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到長安,諸葛瑾又前往四處閒逛。
街市繁榮,道路乾淨。
行人的道路和馬車的道路涇渭分明,在看似混亂的街市中始終維持著秩序,將這份繁榮延續下去,不讓其變成泡影。
“長安之民,風氣迥然於江東百姓。”
自信、張揚。
開放、寬容。
這一幕幕讓諸葛瑾腦海中只浮現一句話——
倉稟足而知禮儀,
衣食足而知榮辱。
足夠的物質基礎,當真能給人以自信。
再想想如今江東的百姓,諸葛瑾便忍不住嘆息。
住在客舍中,諸葛瑾在等候天子召見期間,便一直在長安各處巡視,希望能找出長安半點不如江東之處。
可無論哪一方面,長安都遠勝江東!
有百姓出入寬鬆。
有商販貿易方便。
有士子高談闊論。
便是有士子談論曾經被視為禁忌的楊朱之學,路過的官吏也不會將其押入詔獄審問,反而還故意緩慢腳步,在其身邊多聽兩句……
諸葛瑾心曠神怡!
如此,才是士人應該生活的城邑!
若非身上還有使命,諸葛瑾是真的樂不思吳,想要在長安的學堂、街巷,還有那有著曹子建詩歌的酒樓流連忘返。
在長安待了三日,天子才有空召見諸葛瑾。
“子瑜別來無恙呼?”
“謝過陛下,臣一切安好,只是陛下比當日卻有些不同。”
昔日劉協停駐壽春,到底是在戰時,身有甲冑,腰有漢劍,不怒自威。
但今日劉協不過常服在身,頭戴劉氏冠,模樣輕鬆,神情慵懶,完全不像一個殺伐果斷且平定了天下的馬上天子。
“嗯?”
劉協捏了捏自己腰腹間的軟肉,還以為諸葛瑾是在說這些。
“這些日子確實疏忽了鍛鍊,主要還是吃的太好。”
本是自嘲。
但諸葛瑾卻說道:“若陛下一人為肉食者,確實需要諫言,但如今能使漢室百姓皆為肉食者,卻是陛下行政有為的好事啊!”
劉協古怪的看著諸葛瑾:“子瑜在江東待久了,怎麼也會說這些話了?”
領諸葛瑾到宮室之中,諸葛瑾一眼就看到擺在正中央的一張沙盤。
這張沙盤乃是新制,明顯精細了不少。
不過讓諸葛瑾在意的是,在這沙盤中,大漢的腹地不過只佔據很小一部分。
北面的北庭都護府,上面的北海、狼居胥山等都標註的格外清晰。
東面的大鮮卑山、遼州等地,還有在東海上的倭國也都標註了具體位置。
西面的西域更加龐大,不但有南北兩道,就連烏孫、安息、貴霜都標註了出來。
不過當諸葛瑾看向南面時,卻發現了異常:“陛下難道是要對江東作戰了嗎?”
劉協回過身來:“何以見得?”
諸葛瑾指著沙盤——
“凡是漢地,皆以白沙勾勒。”
“汝倭國、烏孫等大漢藩屬,乃是以黃沙勾勒。”
“但西面的安息,南面的貴霜,還有江東之地卻以紅沙勾勒,這樣難道還不明顯嗎?”
劉協看了眼沙盤,這才想到自己之前好像是要匠人用不同顏色的沙子表現的。
諸葛瑾急切的問道:“吳侯是陛下您親自冊封的諸侯,如今並未犯下過錯,陛下您為何要出兵征討呢?”
“等會~~~”
劉協突然發現,諸葛瑾這個君子也不是那麼老實!
“朕是冊封孫權為吳候,但不過是食邑貴族,怎麼道子瑜口中,卻成了封地貴族?”
“念在子瑜是初犯,朕就不計較了。但需記住,以後不要再犯錯。”
好不容易找到的切入口,諸葛瑾如何能夠放過?
“如今陛下開疆拓土後復興周禮,廣封諸侯,為何就不能對吳候分封實地,讓吳候安心為陛下守土呢?”
諸葛瑾這次來到長安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孫權請封。
“臣並非是有不臣之心。”
“臣只是想勸諫陛下,無論中原百姓與江東百姓,那都是陛下的臣民,陛下為何就非要一戰呢?”
“兵戈一起,自然民不聊生,使得長江兩岸都成了白地!這難道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嗎?”
“如今陛下既然願意分封諸侯,那為何不以江東之地分予吳候,令吳候心安,繼續為陛下守土呢?”
諸葛瑾的核心觀點,還是止戈。
站在他的角度,孫權如今已經臣服於漢室,讓天子完成了名義上的統一。
既然如此,為甚麼不能效仿漢初時,用分封諸侯的方式,讓孫權繼續為大漢守土呢?
雖然孫權乃是異姓,但當年的長沙王吳芮不也是異姓王嗎?
而且當年七國之亂中,長沙王這個異姓王也沒有摻和到劉氏諸侯的戰事中去,一直堅定立場站在了大漢朝廷那邊。
諸葛瑾,便是想要讓孫權成為大漢第二個吳芮,讓長江兩岸的百姓,將來免遭戰事之苦!
“子瑜說的有道理。”
諸葛瑾本以為天子會斥責他,但劉協在略微思索後,竟然點頭贊同起了諸葛瑾。
“無論戰事如何,死的都是我大漢的百姓,這是朕不願意看到的。”
諸葛瑾面色剛有喜色,卻遭到天子的追問——
“子瑜以為,朕中興漢室的目的是甚麼?”
目的?
自然是維護大一統,成為至高無上的至尊……
諸葛瑾下意識就要說出答案。
但話到嘴邊,諸葛瑾卻將這話嚥了下去。
天子既然要維護大一統,何必要復興周禮,卻分封諸侯?
這前後矛盾的說法,顯然不足以概括天子為何要中興大漢。
“陛下乃是為了百姓。”
“錯了,是為了大漢的百姓。”
劉協糾正了這一點。
“大漢百姓遭受世家欺壓數百年,被天人感應之說荼毒了數百年。”
“子瑜你若是能夠在朕面前和朕做個保證,保證孫權一定能夠清除世家,和朕一樣均田給百姓,同時徹底廢除江東的天人感應之說,讓那些蝦蟆之儒失去最後一片能夠立足的土壤,那朕便是封孫權做個諸侯又能如何?”
劉協沒有說謊話欺騙或者調侃諸葛瑾。
因為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畢竟孫權這人……雖然毛病很多,可若是僅僅論政務,論用人之道,整個大漢能超過他的都不超過五指之數。
如果孫權真的能夠做到天子說的那些,然後用心治理江東,恐怕不出幾十年,江東將能變的格外富饒,不虛中原。
但現在的問題就是……
孫權能夠做到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諸葛瑾咬住嘴唇,顯然不敢在天子面前做出這樣的保證。
孫權的江東政權,本就是聯合江東的世家大族一同從孫策手中篡奪過來的。
讓孫權清除世家,就好像讓孫權將自己的頭砍下來一樣,這顯然是無法做到的事情。
至於蝦蟆之儒……
世家本就是這下蝦蟆之儒的土壤,連世家都不清除,如何能從根子上斷絕蝦蟆之儒的誕生和天人感應的傳播?
諸葛瑾苦澀道:“天子這話,還不如不說。”
“這話朕還給你還有那些江東的世家豪族,你們想要和朕和睦相處的話,也一樣不如不說。”
劉協對江東政權惡意滿滿,但對諸葛瑾卻沒甚麼偏見。
“不說這些。”
“朕來見你之前,叫了孔明還有他的妻子黃氏還有兒子入宮……你好歹是個孔明的兄長,卻至今都沒有見過他的家裡人,實在有些不妥。朕單獨給你們準備了宮室,你們一家人坐在一起聊聊家長裡短的也好。”
諸葛瑾微微張嘴。
他這才知道,天子壓根沒有和他討論公事的心思。
畢竟,這江東,肯定要打!
既然如此,天子自己也不想浪費口舌,同時也不想聽諸葛瑾浪費口舌。
天子其實根本就不願意見甚麼江東的使者,不過是想見見諸葛亮的兄長,讓他兄弟二人有個相處的時間罷了。
“好了,朕還有事……待會你與孔明結束之後,讓他來朕這裡一趟,朕有大寶貝給他看!”
……
諸葛瑾呆呆的看著天子離去的背影,覺得自己方才好像和天子討論了,卻又好像沒討論……
在宮人的帶領下,諸葛瑾被領入一間側殿。
果真如天子所言,此處隱蔽,只有諸葛亮一家三口,再無他人。
“見過兄長。”
諸葛亮和手中抱著孩子的黃月英一起朝著諸葛瑾行禮。
諸葛瑾見到弟弟竟然已經娶妻生子,也是不由感嘆時間匆匆。
“第一次見到弟妹和侄子,竟然沒有攜帶禮物。”
諸葛瑾慚愧的解下自己隨身的玉佩交給黃月英:“區區薄禮,還請你一定要收下。”
“我與孔明早年散落,並未盡到作為兄長的本分,還請你一定不要怪罪。”
黃月英趕緊還禮,表示諸葛瑾太過言重。
而諸葛瑾看向黃月英懷中的子嗣,也是詢問諸葛亮:“孔明,此子可取了姓名?”
諸葛亮:“是天子親自給取的名字,單名一個瞻字。”
“諸葛瞻,好名字。”
諸葛瑾回想在長安的見聞,在看到諸葛亮如今妻子健全,家室和睦,竟然難得的湧上幾分酸楚——
“孔明,為兄是真的有些羨慕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