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廷和江東的力量懸殊實在太大。
朝廷即便是重返西域,也並未損耗太多國力,甚至就連將領、士卒都沒有從中原腹地調走太多。
而且隨著思維的改變,政策的寬鬆,貿易的繁榮,朝廷的國力簡直是蒸蒸日上,完全不給孫權彎道超車的機會。
其實這兩年,孫權也在努力發展江東。
不僅加大對山越圍剿的力度,還引入曲轅犁,在江東大肆開墾荒田。
可也正因為如此,孫權才對自己與朝廷的差距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若不是長江天險,孫權自己都快要失去和朝廷對抗的勇氣。
如今聽到天子開始冊封諸侯,孫權也開始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萬一呢!
萬一天子答應了呢?
反正都是分封,封一個涼國和封一個吳國又有甚麼區別?
本來是想要讓李儒前往長安,但李儒現在的態度實在不明,讓孫權不敢派遣。
“如此,便讓子瑜前往吧!”
諸葛瑾得令後,立刻乘舟前往荊州,向文聘說明來意。
文聘對待名士素來禮敬,故此沒有為難諸葛瑾,反而派人護送他前往長安。
諸葛瑾來到襄陽,見到漢水忙碌,江面上的船隻如同大河之沙,一眼望不到頭,便詢問身邊之人:“為何此地如繁忙?難道朝廷是要出兵攻打江東嗎?”
這話惹得身邊人暗自發笑。
“非也!這些不過是從蜀地以南的安南都護府中運來的貨物!乃是運載貨物的貨船,並非戰船。”
“而且若是要攻打江東,何必需要這樣的陣勢呢?單單是甘將軍麾下的水師便已經足矣!”
諸葛瑾表面平淡,內心卻還是掀起了波瀾。
大漢的國力,竟然已經充沛到了這樣的地步嗎?
諸葛瑾於是又道:“自古都是重農抑商,朝廷如此使人趨利,難道就不怕世風日下,民風不古嗎?”
諸葛瑾終究還是傳統的君子,江東又相對封閉,思維終究還是停在了以往的陳舊中。
所以周圍人也是教育他道:“當年孔子的弟子端木子貢也是商人,難道社會的風氣會因為他經商而敗壞嗎?”
“當年瓜分晉國的三家諸侯倒不經商,但是他們的行為不是也敗壞了社會的風氣嗎?”
“故此,風氣敗壞不在於經商與否,而在於當權者,在於肉食者!”
諸葛瑾並未因此被說服。
“那如果百姓都去經商了,誰來種地呢?”
“民以食為天,若是土地荒蕪,沒有了糧食,那即便是經商賺取大量的錢財又有甚麼意義呢?”
身邊人笑道:“子瑜說的倒是容易,好像這世上誰想經商就能夠經商一樣。”
“就如這趟安南都護府的生意,利潤雖然驚人,但是所需要的啟動資金也是一筆大錢。”
“這種大錢,如果不是殷富之家,又有幾個人能夠拿出來呢?”
“而且經商雖然利潤巨大,但亦是存在風險,一朝不慎,滿盤皆輸!又怎麼可能有人真的不顧一切的變賣田產,貿然前去經商呢?”
諸葛瑾還是搖頭:“商人私心太重,只利己,不利人,終究不是長久之道。”
農民創造的財富,是肉眼可見的糧食。
但商人創造的財富,卻太過抽象,很難有人去說明白。
見狀,身邊人則是邀請諸葛瑾往襄陽周圍的農田一觀。
“子瑜看見了嗎?”
“往前五年,甚至往前三年,襄陽都沒有這麼多的耕牛。”
“正是河北的商人用河北的鐵器、布匹、絲綢換來草原的牛羊,然後再由襄陽的商人用從安南都護府運來的奇珍異寶換取對方手中的牛羊,這才使得這些本應該在草原的耕牛出現在襄陽。”
“而耕牛一旦變多,又有曲轅犁和肥料那樣的東西作為利器,百姓開墾的田地只會多不會少。”
“就算是相同的一塊田地,百姓在農田上耕作的時間也會變少,這樣他們就有多餘的時間去讀書、識字,乃至探討學問,或者前往工坊當中做工……這樣難道不是聖人們推崇的天下大同嗎?”
諸葛瑾仔細去看農田,果然看到耕牛的數目遠勝江東!
但諸葛瑾還是不信,於是便前往一處村落。
剛進入一戶人家,就發現其院內有一群雞仔正在悠閒的散步。而在旁邊還用磚石堆起一個槽籠,裡面養著兩頭體格雄壯的黑豬……
諸葛瑾突然有些頹然。
即便他再用書上的大道理說服自己,也不能否認眼前的一切。
若是江東的百姓,哪有可能在家中養雞、養豬,以獲取一頓肉食?
商人在襄陽的大規模活動,顯然確實是讓襄陽周圍的百姓也獲利頗豐,使其遠勝江東百姓!
諸葛瑾懷著複雜的心情又繼續往關中走去。
但僅僅是過了武關,大漢的富饒又再次給他上了一課……
青磚鋪成的道路!
不錯!
不是夯土!
而是青磚!
簡直壕無人性!
諸葛瑾指著地上的青磚,對身邊人說道:“關中道路上莫不都是這樣的青磚,這難道不是勞民傷財嗎?”
“非也!”
對方再度解釋。
“自長安新城修建的時候,婁圭、甄堯兩人的磚廠的規模就擴大了數倍,其磚石價格低廉到了極致。”
“後來二人就主動和各地官府商議,幫助各縣修築道路,所以如今關中的道路才幾乎都有青磚鋪成。”
諸葛瑾咋舌:“這不還是勞民傷財?用來修路的錢,不還是民脂民膏嗎?”
“確實是民脂民膏。”
對方沒有反駁。
“但是道路修築之後,使得道路平坦,就算有珍貴貨物運輸時也不會損壞,而且使得馬車的速度大幅增加,如此各地官府就能收受更多的關稅……修路的錢很快就能連本帶利的賺回來,何樂而不為呢?”
……
這些事情複雜嗎?
不復雜。
困難嗎?
也不困難。
但諸葛瑾就是覺得彆扭!
這種彆扭,和此舉是否利民無關,只是覺得實在是顛覆了自己的觀念。
朝廷,竟然主動幫助商人創造更良好的經商環境?
這是朝廷應該做的事情嗎?
朝廷不應該,是對商人百般打壓,提高商稅,收取他們的不義之財補貼淳樸的農戶嗎?
這話再次引得周圍人嘲笑。
“歷朝歷代,徵收商人的錢財哪次用來補貼農戶了?子瑜這話說的當真好笑!”
被嘲諷的諸葛瑾已經無力反駁。
又來到長安……
不對,這不是長安,嚴格來說此地距離長安還有幾十裡的距離,但其繁華程度,已經能夠比擬江東的一些城池。
【長安農工大學堂】。
諸葛瑾總算是看到了一個令他感到欣慰,同時他也理解的東西。
推行教化之道,總該是沒錯的。
但諸葛瑾想象中的朗朗讀書聲還有之乎者也並未出現在這座大學堂。
一進入見到一名老者,諸葛瑾趕緊朝著對方行禮。以為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但那老者趕緊擺手:“我不過是大學堂的學生,哪裡能受此大禮?”
諸葛瑾再次凌亂。
“汝是學生?”
“正是。”
這老者的年齡,最少也有“知天命之年”。
何謂“知天命”?
就是已經到了該開始總結一生成敗,不應該繼續折騰的歲數。
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要開始學習?
“難道有甚麼不妥嗎?”
老者看出諸葛瑾眼中的錯愕。
“此處農工大學堂,一不教聖賢道理,二不教科舉之術,不過是傳授種地還有工匠的學問罷了。”
“老朽不才,雖不識聖賢道理,也不知論衡之道,但畢竟種了一輩子田地,在種田一事上還是領悟極深的,自然可以來此精進。”
“難道你這個後生以為,我們這些人,便不能讀書,不能學習了嗎?”
大學堂,本來就不是給那些需要啟蒙的蒙童或者是立志入仕計程車子開辦的。
雖然一直都推崇少年治學,但難道長者就沒有學習的權利嗎?
而諸葛瑾更是被對方的最後一句話震撼。
誰說只有年少的人,進入仕途的人才有資格享受教育。
難道一個年老的人,一個種田的人,就沒有資格享受教育嗎?
還是說,只要是年老之人,種田之人,註定比年少之人,入仕之人的身份更加卑賤呢?
諸葛瑾一直被人稱為君子,便是因為其對任何人都以禮相待,沒有貧賤區分。
但今日見到老者,諸葛瑾才忽然發現,自己不是沒有歧視過別人,而是自己的歧視已經深入到骨髓當中,導致根本沒有半點察覺!
反觀大學堂其他人,面對老者、農戶、工匠的出現都視若無睹,顯然是當真不在意他們的存在。
何謂教化?
政以體化,教以效化,民以風化。
諸葛瑾抬頭看向大學堂。
雖然此處沒有朗朗讀書聲,沒有聖賢的道理。
但諸葛瑾卻覺得,此處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地,是真正能夠“美教化,移風俗”的學堂。
“大漢必將興盛啊!”
發出感嘆之餘,諸葛瑾也知道——
自己這次的出使,大機率要無功而返了。
現在這個年輕且健壯的大漢,恐怕不會在任何事情面前妥協。
即便是長江天險,恐怕可依舊無法阻擋大漢一往無前的腳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