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抓耳撓腮,終究把師父那樁詭異的孕態原原本本說了。
楊戩聽完,面上波瀾不驚,只挑了挑眉:“八九玄功可解。
元神出竅,重凝肉身,舊身毀去,胎氣自散。”
“可俺老孫不會這功法!”
楊戩冷笑:“所以你來找我?”
悟空嘿嘿一笑,變出一罈玉蜂釀,拍開泥封,酒香十里:“陪我喝三壇,喝完你跟我走一趟,如何?”
楊戩盯著那壇酒,喉結動了動,終究敗下陣來:“成!”
那一夜,真君廟裡燈火通明,兩個當世最能打的戰神,一罈接一罈地喝,喝到哪吒聞著酒味闖進來,被楊戩一腳踹出去:“小孩子家滾遠點!”
喝到楊戩自己趴在案上,指著悟空噴著酒氣:“猴、猴子,你師父……要是男的怎麼懷孕……哈哈哈哈哈……”
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楊戩揉著太陽穴,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本君昨夜說了甚麼?”
悟空笑得滿地打滾:“說了要教俺師父八九玄功,還說要跟俺走一趟西梁!”
楊戩閉了閉眼,半晌才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本君言出必踐。”
於是真君換了便服,帶了哮天犬,隨悟空踏上西行之路。
半路上,他忽然開口:“猴子,我人族血脈,母親乃玉帝親妹,你外甥女。
我有一外甥,名喚劉沉香,日後你若功德圓滿,可否……”
悟空擺擺手:“行行行,包在俺老孫身上!沉香小子俺早看著順眼,將來收他做關門弟子!”
楊戩這才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三個月後,西梁女國驛館後院。
楊戩盤膝坐在蒲團上,銀袍如雪,聲音清冷:“八九玄功,變化無窮,肉身可死而復生,元神可離體重聚。
爾等聽好了,玄功心法第一層……”
豬八戒和沙僧瞪大眼睛,死命記。
孫悟空卻越聽越迷糊,越聽越抓耳撓腮,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下:“哎呀煩死人了!怎麼比七十二變還難記!”
楊戩冷冷掃他一眼:“你資質魯鈍,不用記了,站一邊去。”
悟空大怒:“你說誰魯鈍?!”
“說你。”
“……行,俺老孫不學了還不行嗎!”
惟有唐三藏,低眉順目,雙手合十,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個月後,他已將八九玄功修至第六層巔峰。
那日清晨,他獨自坐在禪房,閉目凝神,元神緩緩自天靈蓋而出,化作一尊金光燦燦的小人。
小人環顧四周,伸手一招,天地靈氣滾滾而來,眨眼間凝聚出一具全新的肉身,膚若凝脂,眉目如畫,竟比舊身還俊美三分。
他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然而下一瞬,他臉色劇變。
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胎動,又一次從新肉身的腹中傳來,輕微,卻清晰得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魂魄上。
“……怎麼可能……”
他踉蹌後退,撞翻香爐,檀香四散。
新肉身,依舊懷著。
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入皮肉,鮮血滴落,卻感覺不到疼。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橫流:“哈哈哈哈……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笑聲未歇,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界刀,橫在自己頸間,聲音嘶啞得可怕:“與其如此……不如找個妖怪,讓貧僧死一次!死一次轉世,來世再做這取經人!”
孫悟空正好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嚇得金箍棒差點掉地上,一個箭步衝上前奪刀:“師父!你瘋了!”
唐三藏被他按在地上,眼神卻空洞洞地望著屋頂,喃喃道:“悟空……為師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師徒四人沉默良久,最後還是楊戩淡淡開口:“此事蹊蹺,胎氣能隨元神轉移,必有因緣。
聖僧暫且忍耐,西行之路未盡,天意難測。”
唐三藏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卻終究點了點頭。
幾日後,女兒國都城。
城門大開,鑾駕旌旗,女兒國國王親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國王年約二十五六,容貌絕麗,身著絳紗金鳳袍,眉目間盡是歡喜,一見唐三藏便紅了眼圈,親自下輦,牽著他的手道:“聖僧西行辛苦,一路風霜,孤王心疼得緊。
今日天賜良緣,願將這西梁萬里江山,盡託付於聖僧,與聖僧共掌社稷,長生永世。”
唐三藏連忙抽手,合十低眉:“女施主,貧僧乃出家之人……”
話未說完,旁邊豬八戒早已擠上前來,挺著大肚子,滿臉堆笑:“女王女王!俺師父他不行,他老人家六根清淨,碰不得女色!要不你看俺咋樣?俺老豬雖醜了點,可活兒好!伺候人那是一把好手!保證叫你舒舒服服!”
那迎親的太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抬眼一打量豬八戒那張豬頭臉,嚇得“啊”
一聲尖叫,往後連退三步,差點摔倒。
豬八戒卻越發來勁,扭著腰往前湊:“別怕別怕!俺老豬別的沒有,就是心眼實誠!女王你若瞧不上俺也成,俺可以天天給你表演倒立洗澡……”
太師臉色鐵青,袖子一甩,轉身就走,邊走邊喊:“聖僧清修,切莫受這腌臢東西蠱惑!本太師這就回去稟明女王,再議良策!”
豬八戒愣在原地,撓撓頭,嘟囔一句:“俺老豬招誰惹誰了……”
孫悟空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楊戩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只淡淡吐出一句:“蠢豬。”
夕陽西下,驛館燈火搖晃。
唐三藏獨自坐在窗前,手放在依舊隆起的腹部,目光穿過重重夜色,望向西天。
那裡雷音隱隱,彷彿有佛號聲聲傳來,卻又遙遠得像一場夢。
他低聲呢喃:“佛祖……您究竟要貧僧,懷到幾時?”
丹穴山巔,風捲殘雲,似有無形刀鋒在虛空來回切割。
姜妄盤膝坐在一柄斷劍之上,那劍早已碎成數百片,卻仍被他以無形之力懸空拼接,劍身映出他三十餘年未曾挪動過的身影。
黑髮黑袍,眉目如刀削斧鑿,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極淡的倦意。
三十七年零四個月又九天。
他記得清清楚楚。
自從當年鴻鈞道祖以身合道、破開九彩界與洪荒混沌界之間最後一道殘缺封印,那通道深處便傳來一聲清越至極的鳳鳴,九彩光華沖霄而起,照亮整個丹穴山。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九彩界的鳳凰一族終於察覺到封印已破,洪荒混沌界這塊新生的廣袤天地,已然暴露在它們貪婪的視野之中。 可三十七年過去了,通道那邊除了偶爾傳來的隱約鳴叫,再無半點動靜。
姜妄等得幾乎要以為,對方或許永遠不會來。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裡靜靜懸浮著一枚灰濛濛的珠子,混沌珠。
三十七年裡,他以自身力道聖人六重天的偉力日夜溫養,卻始終無法將其徹底煉化,更遑論讓它真正認主。
每每神念探入其中,便感覺像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霧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自己,卻又抓不住半點痕跡。
“值不值得……”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為了守這通道,他幾乎把洪荒混沌界大半事務都扔給了孔宣、楊嬋等人,自己像一柄釘子,死死釘死在丹穴山。
若鳳凰一族真有朝一日殺來,他便是第一道也是最堅固的一道壁壘。
可若它們永遠不來……那他這三十七年,便是白白浪費了。
正心生煩躁之際,忽有淡淡清香隨風而來,夾雜著一縷極熟悉的月華之氣。
姜妄微微抬眼,目光越過千里虛空,落在隱界深處那座被他親手開闢的嶽園。
嶽園築於隱界最高的一座靈嶽之巔,四周以先天壬水精英布下大陣,隔絕一切外魔侵擾。
園中種滿了他這些年從四面八方蒐羅來的靈根,蟠桃、人參果、黃中李、扶桑樹……每一株都沐浴著最精純的混沌靈氣,枝葉間流光溢彩,結出的果實香氣幾乎能讓人瞬間證道。
而園子最中央,那株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才成熟的蟠桃母樹下,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正靜靜盤坐。
嫦娥。
數十萬年來,她幾乎未曾離開過嶽園半步。
昔年廣寒宮碎裂之後,她心灰意冷,情絲斷盡,便向姜妄求了一處清淨之地,只為重塑道心。
姜妄便為她在隱界開闢了這座嶽園,又將蟠桃母樹移植於此,讓她以九轉玄功吸納蟠桃精華,慢慢療愈道傷。
數十萬年過去,她早已將九轉玄功修煉至第八轉巔峰,只差最後一步。
而此刻,嶽園上空,九色霞光沖霄,隱有龍鳳和鳴之聲,蟠桃母樹每一片葉子都化作純金之色,樹幹之上,一道道玄奧至極的符文若隱若現,正是九轉玄功第九轉的異象。
姜妄身形一閃,已至嶽園上空。
他沒有落下,只是負手而立,靜靜看著下方那道白衣身影。
嫦娥周身,一縷縷月華精氣化作實質般的銀色鎖鏈,將她與蟠桃母樹牢牢連繫。
每一次心跳,便有海量靈氣被她鯨吞一般吸入體內,又在下一瞬轉化為最精純的肉身之力。
她的肌膚逐漸變得晶瑩剔透,彷彿一碰即碎的羊脂白玉,眉心一輪圓月印記緩緩浮現,內裡似有無窮寒意,又似有無窮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一日。
嫦娥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刻,嶽園千里之地,所有靈植同時搖曳,蟠桃母樹上,九枚最為成熟的蟠桃“啪嗒”
一聲掉落地面,化作九道純金色流光,沒入她眉心。
突破了。
九轉玄功,第九轉。
姜妄垂眸看著她,眼底那抹倦意終於散去了一些。
嫦娥抬頭,目光穿過重重枝葉,與他遙遙相望。
數十萬年過去,她容顏似乎未變分毫,依舊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再也尋不到半點昔年為情所困的幽怨與哀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平靜。
“恭喜。”
姜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極輕的笑意。
嫦娥站起身,衣袂飄飄,朝他微微頷首:“多謝道友這些年為我護法。”
她聲音依舊清冷,卻已不再拒人千里。
姜妄落下,站在她身前三丈處,目光掃過她周身那層幾乎要實質化的月華罡氣,微微點頭:“第九轉成了……感覺如何?”
嫦娥沉默片刻,似在體悟自身變化,良久,方輕聲道:“空。”
“空?”
“情愛皆空,執念皆空,唯有大道在前。”
她抬眼看向姜妄,聲音平靜得像一泓古井,“我曾經以為,后羿是我此生最大的劫數。
如今才知,那不過是我道心不穩,自設的枷鎖罷了。”
姜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所以,你如今徹底放下他了?”
嫦娥輕輕搖頭:“放下的是情愛,不是因果。”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若有機會,我想親口問他一句……那年他射下九日,到底是為了蒼生,還是為了我。”
姜妄目光微動,沒有接話。
嫦娥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風過湖面,卻讓姜妄心底莫名一顫。
“道友不必為我擔心。”
她道,“最多三個月,我便可將第九轉之力徹底穩固,甚至……積累到巔峰,一舉突破聖人境。”
姜妄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可知以力證道之後,該往何處去?”
嫦娥沉默了。
良久,她輕聲道:“我不知道。”
“九轉玄功第九轉之後,便是聖人。
可聖人之上呢?力道聖人六重天之後呢?我修到今日,才發現前面彷彿是一片永無止境的黑暗,連一點光亮都沒有。”
她抬頭看向天穹,聲音帶著一絲極淡的迷茫:“我怕我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為何要走。”
姜妄看著她,眼底情緒複雜。
他忽然想起自己。
力道聖人六重天,放眼當今天下,已是毫無爭議的最強一人。
可他同樣看不到前路。
混沌珠無法徹底煉化,系統許久未曾更新,連那所謂的“混沌靈寶升級卡”
都像一個遙不可及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終究只化作一聲輕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