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佃戶
廣州皇宮,李國用領著一個身著紅色雲雁官袍的中年男子,向著後方御苑行去
宮內過道上,兩名禮部給事中正往宮外走去,此時見得李國用身後的男子,卻皆是面色微變
“陳砍頭回來了”
陳邦彥腳下微微一頓,而後卻像是毫無所覺,又是跟著李國用繼續向前走去,很快陳邦彥的身影便消失在御苑之中
御書房,陳邦彥走入房中,卻是發現堂中除了監國殿下,還坐著兩名身著紅色官袍的年輕男子
陳邦彥雖是不識得這兩人,但見得兩人身前官袍上所繡虎豹,也知道這兩人應是軍中的四品武臣
陳邦彥只是掃了兩人一眼,便直接對著上方躬身行禮
“粵東巡撫陳邦彥,參見監國殿下”
“陳卿辛苦,不必多禮,起來吧”
朱朗喚起陳邦彥,而後又讓人賜座
堂中左側是陳邦彥,右側則是龍驤軍宣教使鄺鴻與騰驤軍宣教使朱學熙
陳邦彥聽得監國殿下介紹,眼中也是閃過一絲恍然,他在潮惠時也見過忠貞營兩軍的宣教使,這兩軍的宣教使也皆如眼前的鄺鴻兩人一般,極為年輕
軍中這些宣教使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出頭,此時也只有這些殿下親自所設的宣教使,才能無視資歷,在如此年紀便得授四品高位
朱朗見得幾人坐定,也是看向陳邦彥,開口說道
“潮惠兩府清田之事進行的如何了”
“此次潮惠逆案,共斬逆犯一千一百三十二人,一干逆犯伏法後,兩府士紳盡皆懾服,此時兩府田畝已經大致清繳完畢”
陳邦彥神色一肅,而後便開始稟報起此次兩府清田情況
此次朝廷在兩府大開殺戒,惠州府共斬殺涉逆士紳十二家,潮州府二十三家,在滾滾人頭之下,兩府剩餘計程車紳終於是再也不敢頑抗,紛紛交出田畝
兩府縣官胥吏奮戰三月,終於將各縣田畝收繳上來,統計以後共收得田地兩百九十三萬畝
按照朝中戶部所記的數字,潮惠兩府登記在冊的田畝也不過七百餘萬畝,此次潮惠兩府幾乎一半的田畝,皆是被收繳了上來,也難怪惠州計程車紳們怨氣會如此之大
明廷所繳獲的這三百萬畝田地,其中三分之一都是來自於被抄家的那三十餘家士紳,剩餘的才是收繳兩府全體士紳所得
此次涉逆的數十家士紳,皆是兩府之中最頂階計程車紳之家,這些人在兩府兼併佔有的田產也最多,此時卻全都抄歸了朝廷
朱朗聽得陳邦彥所言,也是微微點頭,將近三百萬畝田地,差不多也夠朝中的五支禁軍分了,有了這些田地,卻是不需再從粵省其他地方劃歸補充了
“抄了那麼多田畝,兩府那些士紳如今是何反應,民間百姓又是何態度”
“此次清田不涉小民,各縣人手佈置得當,提前將訊息通告鄉里,兩府百姓並無太大反應”
“此次收繳的田畝中,大多數都已有佃戶租種,已按殿下之令宣佈給這些佃戶減免佃租,一眾佃戶得知減租,皆極為欣悅
“兩府士紳悔過甚誠,在清田之時也無士紳再敢阻擾”
陳邦彥恭聲回道,朱朗聞言卻是輕笑一聲,普通百姓事不關己應是真的,但兩府士紳誠心悔過卻是未必
只是朱朗卻也並不在意他們是否真的心悅誠服,忠貞營忠義營兩萬禁軍鎮壓兩府,他們不服也得服
朱朗令陳邦彥坐下,而後便看向右側的鄺鴻兩人,開口說道
“兩府田地已經清出來了,接下來便要分賜各軍,但清田之前卻需做好動員”
“你等回營以後便前往軍中,要與軍中士卒說清楚,此次分下的五十畝田地,有三十畝仍要租給原先的佃戶,三年之內皆不可改動”
朝廷此次雖是靠著兵威,強行將兩府田地收了上來,但這番收奪實際上只是產權的轉換
朝中先把兩府士紳名下的田畝轉為官田,然後再以賜田的方式,將這些官田的所有權轉給一眾禁軍士卒
田地的所有權好轉,但人卻沒那麼容易轉,此次朝中清田,雖然也清出了部分荒田,但絕大多數田畝皆已有佃戶在耕作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眾士紳兼併田畝是為了收租,若不把佔得的田畝租出去,難道這些士紳老爺們還真自己去耕種不成
士紳們佔據百畝千畝的良田耕種不過來,但軍卒可不一定
一旦把這些田地分給軍中,這些軍卒可不一定願意繼續把田地租給別人
若是兵卒領到田地後把這些佃戶趕走,那兩府之中立時又要出現大量無田可種的流民,到時候兩府恐怕又要生亂
朝中此時已經定下規制,兵卒領取田畝後不得驅趕原先的佃戶,仍要由這些佃戶繼續耕作,這樣便能最大限度的減少分田對兩府普通百姓的影響
在清田過程中,如這般的安撫細節還有許多,如今不僅是觀政堂,儲賢館中的一眾人手也已派往兩府
有數百名事先經過培訓的儲備官吏輔助,又有陳邦彥等人年許的經營,朝中耗時數月這才勉強完成了兩府清田之事
鄺鴻聞言,也是沉聲說道
“臣等明白,我等回營以後,便召集軍中宣教使下營,將此令下發各軍”
朱朗看著神色嚴肅的兩人,又是開口說道
“不僅是傳令,更要把其中的原因給軍中兵卒講清楚,一味強令反倒會令軍卒生出怨氣”
“你等要與各軍說清楚,孤說了要給他們賜田五十畝,便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這三十畝田地三年之後便可全由他們自己處置,要繼續佃租也好,要自己去種也罷,三年之後都隨他們,朝中絕不會將這些田地收回來”
鄺鴻聞言,也是若有所思,而後卻是開口問道
“敢問殿下,這佃租出去的三十畝田地,佃租歸誰”
“自是歸軍卒所有”
鄺鴻聞言,也是再無猶豫,直接說道
“殿下賜田諸軍,乃是天大恩德,軍中兵卒人人皆得產業,定然不會有人會有怨言”
朱朗聞言點了點頭,又是看向左側的陳邦彥,開口說道
“陳卿再辛苦一番,等將賜田之事辦完,孤再為你在朝中請功”
陳邦彥也是拱手回道
“為朝廷效力不敢言功,臣必協助諸軍,做好賜田之事”
朱朗點了點頭,又與幾人商議了一番賜田之中要注意的細節,而後陳邦彥幾人便各自行禮離去
龍驤軍營房,宣教使施炯然站在臺上,下方則是坐著數十名兵卒
講臺之上,施炯然將黑板上的字跡擦去,今日的授課便也到此為止
下方的兵卒有的仍在身前的木板之上寫劃,有的則是打著哈欠,起身準備離去雖然軍中已經三番五次強調,識字情況將與軍中晉升掛鉤,但軍中的大部分兵卒,仍對營中每日的識字課程提不起興趣
眾人還未起身,上方的施炯然卻已經按住眾人,開口說道
“今日還有一事要宣佈,軍中的訊息已經私下傳了許久,想必你等應該也知道了”
“朝中有令,半個月後,軍中正式開始賜田,我等龍驤軍士卒,每人皆賜田五十畝”
“殿下萬歲”
施炯然話音落下,營房之中立時便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而此時軍中其他各處營房,亦是不斷傳出震天的歡呼之聲
在鄉里之中,擁有五十畝地已經算得上是一方小地主,朝廷賜田之後,禁軍的兵卒們便人人都是地主了
施炯然看著下方神色欣喜的一眾兵卒,臉上也是浮現一絲笑意,有恆產者方有恆心,等朝中的田畝賜下,軍心便可徹底穩固了
下方軍卒興高采烈,不斷歡呼起鬨,施炯然卻也沒有阻止眾人,房中鬧了一陣,待得一眾兵卒情緒稍定,施炯然這才繼續開口
“軍中賜田乃是殿下恩德,但在正式賜田之前,有些事情卻還需與諸位弟兄說清楚”
“此次軍中每人皆可分得五十畝田地,但你等到了潮惠,分得田地以後,其中三十畝卻仍需租給原先的佃戶,每畝佃租也只可收一石”
下方兵卒聞言也是微微一愣,坐在前方的兵卒王大嚴臉上神色不滿,直接開口嚷道
“既是朝廷分給我等的田地,那我等想租便租,想收多少便該收多少,為何又只能收一石,這是哪來的道理”
小旗官高國柱見的王大嚴叫嚷起來,臉色亦是微變,直接開口喝道
“王大眼,朝廷如何說軍中便如何做,哪由得你這廝在這胡嚷,你是不是又皮癢了”
高國柱怒聲呵斥就要起身,但施炯然卻是擺手止住高國柱的動作
施炯然看向王大嚴,開口說道
“大嚴入軍中以前是百姓,還是鄉中士紳富戶”
“是百姓,鄉紳富戶誰來當兵”
王大嚴見得高國柱發怒,也是縮了縮脖子,王大嚴此時也是發覺自己失言,臉上變得極為老實
宣教先生們平日雖是好說話,但真論起來那也是軍中上官,他剛剛那般直接出言打斷,確是不該
施炯然點了點頭,而後卻是看向場中一眾兵卒,開口說道
“我等禁軍將士從軍以前,幾乎皆為鄉中百姓”
“我等做百姓時,皆厭惡鄉中的那些地主老爺們重佃重租,如今我等禁軍將士得了田地,難道也要學那些鄉中劣紳一般,去盤剝鄉中百姓嗎”
施炯然掃視著下方的一眾兵卒,而場中兵卒也盡皆是避開目光
王大嚴見得施炯然看來,臉上也是神色微變,立時開口說道
“施教官,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得這田租之事乃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怎的朝廷連這也要管”
施炯然看著下方頻頻點頭計程車卒,又是開口說道
“此次軍中所賜之田,皆是從潮惠兩府的附逆罪紳手中抄奪而來”
“這些逆紳自是該死,但原先租種這些田畝的佃戶百姓卻是無辜”
“若我禁軍將士領了田畝以後,便將這些佃戶盡數驅逐,這些佃戶要以何為生,這便是朝廷要求仍由原先佃戶耕作的原因”
“我等軍中將士許多亦是農家出身,既是如此,那你等便也該明白,田租一石已經不少”
下方一眾兵卒微微點頭,尋常中田一畝所產也不過兩石有餘,收一石田租其實已經是收了近半的產出
但知道歸知道,他們在鄉中時,別人都能收一石三四鬥,憑甚麼到他們就只能收一石
施炯然見得一眾兵卒沉默,又是繼續開口
“監國殿下不僅是我禁軍的殿下,更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兩府罪紳謀亂,潮惠之地的百姓為這些惡賊波及民不聊生,殿下之所以要降低兩府田租,便是為了紓解兩府民困”
“五十畝田地價值數百兩銀子,殿下說賜便賜給我等,難道此時我等禁軍將士,還要揪著這一斗兩斗的米糧,與殿下討價還價嗎”
“此事乃是監國殿下親自定下,如今監國殿下有令,你等可願為監國殿下分憂”
王大嚴心中本就已經後悔,此時得了臺階,也是立刻開口應道
“此事既是監國殿下所定,那殿下說甚麼,我等便做甚麼,我等絕無怨言”
王大嚴出聲以後,下方的一眾兵卒也是紛紛出聲應和,他們已經白得了五十畝田地,此時再揪著這點田租,好像確是不太像話
施炯然看著終於應聲的一眾兵卒,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氣
他原先接得軍中之令,原本以為此事應該不會有太大難度,畢竟一眾兵卒都已經的得了這般多的田畝,讓他們少收幾鬥田租又算得甚麼
但在真正通傳之時,施炯然才發先此事的阻力,人心總是得了一分還是想再得一分的
但好在宣教司準備充分,此時靠著司中預先定下的勸說之法,總算是將此事通傳了下去
此時不僅是龍驤軍,騰驤軍等其餘各軍的宣教使,也同樣紛紛下到各營之中,向軍卒們宣揚著朝中的分田新制
朝廷賜田並不止涉及軍卒一人,軍中動員完成以後,廣州城中的禁軍也是開始輪休
隨著各營兵卒離營歸家,軍中賜田之事,也終於在整個廣州城中徹底傳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