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逆民
寧波府衙,大堂之中,鄭彩錢肅範坐於上方左右
下方左側是黃斌卿,張名振等舟山軍將,右側則是高宇泰,施顯等先行潛入奪城的粵省朝臣
大堂雖已經過清理,但地面之上仍能見得隱隱的血跡,空氣中更是飄蕩著濃重的血腥氣
府衙之中此時已然恢復平靜,但府衙之外仍是一片混亂,不時便會有依稀的慘叫之聲從府外傳來,很快又消失不見
鄭彩穿著一身鐵扎甲坐在左首,臉上神色意氣風發,鄭彩見得堂中人已到齊,便直接開口說道
“此次入城有賴施將軍奮勇奪城,城中一眾逆虜賊軍措手不及,未來得及焚燒府庫,如今城中各處倉庫皆已為我等掌握”
“經粗略清點,城中各處官私大庫共清得生絲棉紗三千餘石,綢緞棉布一萬五千餘匹”
“這些賊虜不識天威,竟敢劫奪朝中財物,城中這些絲布棉紗,定然便是海貿司此次所失財貨”
“本將之意,這些絲布棉紗我等分毫不取,盡皆送歸宮中,你等可有意見”
鄭彩說完便看向下方的黃斌卿張名振兩人,黃斌卿聽得那城中絲貨數量,眼中也是閃過一絲貪婪之色,但見得一旁的張名振直接應是,心中雖是不捨,也只得開口同意
他們此次出征的主要原因,便是因為寧波劫了宮中的貨物,此刻鄭彩將城中這些絲貨直接歸成是宮中所失財貨,誰還敢對這些絲貨伸手
一旁的錢肅範聽得鄭彩所言,也是神色微愕
錢肅範與下方的高宇泰對視一眼,猶豫片刻後,兩人竟也沒有出言指正,此事便也就此定下
其實場中所有人都知道鄭彩在睜眼說瞎話,海貿司此次被扣的絲貨,早在開戰以前便已被陳天寵提走,此時城中哪還有甚麼海貿司的商貨
而且海貿司此次被扣的絲貨不過兩萬兩,而鄭彩剛剛所說的絲貨加起來,若以市價來論恐怕已不下十萬兩,這其實就是鄭彩在打著旗號,給宮中送銀子罷了
鄭彩的目光遠比黃斌卿這種小軍頭長遠的多,鄭彩可沒忘了自己這次出兵的目的是甚麼
此次他之所以願意出動大半軍卒,最核心的目的乃是要交好粵省宮中,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十萬兩銀子的絲貨雖也不是一筆小錢,但還遮不住他的眼睛
鄭彩此時實際上就是在慷他人之慨,這些絲貨雖是昂貴,但他又不用出一分錢,能夠拿來為自己交好宮中,這又有甚麼好可惜的
鄭彩見得黃斌卿張名振兩人同意,臉上也是閃過滿意之色,而後又是開口
“寧波城中除了宮中這些遺失財貨,府庫中亦有不少金銀等賊贓”
“這些金銀等物,本將打算如此處置,本將自取三成,一成歸黃將軍,一成歸張將軍,另外五成則請張巡撫與錢大人替我等上交朝廷”
鄭彩說到此處,略微一頓,又是開口說道
“這批財貨數額不小,一時之間軍中亦未能清點清楚,這批繳獲財貨到底應有多少,我等稍後可與張巡撫錢大人重新商議,錢大人以為如何”
錢肅範聞言眉頭微皺,錢肅範亦是歷官多年,自然明白鄭彩話中的意思
明軍此次輕取寧波,各處府庫皆被完整接管,鄭彩連各庫絲貨都能立即清點的一清二楚,到了金銀這等貴重財貨,反而卻清點不出來了?
只是此事對朝廷有利,錢肅範思索之後,同樣也沒有言語,直接預設了此事
錢肅範看著身旁面帶微笑的鄭彩,心中雖是不喜,但仍然不得不承認此人果是厲害
鄭彩的這番分配,宮中有了,朝中有了,甚至連他們這些粵省朝臣也同樣沒有落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讓人想拒絕都很難開口
錢肅範此時要如何拒絕,他可以不要,但張家玉想不想要,高宇泰想不想要,他們都不想要,施顯會不會想要
而且此時鄭彩可沒說是給他們的,鄭彩說的是要報效朝廷,他們能做主替朝廷不要嗎
鄭彩這一番分配,宮中朝中得了大頭,錢肅範等人自然滿意,但剩下的黃斌卿兩人可就不這麼愉快了
黃斌卿臉上神色不愉,已是欲圖出言反對,就連張名振也是眉頭緊皺
鄭彩見得黃斌卿兩人神色,卻是面色平靜,又是開口說道
“府庫財貨乃韃子搜刮劫掠的不義之財,自該歸屬朝廷,府庫之物處理完畢,接下來便該處置城中之事了”
“剛剛軍中來報,各軍入城後為劫掠財物多有打鬥爭搶,鬧得城中一片混亂,此事實是不該”
“本將也好,黃將軍張將軍也罷,皆是朝中的軍將,此時豈可為了一點財貨就刀兵相向”
鄭彩說到此處,擺手安撫了一下神色已是極度不滿的黃斌卿,繼續開口說道
“本將決定劃分城中區域,東城北城歸本將麾下之軍,西城歸張將軍,南城歸黃將軍,我等各自約束麾下軍卒,分割槽收繳城中不義之財,兩位將軍可有意見”
錢肅範高宇泰臉上神色驚愕,剛剛聽得鄭彩提及要制止城中亂象,錢肅範等人亦是暗暗點頭,只覺這鄭彩與傳言不同,確有名將風範
在錢肅範等人看來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雖然此次朝廷不會久據寧波,但朝廷既然已經奪取城池,那自當儘快恢復城中秩序,展現朝廷王師仁義
但錢肅範此時聽完鄭彩所言,哪裡還不明白鄭彩的意思,這鄭彩根本不是要平息混亂,而是要分城劫掠!
錢肅範臉上神色一肅,立時開口說道
“此事萬萬不可,我等乃是朝廷王師,如何能劫掠城池!”
“此時我等既已攻破寧波,取回朝廷財貨,諸位將軍便當立即約束兵卒,決不能再縱兵劫掠”
黃斌卿原本還在計算著只分得一處南城到底劃不划算,此時聽得錢肅範所言,心中怒氣卻是再也忍受不住,直接冷聲說道
“錢大人你這是甚麼意思,剛提起褲子就打算不認賬了?”
“宮裡朝廷的財貨是拿回來了,但咱們弟兄的財貨可還沒著落呢”
“軍中弟兄奉得朝廷之令,年前便在營中待命,數萬弟兄連過年時都未歸家,就是為了報效朝廷”
“我等這些軍將可以不要,但我等麾下一眾弟兄千里漂海拼殺,如今破了城,若不能掠城發賞,我等以後還怎麼領軍”
錢肅藩神色一滯,只是掃了黃斌卿一眼,便立時看向了上方的鄭彩,待見得鄭彩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時,錢肅範心中也是頓時一沉
眼前的情況分明就是鄭彩早就計算好的,鄭彩先前一反常態,將府庫之銀大方分予宮中朝廷,不是因為他公忠體國,而是因為他早做好了劫掠城中的打算
府庫中的銀子固然不少,但如何能比得上寧波一城的財富
錢肅範本能的就欲以府庫之財作為賞賜,令各軍停止劫掠,但錢肅範還沒開口,便立時反應過來,此事已然不可
府庫的財貨已然分給了宮中朝廷,哪怕這些財貨還未運走,但這些財貨已是朝中之物,哪由得他們再行處置
錢肅範神色陰沉,略一沉默,便看向對面的鄭彩,沉聲說道
“我等乃朝廷王師,若此時劫掠城中百姓,那我等與那些清虜韃子何異,如此恐會有傷陛下聖明”
鄭彩神瞥了錢肅範一眼,只是思索片刻,便眼睛一轉開口說道
“錢大人所言有理,陛下心繫我大明百姓,我等亦是朝廷王師,豈能劫掠我大明百姓!”
“只是本將自入城以來,卻見城中人人髡頭辮髮,寧波原為我中原大邑,此時卻滿地胡虜,當真令人扼腕”
“錢大人固是仁善,但城中如今已無我漢家之民,而盡是清虜夷人,我等所掠的非是我大明百姓,而是這清虜麾下的方外逆民”
鄭彩看著神色驚愕的錢肅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而後又是板起臉來,對著下方的黃斌卿張名振開口說道
“錢大人所言不錯,我等乃是朝廷王師,豈能戕害我大明百姓!”“兩位將軍稍後當與軍中將士交代清楚,若在城中見得戴發著冠之人,便必為我大明忠義之民,對這等義民當好生禮戴,絕不可縱兵搶掠,明白了嗎”
“鄭將軍思慮周全,本將軍中兵卒絕不傷城中一個大明百姓,若有兵卒膽敢劫掠我大明百姓,不需將軍發令,本將定懲不饒!”
黃斌卿眼睛一轉,也是立時明白了鄭彩的意思,立即高聲應是
鄭彩此時說是要制止軍中劫掠漢民,但實際上還是在令各軍劫掠城中
寧波落入清虜手中多年,如今城中人人剃髮,哪還能找得到甚麼戴發著冠之人
縱然真有幾人能矢志不移始終留髮,那大不了他們不搶這幾家便是
若真能找到這樣的人物,反而還是好事
若真遇上這等義民,他們甚至可以把這些人給供起來,只要將這些人送回粵省,他們說不得還能在南方朝廷中得個禮待義民的好名聲
黃斌卿看著上方一臉嚴肅的鄭彩,眼中卻是閃過一絲驚歎
原先他只覺得這鄭彩囂張跋扈,但未曾想此賊竟還有這般厚顏無恥,顛倒黑白的本事,怪不得自己只是個侯爵,而此賊竟能做得國公
錢肅範自然也立時明白了鄭彩用意,但沒等他在開口,鄭彩臉色便已然一沉,開口說道
“此事便就此定下,我知錢大人顧慮,本將會命軍中放開城門,城中百姓只要上交錢財,便可任其出城,我等只求財不害命”
“昔年那些韃子破城後,是如何對我大明百姓的,我等如今放開城門,任這些附逆之民離去,已是天大的恩德,錢大人也不必多言了”
鄭彩自然明白錢肅範的用意,錢肅範剛剛是想以粵省那位聖上的名聲,來讓自己放棄劫掠
但鄭彩思索一番後,卻並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甚麼問題
他給宮裡送了十萬兩,又給朝廷分了錢,難道粵省朝廷還真能因為他們搶了韃子麾下的附逆之民,就要懲處他們這些有功之臣不成
鄭彩此番出兵固然是為了向粵省朝廷示好,但同樣也是盯上了寧波城中的錢財,此時肉都到了嘴邊,鄭彩怎麼可能不吃
如果不是錢肅範如今代表的乃是粵省朝廷,是那位永曆皇帝,他哪會和錢肅範說這麼多廢話
若這錢肅範當真只是魯監國麾下之臣,鄭彩連府庫裡的錢都不會拿出來,府庫裡的錢他要,城裡的錢他同樣也要!
鄭彩說完以後,卻是不等錢肅範再來反對,便以軍務為由直接離去,黃斌卿同樣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起身離場
張名振猶豫片刻,對著錢肅範等人行了一禮,而後也同樣起身離去
錢肅範可能覺得這些舟山之軍跋扈難制,賊性難改,但張名振等人同樣也有苦衷,粵省之軍人人有餉,但舟山之軍可沒有
舟山之上的魯監國軍卒不要說拿餉,平日裡連吃飯都成問題,此時好不容易破了一個大城,若還不讓兵卒劫掠,恐怕軍中立時就要鬧出亂子
大堂之中,舟山軍將盡數離去,很快便只剩下錢肅範三人
錢肅範看向下方高宇泰施顯,臉上眉頭緊皺,開口說道
“不能讓他們這麼胡來,你等可有法子能攔住鄭彩等人”
“攔不了,如今我等手中可用兵卒不過百餘,鄭彩等人城中之兵過萬,用甚麼來擋”
“這些軍卒在困守舟山數載,如今驟然破瞭如此大城,早就紅了眼睛,現在莫說是我等,縱是那位魯王殿下來了,也攔不住這些餓兵”
“而且在下覺得也並不用攔,寧波已破,朝中的計劃便已成了大半”
“鄭彩等人此時做甚麼也影響不了大局了,錢大人又何必去做這惡人”
施顯臉上神色隨意,雖然錢肅範與高宇泰剛才一直與鄭彩等人爭執,但施顯卻始終坐壁上觀,沒有摻和進去
他們此次所來,唯一的目的就是攻破寧波,如今寧波已破,他們大功已然到手,剩下的事情施顯便已經不在意了
是的,寧波城雖是鄭彩等人派兵攻破的,但攻破寧波的大功,卻是施顯錢肅範等人的
鄭彩這些人如今乃是魯監國之臣,施顯等人才是正經的粵省朝臣,這破城功勞自然是他們的
一旁的高宇泰聞言,卻是神色不悅,冷聲說道
“施將軍這說的是甚麼話,此事怎會不影響大局”
“此次寧波百姓心懷忠義,協助朝廷破城,此時若任由鄭彩等人劫掠,必然令浙省紳民寒心”
“日後若是朝廷再欲北伐,寧波還有誰肯替朝廷奔走舉義,此事關乎人心向背,豈是無關大局”
錢肅範高宇泰兩人皆是寧波鄉人,此時自然不願鄉里遭遇兵火劫掠
施顯看著神色憤怒的高宇泰,臉上卻是神色平靜,開口說道
“高大人這話便不對了,聖上仁善,朝廷仁德,朝廷豈會做出這等劫掠百姓的惡事,此時劫掠浙省的乃是鄭彩這些舟山賊軍,與朝廷何干!”
“而且兩位大人不要忘了,寧波此次是佔不下來的,最終還是要落回清虜手中,這寧波城中的財貨與其留給韃子,還不如讓鄭彩這些人掠回舟山”
錢肅範兩人聞言也是一愣,而後也是立刻反應過來,他們現在可不是粵省朝臣
他們每個人身上現在都佩著魯監國朝中印信,乃是實實在在的魯監國朝臣,而鄭彩等人也是實實在在的魯監國之軍
寧波百姓縱是要恨,也是衝著魯監國去,跟粵省朝廷可沒有半點關係
施顯見得高宇泰還要再言,卻是直接擺手說道
“末將也就隨口一言,聽與不聽都隨二位大人,至於如何攔阻鄭彩等人,末將此處實無辦法”
“如今若真想攔住鄭彩等人,恐怕惟有張巡撫才有一絲可能,但也就是可能罷了,兩位大人最好也不要抱太大期望”
此次攻取寧波,張家玉作為主事之人自然也隨軍出征,只是張家玉此時卻並不在寧波
明軍此次未能一舉攻奪定海,清軍定海總兵張傑如今仍舊據守定海城
定海乃是由明軍撤回海上的退路,明軍攻奪定海失利後便兵分兩路
楊耿黃孝卿鄭遵謙等領六千偏師繼續圍攻定海,保住大軍退路,而鄭彩黃斌卿等人則率領主力一萬一千餘人直趨寧波破城
大軍分兵以後,張家玉為了保證楊耿黃孝卿這三部人馬不出亂子,只得留在定海督戰
說來也是可笑,此次出戰的三部兵馬全是魯監國朝中之軍,但鬧到最後竟只有張家玉這粵省外朝之臣,才能壓住這三部人馬
錢肅範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看向下方的施顯
“施將軍,你領人護住華王等人家中,這些皆是心向朝廷的舉義士紳,別處不提,至少不能讓鄭彩搶掠了這些忠義之臣”
“可以,末將與鄭彩還算有些交情,若單只是保下幾家士紳,應無問題”
施顯微微點頭,憑心而論此次他們能順利奪城,華夏等人是有大功的,此時保下他們不過是順手之事
錢肅範見得施顯應下,又是沉聲說道
“此事不能就此坐視不理,本官現在便立刻修書張巡撫,請巡撫處置此事”
錢肅範令人取來筆墨,匆匆將城中之事寫明,便立刻遣人送往定海
寧波定海兩地不過數十里,錢肅範送信以後,只是到得夜間信使便已返回
張家玉卻是並未返回寧波,只是令人帶回書信
張家玉一方面令鄭彩等人停止劫掠,另一方面則令錢肅範等人督促鄭彩等人儘快退兵
喜事張家玉雖是下了命令,但鄭彩等人得信以後,卻是依舊我行我素縱兵劫掠
錢肅範見得張家玉也無法約束住鄭彩等人,也是徹底沒了辦法,只得管束住麾下兵卒不去參與城中劫掠,同時催促鄭彩等人儘快退兵
在寧波城陷入狂歡之時,清軍的求援信使卻已然逃脫重圍,向著紹興疾馳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