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出的使者,是魯肅。
渡江之後,魯肅明顯感受到江東百姓眼中的畏懼。
江北的幾場仗,輸的太快、太狠。
以至於江東不少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們不但失去了戰術依仗的野戰力量,同時也失去了防禦依仗的水軍力量。
現在的江東,不過是一塊待宰的魚肉!
他們能夠做的,無非是調整一下引頸待戮前的姿態罷了。
魯肅身為朝廷使者,但第一個人去見的卻不是孫權,而是顧雍。
顧雍見到魯肅,目中也盡是懷念與惆悵。
“我在淮南任官的時候,就斷定子敬絕非池中之物。”
“那時候,我還暢想將來並肩協作,在亂世中闖出一番事業。”
“只是沒想到,如今你我竟然成了需要刀兵相見的敵人……”
魯肅倒是沒有顧雍眼中的懷念。
“顧元嘆,有甚麼想不到的?”
“莫要忘了,你才是第一個動刀子的那個人!”
顧雍搖頭。
“背後捅你們刀子的,從來都不是我們,而是孫權。”
“自孫策效仿朝廷打壓我們以來,我們與孫策何時不是敵人?”
“當時趁著孫策進攻荊州時配合孫權發動政變,不過是為了自保!”
“不然若是真的讓孫策繼續發展下去,子敬難道敢說,孫策不會是第二個董卓?第二個天子?對我們下手嗎?”
“……”
一席話,讓魯肅都有些啞口無言。
孫策自從看見朝廷在天子的帶領下,清除世家,浴火重生之後,就已經將其定為了自己的發展方向。
孫策當時在江東的路,必然要和世家作對。
說是世家背叛了孫策,其實也有些不妥。
“孫權……”
魯肅搖頭道:“當時是真的看走眼了他。”
“此子雖然年少,但心思當真深沉!”
“不是深沉。”
顧雍在談及這些舊事時十分淡然。
“孫策若是繼續主政江東,我們與孫氏必然是魚死網破。孫權的決策其實對我們雙方都好。”
“此外,我與孫權談過,當時讓他最終決定做出此事的,其實還是李儒。”
“李儒?”
魯肅倍感意外:“沒聽說過。”
“很多事情我也是現在才想通。”
顧雍眼底難得閃過一絲忿恨。
“當時李儒若不挑唆孫權,讓孫權做出背叛孫策的決定,江東如今必然是世家徹底主政,成為鐵板一塊。”
“而一旦江東之主成為孫權,即便孫權再怎麼天賦異稟,能夠平衡各方的勢力,但他終究還是有為人君的私心。”
“為人君者,皆稱孤道寡。”
“他們普遍沒有安全感,總是想要培養親信勢力,壯大自己的羽翼,以拱衛自己的權勢。”
“而李儒便是抓住了這點,才能見縫插針,在合適的時間將韓綜這根針插進去,徹底瓦解了江東的勢力。”
顧雍嘆氣:“也怪我。”
“明明知道毒蛇就睡在身邊,但常常以為將其看住就平安無事,現在看來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魯肅倒是對此事有別樣的看法——
“元嘆只能看到表面的枝葉,卻看不到內裡的根系嗎?”
“李儒確實居功甚偉……但你要知道,李儒當日,不過是天子隨手下的一枚閒棋。”
“可能說“閒棋”都有些高估李儒,當時的李儒,完全可以用一句“棄子”來形容。”
“難道沒有李儒,天子就不會征討江東,就無法戰勝江東嗎?”
魯肅的話讓顧雍眉頭微不可見的一皺。
不過這皺眉很快就化為釋然。
“你說的沒錯。”
“那種,就是戰船上能夠發射鐵彈的軍械……”
“火炮!”
魯肅提示顧雍——
“名字叫做火炮。”
“其原理也簡單……玩過吹箭沒有?就是將火藥填充在銅管的底部,然後點燃,就會激發鐵彈。”
魯肅講的通俗。
顧雍聽的明白。
顧雍一時間驚歎道:“竟然這麼簡單?”
“若不是子敬告訴我,恐怕我真以為天子是有神仙手段了呢!”
“哈!元嘆這樣的人,也信神仙?”
“現在信的話,也不知遲不遲。”
顧雍自嘲的笑了兩句。
魯肅同樣含笑:“這才是江東失利的根本,而不在於甚麼李儒。”
“天子施行均田、科舉,便會出現大量讀書人。”
“而廢除天人感應,提倡“論衡”,便會讓士人明智、格物。”
“江東以為剽竊出火藥就能夠戰勝朝廷,殊不知朝廷已經發明瞭火炮。”
“即便讓江東將火炮抄了去,朝廷也會發明出更多的器械。”
“而發生這種事情的根本,便是制度。”
魯肅言語中似有浩然之氣!
“即便一名普通士人的才智比不得你顧元嘆,但是十名呢?百名呢?千名呢?”
“天下之罪,罪在世家!”
“二十年的戰亂,從黨錮之禍開始,從黃巾之亂開始,以元嘆的智慧,難道還不能察覺嗎?”
顧雍閉上眼睛。
良久後,他才緩緩睜開。
“讀書人太多,不是好事。”
“先來計程車人佔據高位,那之後計程車人就沒有了位置。”
“而且佔據高位計程車人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勢,必然會開始排擠後來計程車人。”
“就如同倒水一樣,水滿則溢,誰也無法阻止。”
“將來的朝廷,必然還會產生新的世家……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
“元嘆,你錯了!”
魯肅一聲爆呵。
“如今天子,已經開始分封諸侯。”
“賈中書、荀令君、呂驃騎,這些人雖然都是壯年,卻也很快就會前往封國就藩!”
“你說的先來者排擠後來者,不過是因為過去的先來者沒有退路。”
“如今天子復興周禮,給了他們新的道路,就絕對不會繼續堵塞後人的路!”
顧雍略帶嘲諷的笑了一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朝廷。
“先漢時的天子用陵邑制度,將關東的豪族不斷遷往關中,這是堵。”
“如今的天子,用分封制度,將朝廷的要員,往蠻夷之地封,這是疏。”
“前者,有前者的弊端;後者,自然也有後者的問題!”
顧雍盯著魯肅——
“我只問你最根本的一件事——”
“封地越遠,朝廷的掌控越弱。”
“若是真有諸侯國被封到貴霜、安息那種地方,天子有能力管控嗎?”
“他難道……就不怕漢室,成為第二個周王室,被昔日的臣子馬奴滅國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