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大功
寧波,正月十二,清晨時分,寧波城外一片寂靜
昨日城外還擁擠著無數進城避亂的百姓,但只是隔了一日,城門前便已空無一人
寧波城外的河道上,近百艘大小戰船鋪滿河面,而陸地上同樣是軍旗林立,上萬人馬將寧波城四面圍的水洩不通
寧波城臨近海濱,經由城東水道可直入大海
東面水道之上有定海城,清廷於此設立定海營,以軍卒控扼水道,負責防備海上明軍
舟山明軍十一日黎明從舟山出航,到上午時便已從入海口突入河道,包圍定海城
浙省緊鄰前線,定海城中的軍卒終究還是比別處更為警醒
明軍雖然同樣也提前往定海城中派入了內應,但這些內應剛欲起事,便已被定海總兵張傑領軍撲滅
定海總兵發現明軍來襲後,一方面緊閉城門堅守,一方面則是立即派人向寧波示警求援
明軍在奪取定海失利以後,卻也當機立斷,留下部分人馬圍住定海,而後便立即派遣主力奔襲寧波
只是明軍行動雖然迅速,但終歸還是晚了一步
舟山水師昨日突至城下時,寧波城中已經提前接得警訊關起了城門
鄭彩張名振等人抵達以後,雖也立刻組織人手攻城,但終究還是沒能攻入城中
清晨時分,城頭之上寒風凌冽,清廷按察使兼寧紹臺道陳謨,站在東城城頭之上,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硃紅軍旗,臉上神色凝重
雖然昨日寧波城中提前關起了城門,未讓明軍一舉得手,但城中的形勢卻依舊極為危急
陳謨自知得舟山水師來襲後,便也立刻反應過來,明廷一邊必然是早有預謀
明軍昨日午後抵達寧波後,便立即遣人強攻了兩次,眼見無法奪城,又立刻派遣軍卒四面圍城,同時不斷窺視城中各處
陳謨見得明軍在城下頻頻眺望,便立時意識到城中必然有明軍內應
明軍派遣軍卒在城下眺望,並不是為了觀察城中的城防弱點,而是為了觀察城中內應的訊號
田雄領軍離去後,城中正經的綠營守軍便只剩千餘人,這些兵卒乃是此時守城的主力,輕易調動不得
華夏等人此次散佈流言,固然讓他們成功混入城中,但同樣也讓城中聚集了大量計程車紳家眷
陳謨意識到城中極有可能存在內應以後,便立即下令城中戒嚴,同時徵調城中各家士紳協助守城
綠營兵卒統領一眾士紳家僕巡視城中,城內所有百姓皆被勒令歸家,凡是出門探看窺視及遊蕩街巷者,盡皆被巡邏兵卒就地斬殺
陳謨的這番處置不可謂不迅速狠辣,但陳謨的行動雖是凌厲,也只是暫時鎮壓住了城內,對於城外的大軍,陳謨卻根本無能為力
陳謨站在城頭上,看著城外開始列陣聚集的明軍,臉上神色愈發陰沉
陳謨身側站著綠營遊擊劉登瀛,田雄領軍離去以後,便由此人負責統領城中剩餘的綠營兵將
陳謨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劉登瀛,開口說道
“可談的城外情況,此次來犯賊軍大致有多少人馬”
“賊軍來勢洶洶,城中難以派遣哨騎出城查探,具體人數難以估計”
“但賊軍四面圍城,城外四面皆立營頭,一營人馬不下二三千人,以末將估計此次進犯賊軍恐不下萬人”
陳謨聽得劉登瀛所言,縱是早有估計,心中也是不禁一沉,十則圍之,城外之軍已是城中十倍了
陳謨眉頭緊皺,又是開口問道
“可派遣信使出城了?”
“自昨日午後至今晨,已派出信使數十人,分往上虞田總兵及寧海天台各處求援”
“只是城外大軍圍城,賊軍又派大量騎哨截殺,許多信使剛一出城便被直接斬殺,能夠脫身而出之人恐是不多”
陳謨雖是聽得信使遭遇截殺,但臉上卻並沒有太過憂慮,明軍大肆圍城行蹤定然難以隱藏
天台寧海等前線軍鎮,與寧波相距不過百餘里
明軍縱是能將城中信使盡數截殺,但哪怕靠著逃亡的百姓傳遞訊息,三五日內寧海等地也必然能收得訊息
寧波身處前線,四面皆是大軍,待得各處大軍趕來,城外這些明軍就必死無疑
寧波城如今看似危急,但陳謨要做的其實就只是堅守幾日,只要能守住這幾日,待得各處清軍來援,寧波之危便立時能解
陳謨掃視了一圈城頭,城頭四周如今已站滿兵卒
這些人裡既有綠營兵卒,也有昨日臨時徵召起來計程車紳家僕,但此時無論是綠營兵還是士紳家僕,此時所有人臉上皆是神色驚懼
城外的明軍實在是太多了,城內之人比城外明軍更清楚城中情況,一千對一萬誰能不懼
陳謨眼見城頭之上士氣低落,略一思索,便朗聲說道
“諸位將士何需驚懼,本官昨日已派遣信使外出求援,寧海天台等地有兵數萬”
“天台等地距城中不過百里,說不得此時朝廷援軍便已在路上,待得朝廷大軍趕至,城外賊軍立時便要化為齏粉!”
“這些賊軍不識天數,竟敢犯我大清疆土,實是自尋死路,在本官眼中,城外這些賊軍不過冢中枯骨,旦夕可滅”
城頭兵卒聽得援軍已在途中,臉上神色也是微松,陳謨見狀卻也是趁熱打鐵,又是高聲開口
“諸將守城,報效朝廷,豈能無賞”
“本官已與城中商議,決定大賞諸軍,參與守城者每人皆賞銀二兩,斬殺賊軍一員,立賞五兩”
陳謨話音落下,幾個兵卒立刻抬著十幾個箱子走上前來,箱子開啟,裡面卻是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銀錠銅錢
一眾軍卒看著箱中閃耀的銀光,眼中皆是閃過貪婪之色,陳謨看了一眼身側的推官,推官接得暗示,也是立時上前,朗聲開口
“道臺大人有令,此次守城,有功立賞!”
“昨日諸軍義士奮勇守城,實有大功,劉馬等軍中將士,朱趙華王等守城義紳上前領賞”
陳謨今日上城的主要目的就是當眾封賞,激勵軍中士氣,想要激勵士氣,唯一的方法就是立刻發錢
推官話音落下,早已等在一側的有功軍卒士紳,也立時走出人群
推官大聲宣讀功績,陳謨則是站在銀箱旁,親自發銀鼓舞,一錠錠白銀流水般發下,城頭上計程車氣也肉眼可見的提升起來
城頭之上一名士紳領賞退下,一旁的推官又是繼續開口
“義紳華夏,攜家丁奮勇守城,昨日城東協守,計斬賊軍一十六人,賞銀九十兩”
推官話音落下,滿頭花白的華夏也是立時走上前來
昨日明軍攻城之時,華夏等人便欲在城中奪門起事
只是寧波城中提前收到訊息,陳謨為人也極為謹慎,立時便在城中戒嚴,華夏等人根本就找不到機會
華夏原本已經打算強行發動,但正在此時,華夏卻是發現城中正在徵召士紳家僕守城
高宇泰與華夏等人一番商議,當即改變計劃,決定帶著麾下兵卒便前往府衙應徵
明軍此次潛入城中的兵卒,每個皆是軍中難得的精銳,華夏等人昨日上城協守以後,哪怕已經竭力遮掩,但依舊斬殺了十餘名攻城之軍,差點就成了昨日的戰功頭名
“華老先生臨危報效,實是我鄉中楷模,本官戰後定然上報朝廷,褒獎先生忠義”
陳謨例行鼓舞一句,將托盤中的銀子遞給華夏,就要令其退下,但此時華夏卻是忽然躬身行禮,開口說道
“道臺大人明鑑,在下不過一花甲老叟,如何能上陣殺敵,昨日老夫之所以能立得薄功,全靠家中義僕施顯奮勇報效”
“此人身居勇力,蝸居老朽家中實是可惜,朝廷賞賜老夫不敢愧領,老朽希望能借此機會向大人求個恩典,望大人能將其收至麾下聽用,令此子有個前程”“此兒與老朽情同父子,還請大人成全”
華夏說完便躬身拜了下去,陳謨聞言亦是一楞,但很快也反應過來,知道眼前這鄉紳恐怕是不想要銀子,而是想要藉機給家中之人謀個出身
升官發財,有人重財,自然就有人重官,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陳謨正思索著如何回應,一旁的遊擊劉登瀛此時卻是忽然開口
“施顯,可是昨日東城那個黑巾將?”
昨日施顯等人充作華夏家僕上城協守,但施顯一時殺得興起,卻是連斬五人,立時在城頭聲名大噪,連劉登瀛這個守城主將,都知道了施顯事蹟
陳謨聽得施顯竟連殺五人,也是微微點頭,思索片刻後,便開口說道
“未想到城中竟有如此壯士,既是如此,便將此人帶來,若確是勇武,本官必向朝中舉薦”
人群之中,一個身著皮甲的青年很快便被帶了上來
青年身形高大,頭綁黑巾,腰間佩刀,行走之間恍如狼行虎踞,令人望之生畏
陳謨原本只是打算順水推舟,準備見一見此人,再給些封賞激勵一下士氣,但此時見得施顯行來,眼中也是一亮,忍不住開口嘆道
“好個猛士”
施顯此時雖是特意穿著黑衫舊甲,但此時站在人群中,依舊能讓人看出此人與眾不同
錐處囊中,其利自現,陳謨甚至覺得身旁的遊擊劉登瀛,都遠遠不如眼前這個青年
這不是甚麼與生俱來的王氣貴氣,施顯協助施琅掌管一營,一念之間可決數千軍卒生死,更曾數歷戰陣衝殺,這種生死搏殺間養成的氣質,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陳謨看著眼前青年,輕聲說道
“聽聞你昨日於城上連斬五名賊軍,可有此事?”
“只是幾名尋常賊兵罷了,微末之功,何足大人掛齒,在下此次定要斬將奪旗,立下不世之功!”
陳謨見得眼前青年不卑不亢,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讚賞,輕聲笑道
“好志氣,只是有功不賞非是朝廷王道”
“你昨日立下殊功,想要何賞賜儘可說來,本官皆可答允”
陳謨說完便看了一眼對面的華夏,對著華夏微微點頭
陳謨心中已經生出將此人收入麾下的心思,只要此人開口請求投入麾下,陳謨便會順勢答允
寧紹臺道乃是軍職文臣,本就有權節制諸軍,陳謨也同樣有能力往軍中安插人手
黑衣青年聞言,臉上似是浮現欣喜之色,青年上前兩步,此時青年距離陳謨與劉登瀛已不足三步之距
青年躬身拱手,開口說道
“多謝大人恩典,既是如此,在下有一不情之請”
“說來!”
“在下欲借大人首級,以全不世之功”
青年說完,眼中卻是閃過一絲獰色,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便已搶身上前
施顯手中長刀出鞘,直接一刀斬在了劉登瀛的脖頸之上
嗤啦
劉登瀛半邊脖子直接被斬斷,臉上殘留著驚愕之色,砰的一聲便直接仰面倒在地上
赤紅的鮮血從劉登瀛脖頸中噴湧而出,直接澆了陳謨一頭一臉
陳謨摸著臉上的血跡,臉上神色楞楞,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鋒銳的長刀便已架在了陳謨的脖頸之上
一旁的華夏見得劉登瀛被殺,立時高聲大喝
“朝廷北伐,恢復中原,爾等士紳還不速速反正,迎接王師入城,更待何時”
人群中的明軍兵卒見得施琅動手,也是立刻從人群中殺出,衝向陳謨等人身側的親兵護衛
陳謨等人的親兵雖是人數更多,但明軍突然暴起,一眾親兵根本毫無準備,很快便被殺散,二十餘明軍將華夏施顯兩人護在中央
城頭上清軍人數足有數百,但此時驚變之下,一眾兵卒根本不知如何反應
場中血腥滿地,一眾士紳兵卒嘩的一下退開,但又不敢離去,只是本能的拔出刀劍,將施顯等人圍在場中
陳謨聽得華夏呼喝,此時終於是反應過來,陳謨看著身旁持刀挾持的施顯,沉聲說道
“大清朝廷兵鋒無雙,如今更是已佔據中原,此乃天命所歸,豈是人力能擋”
“華夏不過一介迂腐老儒,此人已經沒幾日好活了,但你正值年少,還有大好前程,何必陪這華夏白白送死,只要你能即時醒悟拿下這逆賊,本官定然……”
施顯聞言卻是嗤笑一聲,未等陳謨說完,便朗聲開口
“本將乃魯監國麾下左軍都督同知,靖虜將軍施顯,就憑你這韃子偽官,也想招降本將!”
陳謨聞言,心中卻是不可抑制的生出一股慌亂,他昨日的判斷沒錯,城中確是有明軍內應,但這內應不在城內,竟是被他招到了軍中
施琅此時卻是不再去管陳謨,直接對著身側揮了揮手
身旁的親兵取出弓箭,對著城下直接便射出三箭,三支響箭穿空而過,立時發出尖銳的嘯聲
箭矢嘯音落下不久,城下卻是忽然響起一陣激烈的喊殺聲,城內不遠處更是冒出火光,騰起滾滾濃煙
施顯看著對面已然慌亂起來計程車紳軍卒,忽然厲聲開口
“朝廷十萬王師頃刻即至,爾等士紳開城反正,人人有賞,冥頑不靈者,大軍入城後全族誅絕!”
陳謨聽得的城內的喊殺聲,也知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陳謨還欲開口勸說,但施顯卻已然不給他機會,直接用刀背將陳謨砸倒在地,陳謨只覺背後傳來一陣劇痛,立時撲倒在地
而在陳謨倒地之時,城下卻是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數百明軍騎卒已奔出軍陣,向著城門急速奔來
陳謨看著滾滾煙塵中飄揚捲動的明軍旗幟,臉上終於閃過一絲絕望
東城大門轟然開啟,數百騎卒直接踏馬而過,隆隆的馬蹄聲如同雷鳴一般,響徹城門
騎軍踏入城中,無數身著破舊軍服兵卒同樣緊隨其後,如同赤紅的潮水般湧入城中
寧波這個清廷以大軍駐守的前線重鎮,只是堅持了短短一日,便已為明軍攻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