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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第411章 報效

第411章 報效

寧波,正月十六,清晨時分,天地間一片晦暗,天空中陰雲堆積,雲層中時明時暗,不時傳出沉悶的雷聲

城頭之上,一個身著大紅官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城牆垛口邊,寒風從城頭呼嘯而過,將男子身上的官袍吹得鼓盪而起

男子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名兵卒押著一個身穿黑色官袍的男子走來,很快便走至城牆邊上

陳謨臉上神色枯槁,往日打理的一絲不苟的頭髮,此時已是一片散亂,如同雜草一般

只是陳謨此時已然顧不上這些了,自當日在城頭被擒下以後,陳謨就再未見過施顯等人

陳謨堂堂一個浙省按察使,寧紹臺分守道,竟好似被人遺忘了一般,一直被關在牢中無人理睬

陳謨這幾日,幾乎每天都會在黑暗中驚醒,這種不知道自己下場如何,不知道屠刀何時落下的恐懼感,已經快讓他精神崩潰了

陳謨看著城牆邊身著大紅官袍的男子,身子直接一躬,開口說道

“罪官陳謨見過大人,敢問是熊大人,錢大人,還是吳大人當面”

清廷如今的注意力幾乎都在粵省朝廷身上,但這並不意味著清廷對魯監國等人便一無所知

魯監國一方有名號的大臣就那麼幾人,熊汝霖是一個,錢肅樂是一個,吳鍾巒是一個,此次舟山明軍幾乎是傾巢而動,魯監國必定會派這三人中的一人隨軍壓陣

張家玉看著身側身形微躬的男子,卻是微微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本官乃大明朝廷所命南直隸巡撫張家玉,非是魯王朝臣”

“原是張撫臺,罪臣陳謨見過……”

陳謨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下意識開口,但只是說了一半,陳謨臉上的討好之色卻是驟然凝固

陳謨看著眼前面色平靜的中年男子,臉上卻是驟然變得一片蒼白,若是有的選,他寧願剛剛自己從來沒有問過張家玉的身份

陳謨臉上神色驚恐,張家玉一個粵省朝臣,此時卻堂而皇之出現在舟山軍中,更是站在了大清朝廷所據的寧波城頭之上

單是從這短短的一句話中,陳謨便已聯想到了許多事情

粵省朝廷與魯監國一方素來關係淡漠,自魯監國入駐舟山以後,兩方也從未有過聯合行動,但現在桂魯兩藩顯然已經開始合流了

這般事情本來該是明廷中的機密,但張家玉就是這麼堂而皇之的說了出來

陳謨知道這並不是甚麼坦誠相待,而是眼前之人斷定,這個秘密絕對不會洩露出去

陳謨心中慌亂起來,此時卻是再也顧不得許多,直接開口說道

“罪臣不識大明朝廷天威,這些時日誠心悔過已幡然醒悟,罪臣願報效朝廷,請大人開恩啊”

“當真願報效朝廷?”

“願,願,罪臣識得那新昌寧海等地守將,罪臣願替朝廷勸降這些清虜軍將,助朝廷恢復浙省”

陳謨聽得張家玉話語鬆動,眼睛一亮,立時開口大呼

張家玉手掌微微一按,原本正大聲宣誓的陳謨聲音也是立時一頓

“朝廷此時確有一事要你去辦”

“大人請說,只要朝廷有令,罪臣縱是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好,朝廷欲借你性命一用,你且去吧”

陳謨聞言一怔,而後立時浮現驚恐之色,臉上涕淚橫流,高聲喊道

“大人饒命,罪臣已知悔悟,已知悔悟,大人饒命啊”

一旁的兵卒聞言立時上前,陳謨不斷掙扎,但一個陳謨一個文臣,如何能擋得住軍中兵卒,很快便被綁縛而起

實現看著已然癱倒在地的沉默,卻是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當日你送本將異常大功,那本將今日便也給你一個痛快,也算兩清了”

施顯將繩索套在陳謨頸上,微微一揮手,幾名兵卒便立時上前將陳謨架至牆邊,猛然向前一推

身著黑色官袍的人影從城頭墜落,繩索猛然繃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繩索上的人影身子猛然繃直,而後只是微微一顫,便再無聲息

陳謨面龐一片青紫,臉上仍然殘留著驚恐之色,圓睜的雙眼死死盯著城外,好似仍在等待著甚麼

城頭之上寒風愈烈,張家玉鬢間的髮絲被吹得飛揚而起

張家玉看向城下,城外驛路上煙塵滾滾,無數兵卒正驅趕著車駕向著城中趕來,一排喧囂混亂,城內坊巷間則是一片狼藉死寂,除了疾馳而過的兵卒,再不見半個百姓蹤影

為一事亂一城,若是放在從前張家玉肯定會極力制止,但經過弘光之潰,隆武之亂,張家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新科進士

今日不亂這一城,以後要死的就是一萬人十萬人甚至百萬人,這天下已經沒有第二條路了,除非有一方徹底倒下屈服,否則這樣的混亂與殺戮將永無止息

張家玉在城頭沉默良久,忽然輕聲說道

“走吧”

張家玉轉身向著城下走去,轉身之時臉上卻已再無一絲猶豫遲疑之態

錢肅範施顯等人見得張家玉離去,也是緊隨其後,一行人很快便徹底消失在城頭之上

城東岸邊,河面上戰船林立,白色的船帆被寒風吹得鼓盪而起

鄭彩站在岸邊,將目光從河面上收回,看向身側的鄭聯開口說道

“哨探回來了嗎”

“已經回來了,昨日下午軍中派出騎哨,往西往南探出五十里,俱未見清軍蹤跡”

鄭聯只言西南卻未言東北,因為東北根本無須查探,寧波往北是大海,而東面乃是明軍來處,東面的定海等地如今仍然掌握在明軍手中

清軍若要來援寧波,便只會從西南兩面而來,而這兩處皆不見清軍蹤影,那便說明此時寧波仍處在安全狀態

鄭聯臉上神色猶豫,欲言又止,但鄭彩卻是恍若未覺,又是開口問道

“昨日下令聚兵,回來了多少人”

“城中已聚兵四千,剩餘的人可能走的太遠,暫時還未聯絡上”

鄭彩聞言卻是輕笑一聲

“聯絡不上,我看是不想被聯絡上吧”

鄭彩如何不知手下這些兵將的性子,錢財當頭誰還管甚麼軍令,鄭綵帶至寧波城下的兵卒六千有餘,倉促間能夠召回四千兵卒已經很難得了

鄭聯見得鄭彩臉上似並無怒意,也是不再猶豫,開口說道

“昨日張家玉說清軍將至恐是不實,應還是欲恐嚇我等撤兵,軍中軍將對突然撤離皆有些不願”

“寧波富庶,我等何不再留幾日,錯過這般機會,下次便不知要等到甚麼時候了”

鄭彩瞥了鄭聯一眼,他知道這話並不只是鄭聯的意思,還是軍中其餘軍將的意思

鄭彩聽得鄭聯所言,卻並未回應,而是轉開話題,開口問道

“張家玉呢,現在何處”

“半個時辰前已隨張名振部撤走,張名振麾下兩千人也全數跟隨撤離”

鄭彩凝眉思索片刻,卻是忽然吐出一口氣,輕聲說道

“繼續撤離,張家玉如今乃是南直隸巡撫,昨日既已應下,總歸還是得給他個面子”

舟山各軍大掠三日,寧波城明面上的浮財大半已被搶盡,雖然再留下去肯定還能搜出部分浮財,但為了剩餘這點東西與張家玉翻臉卻是不值

經過昨日之事,鄭彩也已然意識到粵省朝廷此次攻寧另有目的,鄭彩並不怕交惡張家玉,但他卻怕壞了粵省朝廷的計劃

得罪了一個張家玉他還可接觸其餘朝臣,但若壞了朝廷的佈置,那他就真是自絕於粵省朝堂了

鄭彩想到此處,也是再無猶豫,直接開口說道

“留五條船下來,派人告訴剩下那兩千人,本將在定海城等他們三日,若是三日之後還不回來,那他們就自己留在浙省等死吧”

鄭彩說完也不待鄭聯再問,便直接轉身向著船上走去,鄭彩上船以後,龐大的船隊也終於是緩緩開動,向著東面揚帆而去

東城港口不遠處,黃斌卿坐在馬上,見得鄭綵船隊駛離港口,臉上也是神色陰沉,怒聲罵道

“無膽鼠輩!”

“被那張家玉一嚇就退兵,張家玉說甚麼就做甚麼,鄭彩這廝真以為自己是粵省兵將了不成”

“你們走了更好,寧波城你們不要,老子卻敢要!”

張家玉的訊息舟山軍將皆未敢輕視,鄭彩遣人外出查探,黃斌卿自然也已遣人查探過兩面情況

黃斌卿此時同樣知道寧波周圍根本不見清軍,這才是黃斌卿敢繼續留下的原因

黃斌卿看向身側親兵,冷聲說道

“傳令軍中,如今城中是我舟山營做主,無論東西南北,城內城外,讓弟兄們放手劫掠”

“告訴各部兵將再大掠三日,三日以後所有人聚集東城撤離,若還敢延期,老子砍了他的腦袋!”

親衛領命便匆匆離去傳令,黃斌卿亦是上馬,直接向著城內奔去

鄭彩兵力最多,攻佔寧波以後府衙也一直被鄭彩所佔,如今鄭彩離去,那這寧波便該是他黃斌卿做主了

姜山集,正月十七日

午後時分,寒風凌冽,一名長臉兵卒靠在鎮外牌坊下,雙手縮在棉襖袖中,有些百無聊賴的看著前方

姜山集乃是黃斌卿軍卒在城外的一個集結點,城南一眾兵卒劫掠所得的財物,都會暫時儲存在此處,正中自然有人駐守

集鎮外驛道之上,此時卻是不斷有兵卒向著鎮中趕來

身著破舊軍服的兵卒騎在驢騾馬匹上,手裡揮舞著馬鞭長棍,正在驅趕著民夫

一眾民夫則是穿著單衣,瑟縮著身子推著板車,而車上則是剛剛搶掠而得的各色物資

一行人很快便趕至集鎮門口,領頭的軍將似是認得門邊士卒,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個鐲子,直接扔向門邊的長臉兵卒

那鐲子雖是老舊,卻養護的極好,鐲子上的龍鳳紋樣極為清晰,能看出此物應是原來主人的愛惜之物

只是此時這鐲子已經被壓的變形,但那長臉兵卒卻也不在意,接得鐲子以後,手掌直接用力一握,鐲子便龍鳳盡折,徹底斷為兩截

長臉兵卒將斷折的鐲子揣入懷中,臉上神色欣喜,變形怕甚麼,只要這鐲子銀色夠足便行

長臉兵卒揮了揮手,門邊的幾名兵卒也是立即搬開兩座簡陋的拒馬,一眾民夫很快便在兵卒的打罵聲中,推著板車走入鎮內

長臉兵卒往車上看了一眼,只見板車上已盡皆堆滿物資

最上一層乃是各色綢緞布匹,松江布,漳州絨,清水緞各色綾羅混於一處,布匹一側則是各色衣袍,貂裘錦帽,道袍方巾,女子羅裙應有盡有

只是這些衣袍錦緞之上卻是沾著泥土血跡,也不知這些衣衫原來的主人如今是生是死

衣衫底下則是一個個糧袋,粒粒白米傾在車上,車子前行白米亦是撒了一路,但此時也根本無人顧惜

糧袋旁放著瓦罐,罐內裝著淡黃色的海鹽,車上一側甚至還放著鋤頭鐵鍋,也不知是從那戶農家搜掠而來

黃斌卿戰船有限,其實根本運不走這些米糧農具,但一眾兵卒卻是根本不管,他們只是本能的將所見到的一切盡皆搜掠而回

對一眾舟山兵將來說,搶回來運不走大不了扔進水裡便是,但若是運得走卻未能搶夠,嗎豈不是要追悔莫及

長臉兵卒走回門邊,正要繼續打盹,此時遠處卻是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長臉兵卒下意識向著前方看去

集鎮之外,又是一群兵卒向著鎮中湧來,但此時這些兵卒卻並沒有在驅趕民夫,而是神色驚恐的向著前方逃來

一眾兵卒身後,數百名騎卒身著青面棉甲,向著前方踏馬而來

嗤嗤嗤

密密麻麻的箭矢飛射而出,前方奔逃的百餘軍卒立時撲倒在地

一眾騎卒卻是毫無表情,高大的戰馬直接對著倒地哀嚎的兵卒踏馬而過,騎卒奔行之間,腦後一根根細長的髮辮卻是飄蕩而起

寒風吹拂,空氣裡生出濃郁的血腥味,戰馬踏動的雷鳴聲,奔逃兵卒的喊叫聲,種種聲色忽然一下湧來,長臉兵卒忽然一下清醒過來,

“敵……”

淒厲的喊叫聲只是響了一瞬,而後便立時消失不見,長臉兵卒低頭向著身下看去,一隻漆黑的鐵箭不知何時已貫入胸口

長臉兵卒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鮮血落在湖綠的衣衫羅裙之上,瞬間浸透下去,變成一片暗紅色

長臉兵卒撲倒在地,兵卒灰暗的眼眸中,黑色的鐵蹄踏地而過,雪亮的馬刀映出天上的灰雲

天地間靜了一瞬,下一刻慘叫聲,喊殺聲,戰馬的嘶鳴聲,刀劍的錚錚聲,無數聲音驟然爆發開來,原本平靜的集鎮瞬間一片大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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