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歸家
廣州倉前街,此時已近午時,巷口處一個身形微胖的婦人拿著菜刀,手裡則是端著一個木盆,正將洗菜的髒水潑至門外
那婦人倒了髒水,正要走回屋內,但此時卻是忽然發現巷口處站著一個陌生男子,婦人見得那四處探看的男子,腳步也是一下停住
巷口大槐樹,一個身著硃紅軍服的男子站在樹下,男子左手提著幾尾鱸魚,右手則是提著兩罈老酒,正向著坊巷之內張望
此時已近午時,天中陽光熾烈,青天白日之下,那婦人倒也不怕,提著手中的菜刀,便向著樹下走去,開口喊道
“你是哪來生人,為何鬼鬼祟祟,在我永豐坊張望”
徐武聽得聲音,下意識便向前看去,待見得那微胖婦人時,也是神色一愣,而後開口道
“王嬸,可不是甚麼生人,十幾年的街坊了,這便認不得我了”
那婦人見得陌生男子叫出自己名字,也是神色驚疑,徐武見得婦人臉上神色,又是開口道
“北街巷口徐家,徐武”
那婦人聞言也是一愣,又是打量了一陣,卻是越看越覺得熟悉,而後這才反應過來,這可不就是街口徐家那徐大愣子嗎
前年韃子攻城,坊中數十名青壯皆被徵走守城,再看眼前徐五身上這身窄袖紅衣,正是兵壯軍服的樣式
婦人雖是認出了徐五,但此時卻仍是嘖嘖稱奇
這徐大愣子先前雖是高大,卻瘦的跟麻桿一樣,但現在眼前這人卻是膀大腰圓,站在樹下簡直跟頭狗熊一樣
王嬸看著徐武手中提著的那幾尾鱸魚,也是神色驚奇,開口說道
“竟真是徐大愣子,你這是發達了”
廣州近海,鮮魚自是算不得甚麼奇珍,但徐武手中這幾尾鱸魚足有半臂長,這等大魚價錢可不低,並不是尋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徐武聞言,卻是擺了擺手,開口說道
“甚麼發達了,就是軍中放值,這才回家看看”
王嬸看著身前神色憨厚的徐武,眼中一轉,卻是開口說道
“你這一走可就是兩年,既是回來,站在這樹下作甚,趕緊來王嬸家裡坐坐”
王嬸瞟著徐武手裡的大魚,眼中卻是閃過一絲精明,這徐大愣子向來面薄,等入了他家,那幾尾大魚怎麼不得留一尾下來
王嬸提著菜刀便走上前來,就要伸手去拉徐武進屋,陽光從枝葉間落下,刀面之上反射出一陣白光
刀身白光照在徐武臉上,徐武臉色立時一變,身子幾乎下意識便向後退去
徐五左手猛然一鬆,酒罈撞在地上咔的一聲碎裂開來
但徐五卻是全然不顧,左手下意識持盾護在胸前,右手卻是猛然掃出,幾條海魚如同刀刃一般,向著前方橫斬而去
王嬸伸手抓了一個空,也是神色一愣,下意識向前看去
徐武此時身子微躬,左手護在胸前,右臂上青筋暴起,正狠狠盯著前方,好似擇人而噬的猛獸
王嬸見得神色猙獰的徐五,心中也是一顫,驚叫一聲便向著後方退去,一下便摔倒在地上
徐五見得倒在地上的婦人,也是一愣,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四面,卻見午後日光白淨,微風拂過樹影沙沙有聲,四周一片寧靜
徐武晃了晃腦袋,這才直起身子,徐武看著倒在地上的婦人,臉上神色冷漠,開口說道
“拿好你的刀,莫要在這亂揮”
地上的婦人聽得聲音,這才回過神來
婦人看著前方面無表情的徐武,想起剛剛心中的驚惶,眼中卻是閃過一絲惱怒,他王嬸何時吃過這麼大的虧
王嬸從地上爬起來,而後卻是叉腰指著樹下的徐武,開始大聲喝罵起來
“街坊鄰居們快來看啊,徐大愣子發達了,回來欺負咱們這些老街坊了”
王嬸不斷開口叫嚷,聽得喊聲的坊中百姓,此時也是探頭來看,徐武見得坊中百姓越聚越多,也是眉頭微皺
人群越聚越多,那王嬸叫罵的也越發起勁,徐武卻是不願與其多做糾纏
徐五就欲離去,但此時巷口處卻又是走來幾道身影
巷口處,六名身著硃紅軍服的兵卒向著樹下走來,其中兩人推著一輛板車,板車上裝著一條條豬腿,而另外兩人則是抱著各色布匹
巷口圍聚的百姓很快也是發現了巷口的軍卒,眾人一番辨認,人群之中很快卻是傳來一陣驚咦之聲
“那是不是東街的張六子”
“推板車那個,怎麼看著像劉家的劉猴兒”
一眾百姓正自驚疑,但一眾兵卒卻是已經走至樹下,徐五看著前方的親兵張煥,開口說道
“事情辦得如何”
張煥拱手行禮,而後沉聲說道
“秉將軍,已經辦妥了,永豐坊坊長趙甲已經接得訊息,正領人前往梁家通報,香案等物也已在準備”
一旁圍觀的百姓聽得張煥所言,頓時譁然,他們雖是不明白張煥在說甚麼,但卻聽得清楚張煥的稱呼
這張煥竟稱這徐五為將軍,這徐大愣子莫不是真當了大官回來!
徐武聞言也是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趙甲在坊中人事熟絡,這些事讓趙甲去做即可,既然已經有人準備,你們也先回家吧”
張煥聞言,卻是神色猶豫開口道
“軍中正事要緊,我等還是先跟著將軍,辦完了正事再回去吧”
徐武聞言卻是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一走便是兩年,先回去報個平安吧”
徐武說完,也不待張煥等人回應,便取過車上的棉布,分發給幾名兵卒
張煥等看著手中的棉布,臉上卻是神色一愣,開口說道
“這都是將軍出的銀子,我等怎能……”
幾名兵卒就要推拒,但幾人話還沒說完,徐武便擺手打斷
“莫要多言,車上的腿肉你們也自己分了,回家報完平安便立時回來,等下還有正事要辦”
徐武抱起車上的三匹錦緞棉,提起三尾鱸魚,又隨手取過一根豬腿,而後便向著前方走去
原本圍在前方的百姓見得徐武走來,卻是嘩的一下直接散開,眼中神色驚疑,而那王嬸此時卻早已躲在人群之中,看著徐武遠去的背影,臉上神色驚惶
徐家門口,徐武看著熟悉的小院,臉上神色恍惚,院邊的菜畦,籬笆旁的竹籠雞窩,屋邊的絲瓜架子,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徐武站在門口,心中卻是忽然升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廣州之戰後,按著當初的規定,朝廷本該放這些青壯歸家,但廣州之戰後不久,閩省便傳來鄭氏眾人舉義歸明的訊息
朝中當時為了救援閩省,連剛剛收降的清軍潰兵都重新編練成軍,又怎麼會放這些經過戰陣的良家子回去
徐武等人當時還在營中等著朝廷賞賜,但朝中忽然便一紙調令,將他們劃入了龍驤軍中,徐武等人也稀裡糊塗的再次拿起刀兵,跟著朝中出征閩省
這兩年來徐武跟著龍驤軍徵閩浙,徵湖廣,又徵川蜀,幾乎走遍了大半個南方
兩年前徐武也不過是廣州城碼頭上的一個力夫而已,在徐武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他到過的最遠的地方,便是廣州城外十里的西關渡口碼頭
若是兩年前有人告訴徐五,他今後將去閩省,去湖廣,去川蜀,徐武肯定會認為這個人瘋了,在哪不是做力夫,跑到這麼遠的地方,那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一切的轉折皆出現在前年那支突然攻入粵省的清軍之上
如果清虜沒有入關,沒有攻破南京,沒有殺死隆武皇帝,沒有突入粵省,沒有將監國殿下困在廣州城中,那徐武如今依舊還是那個在碼頭上,為了幾文銅錢辛勞奔波的小小力夫
但世事的玄妙也正在於此,清虜就是攻入了山海關,佔據了北都南都,攻滅了隆武朝廷,突入了粵省,又將突然遷都而來的監國殿下困在了城中,而徐武也因此被徵入軍中,再往後一切就都變了
時代的浪潮足以覆滅王侯將相,但也能讓一個普通人乘風而起,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徐武站在門邊正自愣神,此時一個半大少年卻是忽然走出瓦房,那少年見得站在門邊的大漢,神色立時警惕
徐虎看著門邊的壯漢,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但下一刻,徐虎卻是拿過一根木棍向著門邊走來,大聲喝道
“你是何人,站在我家門口作甚,我告訴你,我徐虎可不是好惹的”
徐五看著那故作兇狠的少年,臉上卻是露出一絲笑意
“不錯,有點男子漢的樣子了”
那少年聽得徐武聲音,也是一愣,徐武樣貌雖是有些變化,但聲音卻是沒變
徐虎聽得聲音以後,卻是立刻拋下棍子,而後轉身向著後方跑去,開口大喊
“娘,五叔回來了,五叔回來了”
徐武見得向後跑去的少年,也是搖頭失笑,提著魚肉走入院中徐武進了正房,此時徐母與徐劉氏也是從匆匆從後院走入房中
徐武看著滿頭白髮的徐母,眼中一酸,卻是忽然直接跪在地上
徐母見得兒子歸來,也是眼眶微紅,此時見得徐武跪在地上,也是一愣,而後趕忙走上前去
“回來了就好,你這是作甚,快起來”
“孩兒離家數載,未能在膝前侍奉,孩兒不孝”
徐武說完,便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徐母想要將徐武拉起來,但卻哪裡拉的動,只得任由徐武叩頭行禮
徐母看著身前的徐五,一時間也是有些恍惚,徐五身形本就高大,軍中常年征戰操練,軍中又不限伙食,兩年間徐五也是愈發魁梧
此時徐武站起來,一個人的身形幾乎要將徐母與徐劉氏兩人盡皆罩在身下
徐武卻是沒有發現徐母的異常,從地上起身後便取過一旁的錦緞布匹,看向一旁的徐劉氏,開口說道
“回來路過布行買了幾匹布,那掌櫃說是松江府來的上好青緞,我也不懂這些,嫂嫂且拿了去做幾身衣服”
徐劉氏向前伸了伸手,但看著前方那散著光澤的錦緞,卻又是忽然縮了回來,終是沒敢去摸,開口說道
“這太貴重了,咱家怎能穿的了這等衣裳,還是留著給娘做衣服吧”
“幾匹緞布而已,不值的甚麼,嫂嫂且管拿去用,自己做幾身,給娘也做幾身,不夠再買便是”
“這些酒肉也請嫂嫂整治了,若是平日裡有關照過咱家的街坊,也可送些過去,不必留著”
徐武直接將錦緞塞到徐劉氏手中,徐武見得一旁看著此處的少年,也是開口說道
“也有你的”
徐武將桌上的紙包扔過去,徐虎拆開紙包,見得裡面的酥糖糕點,卻是神色不滿,開口說道
“怎的就是些糖糕,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徐虎嘴裡雖是哼哼,但卻不斷把紙包裡的桂花糕往嘴裡塞去
“既不是小孩子了,那你叔就給你個男子漢該有的東西”
徐武從身後取出一個黑色刀鞘,少年見得刀鞘也是眼中一亮
徐虎接過刀鞘,鏗的一聲便將鞘內的長刀拔了出來
這鞘內的竟是一把殘刀,刀身前端已然被砍斷,只剩三分之二的長度
這刀雖是殘刀,但此時刀刃出鞘,卻是泛著森森的寒光,顯然極為鋒銳
徐武看著那半柄長刀,開口說道
“這刀是我在川省播州,斬殺一韃子撥什庫所得,此人亦是我斬殺的第一個韃子校官,如何,可喜歡這禮物”
“喜歡,喜歡,謝謝五叔”
徐虎臉上神色興奮,大聲開口,而徐母見得那寒光閃閃的戰刀,臉上卻是閃過一絲驚懼
“這等東西怎可給他這小孩子胡鬧,小虎,還不快把東西還給你五叔”
徐五聞言卻是哈哈一笑,開口說道
“娘,他既喜歡便讓他玩”
“他這年紀也該進學了,過兩日我便將他送往學堂習字,再給他找個武藝師父,我徐家男兒若是不通刀劍武藝,怎繼承我徐家家業”
徐母看著哈哈大笑的徐武,臉上卻是神色驚愕,他雖是不知那撥什庫是何等樣的官,但卻也知道那必是一條人命
聽徐武所言,徐武似是殺了這人這才搶得了這刀,但徐武現在卻好似渾不在意一般,這可是人命,這還是自家從前那個憨厚朴實的兒子嗎
徐母看著眼前有些陌生的兒子,嘴巴微張,終於還是沒有出聲
徐武見得徐母神色沉默,以為是徐母對徐虎用刀之事不滿,於是也開口說道
“不過娘說的也是,這兵刃終歸是兇器,小虎心性未定,讓他用刀確實不妥”
“今日便且先讓他玩上一日,明日便將此刀交給娘來保管,等小虎加冠以後,再將這刀給他吧”
徐母看著神色恭敬的徐武,眼中神色愈發複雜,其實從剛剛徐武下跪磕頭開始,徐母便已經發現徐武與先前不同了
但此時聽得徐武所言,徐母卻是愈發確定了自家兒子的不同
徐武固然還如從前那般順著她的心意,但換在從前,徐武卻絕不會察覺到自己情緒的變化
徐武見得徐母仍不說話,於是也直接令徐虎將戰刀收起
徐武將戰刀放在桌上,臉上神色一正,卻是開口說道
“娘,此次孩兒回來,乃是有一正事要與家中商議”
“監國殿下賜田諸軍,孩兒是軍中哨官,分得七十畝田地,孩兒此次回來,便是想與娘商議這賜田之事”
徐母聽得徐武所言,卻是再也顧不上心中的複雜心緒,臉上神色驚愕,開口說道
“監國殿下?皇帝老爺為何要給你賜田”
“不是給我賜田,是監國殿下給軍中所有人賜田,孩兒是哨官,所以就多分了二十畝,不過這確是監國殿下給我等禁軍的恩典”
軍中十人一小旗,五十人一總旗,百人則是一哨設哨官,再往上便是一司把總
徐五解釋了一句,又是繼續開口說道
“此次軍中所賜之田不在廣州,皆在潮惠兩府”
“娘如今有何打算,是想繼續留在廣州,還是前往潮惠打理那些田產”
場中一片寂靜,徐母坐在堂上一片沉默,徐五見得徐母不言,思索片刻,便開口說道
“娘,孩兒對此事卻是有個想法,您看看這樣成不成”
“監國殿下遷都以後,廣州便已是帝京,孩兒如今乃是哨官,日後若是時機合適,就是升任把總也不是不可能”
“孩兒若能升任把總,那也算得上正經的朝中武臣了,孩兒以為我徐家還是留在廣州好些”
“至於此次朝廷所賜田畝,孩兒以為家中可先去潮惠,確定所分的田畝,待拿到地契後可尋一可信的親戚人手,令其前往潮惠管理這些田地”
“我徐家則還是居於廣州,每年收些田租便可,孃親以為如何”
徐五見得徐母仍是沉默不言,又是開口補了一句
“當然,若是娘想要去鄉間養老,那搬去潮惠也並無不可”
徐母與下方的徐劉氏相識一眼,兩人臉上卻盡是茫然,潮惠他們倒是聽過,但也只是隱約知道這兩地似是在廣州東邊
除了知得這兩地的隱約方位,其他的他們就再也不知道了,徐武先前沒出過廣州城,徐母與徐劉氏兩個婦人,那就更沒出過廣州城了
至於徐五剛剛所說的事情,則更讓他們一陣恍惚,監國,帝京,朝廷,禁軍,哨官,武臣,他們傢什麼時候也能和這些東西扯上聯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