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五色長虹，遁出黑暗之淵，直取弱水河邊。
沙僧只覺眼前一花，天地五行忽然倒轉，山河顛倒，日月無光。
他連降魔杖都沒來得及舉起，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捲走，眨眼已置身於無邊黑暗之中。
七位魔神圍成一圈，將他困在正中。
沙僧把降魔杖往地上一杵，聲音不高，卻穩得像河底的石頭：“七位魔神大駕光臨，貧僧有禮了。”
忿怒魔神咆哮一聲，魔焰滔天，便要撲上前來，卻被瘟疫魔神一把攔住。
後者枯瘦的手指按在憤怒魔神肩頭，聲音像毒蛇吐信：“別急，聽聽他怎麼說。”
沙僧目光掃過七人，落在最前方那道五色羽衣上，微微合掌：“孔宣道友好手段，大五行遁術已入化境，貧僧佩服。”
孔宣神色淡漠：“沙悟淨，你頭上金箍，戴了千年，可曾想摘？”
沙僧沉默片刻，忽地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久違的釋然：“想。
做夢都想。”
“那便好。”
孔宣抬手，五色神光如一道天塹橫在沙僧頭頂，“我取你金箍，你傳我九轉玄功前六轉，如何？”
憤怒魔神怒吼：“憑甚麼與他交易！直接搜魂！”
瘟疫魔神卻陰惻惻笑起來：“搜魂？姜妄的弟子，你敢搜嗎？魂魄一動，那瘋子就殺過來了。”
孔宣不為所動，只看著沙僧：“我只取金箍，不傷你性命。
你傳功之後，可自行離開。”
沙僧低頭，看了看頭上那圈金光閃閃的箍，聲音輕得像嘆息：“前六轉九轉玄功，能助人擺脫天道束縛，卻非極致之法，修煉慢得很，諸位魔神若不嫌棄，貧僧自然願傳。”
他頓了頓，抬頭，目光清亮：“但貧僧有個條件。”
“說。”
孔宣道。
“取箍之後，諸位放我走，此生不再找我麻煩。”
沙僧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否則，貧僧寧死，也絕不傳功。”
黑暗裡沉默了片刻。
憤怒魔神還想咆哮，卻被瘟疫魔神按住。
孔宣微微頷首：“成交。”
五色神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隻五色巨手，輕輕一拂。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像冰層裂開。
沙僧只覺頭頂一涼，千年重壓忽地消失，整個人輕了何止千百倍。
他下意識抬手，摸到光禿禿的腦門，指尖微微顫抖，竟有淚光在眼底打轉。
千年了。
他終於，又能抬頭看天了。
孔宣收了神光，淡淡道：“可以傳功了。”
沙僧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臆間翻湧的情緒，盤膝坐下，聲音平穩而清晰：“九轉玄功，第一轉，名曰煉精化氣……”
黑暗之淵中，沙僧的聲音低低迴蕩，像一盞孤燈，照亮了七位魔神眼底的貪婪。
與此同時，弱水河對岸。
豬八戒急得團團轉。
“死禿驢！死禿驢跑哪兒去了！”
他拿著九齒釘耙，在河岸上刨出一道道深溝，肥大的耳朵抖個不停，“師父還在等開飯呢！你再不回來，我可真把行李吃了啊！”
弱水河黑浪翻滾，鵝毛浮不起，菩薩沉不底，八戒卻渾然不懼，站在河邊急得直跺腳。
忽然，一道黑影從河面升起，化作一個高大男子，頭戴平天冠，身披黑蓮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雙目卻一黑一金，佛光魔氣交織，彷彿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八戒釘耙一橫，汗毛倒豎：“你是何方妖怪！敢在你爺爺面前裝神弄鬼！”
來人微微一笑，聲音低沉，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朱剛烈，你可還記得，你從何而來？”
八戒一愣：“啥？”
“我名無天。”
黑袍男子負手而立，聲音像從九幽傳來，“佛魔一念，你可知，你本就是魔？”
八戒撓撓頭：“你有病吧？我乃天蓬元帥轉世，吃虧在酒，貪色被貶，與你魔道有半文錢關係？”
無天輕笑，抬手一指，弱水河水忽然倒卷，形成一面巨大的水鏡，鏡中浮現出一幅詭異畫面：一片無邊血肉沼澤，一條碩大無比的蛔蟲在腸壁間翻滾，吞噬著混沌色的精血。
八戒看得目瞪口呆：“這……這甚麼玩意兒？”
“這是你。”
無天聲音平靜，“盤古開天，腸胃化弱水河，你乃盤古腹中第一條蛔蟲，生於他的腸液之中，吞噬他的精血而生，故不懼弱水腐蝕。”
八戒嘴唇哆嗦：“你……你放屁！我堂堂天蓬元帥……”
“盤古之所以死，便是因為你。”
無天聲音陡然轉冷，“你吸乾了他最後一絲本源，他才不得不開天，化身萬物，以求擺脫你這寄生之蟲。”
八戒臉色煞白，釘耙“噹啷”
一聲掉在地上。
無天聲音又柔和下來，像惡魔的低語：“上游八千里，河底藏著你前世肉身，還有小半修為。
若你取回，便可一步登天，大羅巔峰，指日可待。”
八戒喉嚨滾動，聲音發乾：“你……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無天笑了笑，眼中黑金二色流轉：“我與你合作，各取所需罷了。”
八戒沉默良久，終於咬牙：“帶我去！”
弱水河底，八千里。
黑水壓體，寒意刺骨，尋常金仙一刻便要凍成冰雕。
八戒卻如魚得水，一路向下，肥大的身軀在弱水中靈活穿梭，像回到了母體。
越往下，那股召喚越清晰。
彷彿有另一個自己在呼喚。
終於，在河底最深處，他看見了。
一具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肉身，足有千丈，盤踞在黑暗裡，像一座腐爛的山。 蛔蟲的形狀，卻有人的輪廓，表面覆蓋著藍色的粘液，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八戒雙目通紅，淚水混著弱水滑下：“我……我真的……是這個東西？”
那肉身忽然睜開眼，空洞的眼眶裡射出兩道藍光，直直照在八戒身上。
下一瞬，千丈肉身轟然崩解，化作滔滔藍色液體，像一條藍色的龍，瘋狂湧向八戒。
“啊——！”
八戒仰天嘶吼，藍色液體鑽入他的七竅百骸，面板之下青筋暴起，整個人像被撐開的皮囊，痛苦得滿地打滾。
金仙初期……中期……後期……巔峰……
太乙金仙……
三息不到，他已突破大羅！
修為還在狂飆！
大羅初期……中期……後期……巔峰！
三分鐘，整整三分鐘，八戒的修為如火箭般竄升，最終定格在大羅金仙巔峰！
弱水河底掀起狂暴的漩渦，八戒懸浮在漩渦中心，肥大的身軀竟隱隱透出琉璃光澤，九齒釘耙在手，隱有大道之音響起。
取經四人組，自此以後，他才是修為最強者！
無天身影在黑暗中浮現，聲音帶著笑意：“恭喜你，朱剛烈。”
八戒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你……你到底想讓我做甚麼？”
無天緩緩伸出一隻手，掌心浮現一副畫面：盤古開天，血肉化界，腸胃深處，一條蛔蟲瘋狂吞噬。
“幫我進入盤古腹部。”
無天聲音輕柔，像情人耳語，“重新化身蛔蟲，吸乾他殘存的修為……到那時，你便是新的盤古。”
八戒瞳孔驟縮，釘耙脫手，砸在河底，聲音發顫：“你……你瘋了！”
祖龍淵外。
盤古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眉頭微皺：“奇怪，總覺得有人惦記我。”
身後，上千名巫族大巫、妖族天王、人族金仙列陣，整整齊齊，殺氣沖天。
此次玄黃界龍族撕裂界壁，意圖入侵洪荒，盤古親自帶隊，前來鎮壓。
可奇怪的是，異界通道前，竟空無一人。
風吹過，草浪起伏，連一條龍鱗都沒見著。
盤古眯起眼，斧柄在掌心緩緩轉動，聲音低沉：“都小心些。”
“龍族……怕是設了埋伏。”
他心底卻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彷彿，有甚麼極其不好的事，正在發生。
洪荒大地，西方極遠之處，那片曾經被玄黃界龍族撕裂的虛空裂痕早已癒合，只剩下一縷縷晦澀難言的聖人級道韻在虛空中緩緩流轉，彷彿一幅被揉皺後又強行撫平的畫卷，隱約可見那狂暴到極致的交鋒痕跡。
后土娘娘足踏黃泉輪迴之地，素手輕抬，一縷幽冥黃氣化作鏡面，映照出方圓億萬裡的每一寸空間殘漬。
鏡中，空間法則如被巨斧劈開的混沌，層層迭迭的裂痕雖已彌合，卻仍有淡淡的銀色光屑在虛空中飄散，那光屑帶著令人心悸的穿透意味，彷彿能無視一切防禦，直入識海。
“空間大道……舉世之中，能將空間法則運用到如此極致的，除了那位……”
后土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她身側，一道偉岸到近乎虛幻的身影緩緩凝實，正是盤古元神所化的壯碩男子。
他頭戴星冠，身披開天遺留的混沌戰袍，十二道混沌氣流在他背後化作開天十二柱，此刻卻微微顫動，彷彿也對那殘留的氣息感到忌憚。
“揚眉。”
盤古聲音低沉，如億萬雷霆在胸腔中醞釀，卻強行壓下，只化作兩個字，“是他。”
后土聞言，美眸微不可察地一顫：“揚眉老仙……開天闢地時，他曾以空間大道逃脫斧下，如今竟已恢復到如此境界？甚至……可能比肩道祖？”
盤古緩緩點頭，目光穿過無盡虛空，彷彿看見了那位永遠帶著溫和微笑的老者，站在混沌深處，手持一根柳枝，笑吟吟地看著天地眾生。
“他當年從我斧下逃生，帶著重傷遁入混沌，億萬年來未曾現身。
我原以為他會繼續蟄伏，待到量劫再起時才出世……沒想到，他竟已將空間大道推至如此恐怖的地步。”
盤古聲音中帶著一絲複雜，“那一招‘須彌納芥子，一念億萬界’，便是我全盛時期，也未必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施展。”
后土黛眉微蹙：“那他為何要出手斬殺玄黃界的龍族？那些龍族雖強，卻遠未到讓他出手的程度。”
盤古冷笑一聲，笑聲中帶著開天闢地之威：“功德。”
“大道功德？”
“不錯。”
盤古抬手一招，那殘留在虛空中的銀色光屑便紛紛匯聚到他掌心，化作一枚細小的空間晶砂，“你看這晶砂中蘊含的功德氣息……揚眉斬殺那些龍族，不是為了護洪荒，而是為了大道功德。”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你可知，我這十倍混元之力，是從何而來？”
后土一怔，隨即倒吸一口涼氣：“莫非……”
“正是用大道功德，向大道兌換而來。”
盤古淡然道，“當年我開天闢地，斬殺三千混沌魔神，獲得海量大道功德，其中一部分用來穩固肉身，另一部分……便兌換了這門‘盤古聖體’，可增幅十倍混元之力。”
后土美眸中終於泛起驚濤駭浪：“那揚眉老仙他……”
“他曾用大道功德，強行封印了異界通道。”
盤古聲音低沉，“當年玄黃界第一次入侵時，便是他出手，以無上空間大道，將那通道封印了整整一個會元。
若非此次通道再次撕裂，他也不會現身。”
后土沉默良久，忽然輕聲道：“那我們……是不是錯失了……”
“不錯。”
盤古目光掃過遠處正在重建的巫族部落，聲音忽然變得冰冷，“若我們早一步出手，斬殺那些玄黃界龍族，所得大道功德，足以讓整個巫族再誕生三位大巫，甚至……讓你徹底掌控輪迴之道。”
后土素手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手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傳令下去。”
盤古聲音忽然拔高，震得虛空震顫，“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即刻佈下！后土，你親自鎮守西方極地，但凡再有玄黃界生靈踏足洪荒，格殺勿論！功德……這一次，絕不能再落入揚眉手中！”
后土輕輕點頭，黃泉之氣在她身後升騰而起，化作億萬冤魂厲嘯，衝向西方極地。
而就在這億萬裡之外，一處完全被空間折迭遮掩的虛空中，姜妄正以“正立無影”
的狀態悄無聲息地懸浮著，將盤古與后土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
他低垂著頭，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近乎扭曲的笑意。
揚眉……好一個揚眉。
原來，自己辛辛苦苦斬殺那群玄黃界龍族，竟被盤古直接安到了揚眉老仙頭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