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原野之上,丘陵起伏,狂風呼嘯,天穹如蓋,白雲紛飛。
綠草如毯,昂首指天,根莖虯結如龍筋凸起,葉片邊緣流轉著暗金色的紋路,隱隱成鱗爪之形,看似單薄,但在狂風中卻只是輕輕搖擺,牢牢紮根在大地之中。
在和緩的丘陵之中,一座綿延十餘里的山脈拔地而起。
山勢險峻,陡峭的崖壁如刀劈斧削而成,林木難以攀援其上,生長著一種暗金色的苔蘚,將整座山脈都染成了暗金之色。
山脈深處,一座險峰之頂,矗立著一座石臺。
此臺高有十丈,方正厚重,內裡中空,仿若一尊巨鼎。
在石臺表面,同樣攀附著一層暗金色的苔蘚,錯落班駁,掩映著深青色的臺身。
每過一刻鐘,便有一股玄黃之氣從高臺中噴湧而出,直衝天穹,其勢迅猛無比。
而每當這時,覆蓋在高臺周圍的這層苔蘚,就仿若猛獸體表的鱗片一般,起伏張合。
直至玄黃之氣溢散開來,融入天地之中,化作淡淡霧氣,籠罩著這座山脈,苔蘚方才平靜下來。
山脈腳下,散落著一座座奇特的錐形房屋,皆是由原野上的綠草搭建而成。
細密堅韌的草葉編織在一起,在狂風吹拂下屹立不倒,暗金色的紋路反射著陽光,映出道道金芒,煞是好看。
而在草屋的簇擁之中,則是幾座宏偉的巨石殿宇,粗獷古樸,氣勢恢宏,比草屋要高出數丈之多。
幾座殿宇中間,矗立著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足有十丈高下,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赫然是一尊傳說中的真龍。
此刻正有數百人聚集在雕像下方,單手撫胸,向雕像躬身行禮,氣氛格外肅穆。
這些人身材高大,約有八尺上下,穿著獸皮製成的簡陋衣裙,只能蓋住身軀,雙臂雙腿全都裸露在外,手中握著一杆鐵灰色的長矛。
他們的相貌看上去和人族修無異,但一雙眼睛卻是呈淡金之色,體表覆蓋著一層暗黃色鱗片,又和妖族有幾分相似之處。
距離真龍雕像越遠之人,身形便越粗壯,體表鱗片也越稀疏。
半數以上的人,只有雙臂覆蓋著一層鱗片,且格外粗大,色澤黯淡,顯得猙獰而又醜陋。
而越靠近真龍雕像之人,身軀便越修長矯健。
體表鱗片也越發細密光滑,呈暗金之色,光澤閃耀,從雙臂一直延伸到脖頸,覆蓋在塊壘分明的肌肉之上,透出一種優雅之感。
為首幾人所穿的不是獸皮衣裙,而是五顏六色的綢衣,鮮豔華貴。
而在人群和真龍雕像之間,架起了一堆篝火,下方堆滿了木柴。
一隻龐大的巨獸被架在篝火之上,足有數丈長短,皮已經被剝落下來,頭顱也被砍下,內腑被掏空,承受著火焰的炙烤。
此刻巨獸的大半個身軀已經被烤熟,金色油脂滴落,散發出陣陣香氣。
兩個人站在一旁的木架之上,身材格外粗壯,奮力翻動著從巨獸體內穿過的巨大長矛,渾身肌肉賁起,氣喘如牛。
這根長矛大半沒入巨獸體內,露在外面的部分呈火紅色,火焰拂過,矛身變得越發明亮,尤其是矛鋒,如同透明的火玉一般,晶瑩剔透。
那兩人渾身淡金色的鱗片上,也是湧現出一層紅光,兩隻手更是直接包裹在火焰之中,才能不被熾熱長矛所傷。
在篝火旁邊,是一座三尺高的粗矮石臺,佔地頗廣,上面擺放著一個猙獰獸首。
滿口獠牙如刀劍一般鋒利,圓睜的雙目和眾人一樣,亦是呈淡金之色,死不瞑目,殘留著兇悍之意。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率領身後眾人,隔著被炙烤的巨獸,向真龍雕像躬身行禮。
連續九次之後,中年男子方才轉過身來,眼神從眾人身上掃過,淡金色的瞳孔中滿是威嚴。
眾人似是不敢和他對視,緩緩低下頭去,人群中的聶遙也是如此。
他深深低下頭去,避開族長威嚴的眼神,緊緊握著手中的長矛,滿臉緊張之色,甚至從心底生出了一種畏懼臣服之意。
聶遙今年只有七十三歲,兩個月前才憑藉自己的力量,獵殺了一頭相當於蟄鱗境的龍獸,度過了成年禮,成為了一名真正的戰士。
但和虯草部中的其他戰士相比,他的實力根本算不了甚麼。
雖然能夠參加祭祀,卻只能站在人群的末尾,隔著遙遠的距離,感受真龍的威嚴。
而隨著狂風吹過,那頭顯相境龍獸的香氣飄散開來,湧入聶遙鼻端,讓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他剛剛脫離龍息境,父親過去也只是蟄鱗境戰士,平日裡只能吃蟄鱗境的龍獸。
甚至有時狩獵不利,只能吃最低階的龍息境龍獸,又幹又柴。
最重要的是龍氣不足,味同嚼蠟,只能充飢,對修為增長沒有半分益處。
至於更強大的龍獸血肉,唯有凝血境的戰士和顯相境的長老,以及他們的子女才能享用。
虯草部還是太弱小了,據說那些強大的部落中,只有幼童才會吃蟄鱗境的龍獸,三十歲之後的少年便能分到凝血境龍獸。
天資過人者,甚至能經常吞吃顯相境龍獸肉,還有龍氣石可供修煉。
長此以往,他們體內的龍氣精純而又渾厚,修為也是突飛猛進。
百歲之前,就能修煉到凝血境圓滿,進入龍息臺,引龍氣灌體,突破顯相境,日後甚至有機會修煉到騰雲境,成為名動一方的強者。
聶遙不敢有這種奢望,他只盼著族長多舉行幾次若今天這般的祭祀大典,分到幾塊顯相境龍獸的肉,細細鍊化其中龍氣,提升幾分修為。
下一次再狩獵龍獸時,風險就能減少幾分。
即便每一次祭祀大典後,都要和其他部落的人廝殺,隨時都有可能喪命,聶遙也是毫不畏懼。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修煉到顯相境,成為虯草部的長老,再也不用到荒原中狩獵。
而想要修煉到這般境界,需要吸納大量龍氣,僅靠吞食凝血境的龍獸,永遠也別想達到。
只有在戰場上立下功勳,部落才會賜下更強大的龍獸血肉,甚至賜下寶貴無比的龍氣石,快速提升修為。
也只有最為勇猛的戰士,才有資格在龍氣潮汐爆發時,進入龍息臺,引龍氣灌體,突破顯相境,成為虯草部的長老,統御幾十名戰士,威風凜凜。
也唯有顯相境長老,才能穿上蟒蠶絲織成的綢衣,分得一隻芥子環,手持一杆如意神兵,甚至有機會進入繁華的塗山城,去翠倚軒享樂。
聶遙不知道翠倚軒是甚麼地方,但他父親是部落中長老龐風的親信,有一次立下功勞,得龐長老賞賜,攜聶遙參加酒宴。
在那次酒宴上,龐長老很是高興,開懷暢飲,大醉之後,不止一次說翠倚軒乃是極樂之地。
只是進入翠倚軒,需要花費珍貴的龍氣石,他也只去過兩次,言語中充滿了遺憾。
聶遙一邊大口吃著凝血境的龍獸肉,一邊喝著蘊含淡淡龍氣的香醇美酒,牢牢記住了翠倚軒這個名字他。
暗下決心,有朝一日,定要去這極樂之地享樂一番,才不枉活了這一遭。
聶遙嗅著風中隱約傳來的香氣,心中思緒起伏,努力驅散即將踏上戰場的緊張之情。 忽然,族長充滿威嚴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我虯草部一向與人為善,謹守岷威山,極少與其他部落爭鬥。”
“但虯石部卻以為我等軟弱可欺,過去幾年,屢次侵入我虯草部的獵場,搶奪龍獸,打傷了十幾個部落中的戰士。”
“這一次,他們更是變本加厲,在龍氣潮汐爆發之前,索要進入龍息臺的名額!”
族長的聲音陡然升高:“誰人不知,龍息臺是每一個部落的根基。”
“只有在龍氣潮汐中引龍氣灌體,才有機會突破顯相境,擋住龍獸大潮對龍息臺的衝擊,部落才能延續下去。”
“現在虯石部索要進入龍息臺的名額,否則就要舉族來攻,你們答應麼?你們害怕麼?”
“絕不!”
“虯石部欺人太甚,和他們拼了!”
“這是在挖我虯草部的根基啊,這次虯石部索要一個名額,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我們絕不能答應!”
“龐長老說得是,我等寧願和虯石部決一死戰,也不會向他們屈服!”
族長話音落下,立刻就有許多人高聲回答,其中不乏長老和凝血境的戰士。
聶遙也揮舞著手中長矛,大聲道:“和虯石部決一死戰!”
就連虯草部的幼童都知道,龍息臺是部落的根基,是部落能夠生存下去的最大倚仗。
任何想要奪取龍息臺的人,都是虯草部最大的敵人。
一時之間,群情激奮,幾乎所有戰士都舉起手中長矛,面紅耳赤,厲聲喝罵虯石部。
族長環視一週,滿意點頭,朗聲道:“不錯!我虯草部絕不能向虯石部屈服,否則就是自取滅亡。”
“過去幾千年,我們也不是沒有和虯石部交過手,一直是互有勝負。”
“這一次,他們休想從我們手裡,奪走龍息臺的名額。”
“今日我等祭祀真龍,定能得到真龍保佑,打退虯石部。”
“還是老規矩,斬殺虯石部蟄鱗境戰士者,可得下品龍氣石一塊!”
“斬殺虯石部凝血境戰士者,可得下品龍氣石十塊!”
“斬殺虯石部顯相境長老者,賜同境界龍獸肉千斤,中品龍氣石一塊!”
“若能斬殺虯石部族長李崇山,賜同境界龍獸肉萬斤、中品龍氣石三塊、如意神兵一件!”
此話一出,眾人戰意立刻變得高昂起來。
“虯石部若敢來犯,定叫其有來無回!”
“殺盡虯石部的雜種,揚我虯草部之威!”
“俺要把李崇山的腦袋砍下來,獻給真龍!”
聶遙也是心神激盪,緊緊握住手中長矛,渾身顫抖,恨不得下一刻就能衝向虯石部的戰士,大開殺戒。
雖然他才剛剛突破瓶頸,修為只有蟄鱗境初期,但這般境界的戰士,對龍氣的運用還較為粗淺,肉身也稱不上多麼強橫,戰技的作用頗為顯著,不乏以弱勝強之事。
他在父親的教誨之下,一直刻苦修煉,日復一日地打磨體內龍氣。
還在龍息境初期時,就和龍息境中期的龍獸搏命廝殺,磨鍊戰技。
突破蟄鱗境後,他也和部落中的同階戰士切磋過兩次,都能做到不落下風。
聶遙相信,哪怕是遇到蟄鱗境中期的戰士,他也能憑藉在生死中打磨出來的嫻熟戰技,斬落其頭顱,換來一塊珍貴的下品龍氣石。
若是運氣好一些,多斬殺兩三名蟄鱗境的戰士,得到幾塊下品龍氣石,足夠他修煉到蟄鱗境中期。
若是埋頭苦修,至少也需要幾百年時間,吞吃幾十頭蟄鱗境龍獸肉,才能突破瓶頸。
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族長見眾人士氣可用,大為滿意,當即命人取下已經被烤熟的巨獸。
他親手取出那根穿過巨獸的長矛,縮小至丈許長短,銳利的矛鋒從巨獸身軀上劃過,割下一片片烤肉,分給眾人。
對於虯草部來說,每一頭顯相境龍獸都極為珍貴,哪怕是獻給真龍的祭品,也絕不能浪費。
聶遙分得幾塊烤肉,急不可耐地吞入腹中,甚至來不及感受顯相境龍獸肉的美味,就立刻返回居住的草屋,關上房門,煉化龍氣。
他突破蟄鱗境後,按照部落的規矩,分得了一座草屋。
只是比原來居住的要狹小許多,陳設也是寥寥無幾,只有一塊黯淡的螢石,放出微弱的光芒。
但聶遙並不在意,他還年輕,並不急著娶妻生子,草屋簡陋一些也無妨。
等到他突破到凝血境,成為部落中的高階戰士,便可分得最好的草屋。
三天之後,聶遙剛剛煉化所有龍氣,耳畔便傳來了尖銳的哨聲,把他從修煉中驚醒。
他立刻拿起牆邊的長矛,衝出草屋,抬眼望去,只見遠處煙塵滾滾,幾百人手持長矛奔襲而來。
虯石部攻來了!
族長厲聲召集族中所有戰士,並命老弱婦孺進入真龍雕像旁邊的大殿,用巨石擋住殿門,以防虯石部戰士衝進去。
聶遙的父親聶衝來到他身旁,神情很是凝重,低聲道:“方圓萬里的所有部落中,虯石部戰士是最兇悍的。”
“稍後開戰,你千萬小心,絕不能和他們硬碰硬!”
聶遙嘴上答應下來,心中卻是不以為意,一心想著多殺幾個虯石部戰士,立下功勞,換取下品龍氣石。
虯石部戰士又如何?
他殺了幾十頭龍獸,雖然都只有龍息境的實力,但也都兇殘無比。
他在這些龍獸身上磨鍊出的戰技,肯定能讓虯石部戰士大吃一驚。
虯草部戰士列陣迎擊,聶遙修為低微,位於陣尾。
而聶衝是蟄鱗境中期戰士,僅在凝血境戰士身後,和聶遙分開,回身擔憂地望了一眼,便不得不回過身去。
虯石部戰士腳下極快,不到一刻鐘,就跨越上百里距離,來到虯草部戰士之前。
族長越眾而出,手持火紅長矛,遙指對面,喝道:“李崇山,我虯草部絕不會讓出龍息臺名額,你可敢出來,和張某一決高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