反笑:“你這是把我當成了人族的三歲小兒?”
“你違逆妖聖諭令,毀我肉身,妖聖得知,必取你性命。”
“動手吧,我先走一步,在九幽之下等著你!”
百餘名妖帥進入玄離界,又出自不同妖聖、妖王麾下,自然不可能精誠團結。
但面對人族化神,再是內鬥,也不能自相殘殺。
蟒蛇妖魄很清楚,陳淵既然敢做下此事,就不可能留下後患,絕不會守諾。
陳淵眉頭一皺:“既然道友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說罷,他放出一縷真元,絞碎了蟒蛇妖魄,收起妖丹。
那名騰雲境修士身軀恢復原狀,迎了上來,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下方六翼巨蟒的屍體。
他向陳淵抱拳一拜,說著生澀的人族語言:“幸賴陳道友及時來援,這妖帥噴出的瘴氣毒性極烈,再戰下去,周某怕是凶多吉少。”
他滿身傷痕,鱗片破碎,看起來傷勢極重,實則只是皮外傷,不算甚麼。
但他只有騰雲境中期修為,遠遜六翼巨蟒,竭力抵擋,龍氣消耗劇烈,已經無法堅持太長時間。
陳淵抱拳回禮:“還要多謝周道友纏住此蟒,若是讓它逃脫,不知又有多少龍人部落會被其毀去。”
“道友傷勢不輕,不宜再和妖帥交手,先返回鐵凜城養傷,如何?”
騰雲境修士笑道:“如此也好,那周某就告辭了。”
他抱拳一拜,正要轉身離去,眼角餘光看到了遠處綠洲中殘餘的虯沙部龍人,又停了下來。
陳淵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微微搖頭:“此部運氣太差,身處這片貧瘠之地,卻還是被妖帥盯上,終是難逃一劫。”
騰雲境龍人嘆了一口氣:“妖族兇殘,嗜殺成性,所至之處,不僅毀去龍息臺,還要屠戮部落。”
“把那些妖帥剿除乾淨之前,整個龍人一族,都要迎來一場浩劫。”
“周某不是妖帥對手,便將這十幾人帶回鐵凜城,好生安置,略盡綿薄之力。”
他頓了一下,向陳淵深深一拜,鄭重道:“玄離界能否免去此劫,全賴道友。”
“周某養好傷勢,便會繼續尋找妖帥蹤跡。”
陳淵抱拳回禮,正色道:“道友放心,陳某定當盡力而為。”
騰雲境龍人飛向遠處綠洲,陳淵暗歎一聲,落下遁光,收起六翼巨蟒的芥子環,但並未收取妖獸材料。
按照陳淵和周牧雲的約定,他和應山部長老聯手斬殺的高階妖帥,妖丹和芥子環歸陳淵所有,而妖獸材料和血肉則歸應山部。
三天之前,陳淵和無玄、周牧雲離開萬焰山脈後,趕到了應山部所建的鐵凜城。
周牧雲召集應山部長老,眾人對太上長老突然回歸部落,都是極為驚訝。
當他們從周牧雲口中得知妖族侵入玄離界,謀取真龍洞府之事,以及陳淵人族修士的身份後,更是大為震撼。
隨後周牧雲便命應山部騰雲境中期以上的長老,外出尋找妖帥蹤跡。
若有發現,便盡力將其拖住,並以同音螺傳訊。
周牧雲和陳淵會親自出手,將妖帥斬殺。
至於騰雲境初期長老,實力太弱,根本無法拖到兩人來援,只能留守鐵凜城。
應山部長老對此將信將疑,但卻不敢違背太上長老諭令,只能離開鐵凜城,沿著一座座龍息臺,仔細搜尋。
玄離界只比妖王洞府廣闊一些,三百餘座龍息臺分佈更是密集,六名應山部長老分開探查,很快就有訊息傳回。
陳淵先後兩次出手,已經斬殺了兩名高階妖帥,這頭六翼巨蟒是第三個。
這些進入玄離界的高階妖帥,實力均在應山部長老之上。
但修為到了這般境界,若應山部長老一心採取守勢,也不易取其性命。
而且由於玄離界中充斥龍氣,妖力不易恢復,應山部長老遇到的妖帥為了節省妖力消耗,多依靠肉身之力和寥寥幾種天賦神通對敵。
他們不知道同音螺的存在,對龍人又極為輕視。
還以為這些騰雲境龍人只是偶然遇到,一時又難以擊殺,索性放緩攻勢,拖延一些時間也無妨。
待陳淵趕至,便偽裝成妖帥來援,再取出滄溟戟,出其不意,突下殺手,猝不及防下,極易得手。
這幾個妖帥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個妖帥會和龍人聯手,同族相殘。
而且陳淵很是謹慎,為防意外,不惜真元消耗,凝聚空間破滅之力,更是讓他們難以抵擋。
不過這三名妖帥不愧是妖王麾下的強者,都極為硬氣,無人肯屈身投降,寧願被陳淵抹去神魂,也不透露任何訊息。
周牧雲也接到了應山部長老傳回的訊息,斬殺了一名妖帥。
但也有一名騰雲境中期的龍人,死在了妖帥手中。
他死前用同音螺傳回的訊息,透著倉皇之意,遇到了三名妖帥,正欲遠遁,卻被其追上,然後就沒了下文。
龍人也有類似於本命元燈的手段,用來辨明生死,名為“龍魚潭”。
此法是用一種名為暖魄玉的稀有靈材,建造一座丈許大小的玉池,百年之後,便會生出一池玉液。
此時龍人分出一縷神魂,投入其中,便會凝聚成一條龍魚,直至身死,才會消散。
那名應山部長老傳訊之後,不過幾息,留下的龍魚便消散一空,死於妖帥手中。
事後周牧雲親自前往探查,卻連那名長老的屍體都沒有發現,只留下了一個被屠戮一空的部落,以及一座崩塌的龍息臺。
也有幾座龍息臺早已被毀,但動手的妖帥已經離去,不知所蹤。
應山部長老這才驚覺,妖族竟然如此猖狂,只是他們動手之時,都是把龍人部落也盡數屠滅,甚至沒有訊息傳出。
周長老很快便攜十幾個龍人回到此處,扛起巨蟒屍體,告辭離開。
陳淵沒有返回鐵凜城,身形一折,往東南方飛去。
他在等待應山部長老傳訊時,也在沿著龍息臺,搜尋妖帥蹤跡。
即將飛出戈壁時,陳淵忽然放緩遁光,翻手取出同音螺,放在耳邊,凝神傾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