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想要池塘?”
“自然。”
劉協看了眼不遠處的池塘。
“朕想要的,從來都是大海!”
賈詡此刻語氣有些頹廢:“陛下,真的將臣說服了。”
“當年陛下早和臣說會有這一攤子事,臣打死都不接那尚書令一職啊。”
“哈!”
當時說好的,賈詡只要負責整片關中之地就已經足夠。
但現在,天子的野望甚至已經不僅僅侷限於漢地……
而劉協聽後,也是哈哈大笑:“文和現在才發現上了朕的賊船?怕是已經晚了!”
賈詡陪著乾笑了兩聲,也是回到事情上來。
“陛下,可話雖如此,說服文若,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如今針對封邦建國一事,反對最深的,恰恰是最為擁立漢室的荀彧!
荀彧沒變。
荀彧,始終都想要中興漢室,重振中樞權威。
對於荀彧而言,如今的漢室,便已經是他想要的漢室,已經從他需要奮鬥的東西變成了他需要維護的東西。
但同時,劉協也沒變。
劉協,始終都想要中興漢室,使大漢的旗幟遍佈四方。
對於劉協而言,中興大漢,依舊是任重而道遠,依舊還需要奮鬥,所以遠遠沒有到停下腳步的時候。
兩種理念在平行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是在此時此刻進行了碰撞。
劉協知道,以荀彧的倔脾氣,一旦自己不能說服他,荀彧完全敢撂擔子不幹!
要知道,當年荀彧可是能夠為了心中理想,拖家帶口,從潁川前往河北,又從河北迴到潁川,再到最後兜兜轉轉回到長安……
這樣的理想主義者,心中的念想一點都不比劉備、關羽那幫人要差。
所以賈詡才說,要和荀彧將這話講清楚,要讓他明白,天子想做甚麼,要做甚麼。
“荀彧……”
如今荀彧擔任尚書令,已經日漸成為了大漢帝國最頂端的幾人之一。
而且……
如今大漢高層中,荀彧本身也是唯一一個不脫胎於原始框架的個例。
其他人,哪怕是司馬懿、諸葛亮,那也是透過大漢科舉制的篩選走上來的,天生就被打上了天子的標籤。
這就意味著,荀彧不僅僅是大漢的尚書令,更是維持著新與舊、關中與關東等等一切的橋樑。
若是荀彧真的撂擔子不幹了,那對於大漢來說,必然也是一場動盪!
如今無論是賈詡還是荀彧,即便再怎麼明哲保身,其背後都有意無意的聚攏了一幫人。
劉協不可能只將賈詡這面說服後就萬事大吉,不去管荀彧那一方。
但劉協想到荀彧之前來面見自己時的強硬,亦是感到為難。
“荀令君的心思,是為大漢好,是為朕好,這些朕都明白。”
“強幹弱枝,效仿歷代大漢天子,言出法隨,萬世昌盛。”
“但無論是秦二世而亡,還是昔日的王莽之亂,都證明了荀令君的心思是錯的。”
劉協盯著賈詡,賈詡被看的也是頭皮發麻。
“陛下,文若平日裡確實是玲瓏八面,但是這種涉及到原則的事情上,那可是比倔驢都倔!你可不能讓臣去對付!”
越是老實人,發怒起來越可怕。
同理。
越是沒有原則的人,在某方面的原則會堅持到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地步。
“倔驢啊!”
劉協此刻,也終於感受到甚麼叫又愛又恨。
“那就算了,先不管他。”
“封邦建國,可不是嘴上說說,總要有一個契機。”
“朕原本打算在遼東直接就將這事生米煮成熟飯,但又想到若是真那麼做了,文若怕是真的會直接從長安跑到遼東去和朕理論……”
賈詡聽到天子口中的可惜,又是氣惱又是慶幸。
毫無疑問。
若是天子真的這麼幹了,憑藉荀彧的性子是真的能做出這事!
執掌中樞的尚書令突然走了……那同樣是大漢政壇地震的大事!
賈詡只能慶幸,當時的天子還有荀彧都還有理智,沒有做出這等事情出來。
“不過荀彧那也是個倔驢,先晾他幾天,等他火氣下去再說。”
劉協咂咂嘴,顯然是有些苦惱。
“正好,曹操、郭嘉也回來了。”
“文和你這幾天做個東,將曹操、荀彧、郭嘉、夏侯惇、于禁這些人都聚到一塊,讓荀彧和曹操多敘敘舊。”
“聊開了,火也就下去了,說不定也就不和朕繼續倔了!”
劉協突然想起甚麼,還特意對賈詡說道:“可別讓程昱做飯,你們自己隨便搞點飯菜。”
賈詡:“陛下說笑了,臣怎麼會讓客人做飯?”
“只是不知,陛下是否要出席?”
劉協擺擺手:“朕若在,他們能把話聊開不成?”
“你們放心聊,該聊甚麼聊甚麼!”
賈詡臨走,劉協又將《班定遠伏魔記》送給了賈詡一本,讓他流傳出去給人看。
賈詡翻看了裡面的內容,頓時瞠目結舌!
毫無疑問,這樣的爽文對於大漢朝的百姓來說實在有些過於前衛。
但前衛歸前衛,爽也是真的爽!
賈詡頓時哭笑不得:“陛下這不是成心惹人往西域去嗎?”
“一旦去西域的大漢百姓多了,文和你說荀令君還會繼續阻撓嗎?”
“……”
賈詡這才明白,天子口中的“契機”是甚麼。
沒有“契機”,就創造“契機”!
賈詡有預感,即便荀彧不同意,將來這封邦建國一事,也遲早會被天子推行下去!
……
……
數日後,賈詡按照天子的囑咐,邀請曹操、荀彧等人在家中用宴。
中書令邀請,自然無人敢推脫。
而且敢邀請曹操,便是傻子都知道是天子授意,於是眾人更加沒有拒絕的理由。
因為修築長安新城已經成為富商的婁圭,更是以和曹操有舊為由,主動操辦起這場宴會,想要為舊友洗風接塵。
席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
從蜀地運來的大夏金盤盛放著從北庭都護府剛剛送來的草原羊肉,旁邊還有磨成粉末的西域香料,與鮮嫩肥美的羊肉相得益彰。
南嶺的荔枝、淮南的柑橘、青州的酸梅、涼州的西瓜,全都堆放的和高山一樣,在旁側陳列。
宴席中央,光是短短的半個時辰,便換了三批舞者。
有熱情似火、蛇腰嫵媚的西域歌女。
有端莊大氣、廣袖流仙的中原舞者。
還有曹操從未見過的菩薩蠻,此刻也在中間蝶舞鳳飛,留下陣陣香風。
桌上還有些美食,曹操更是連見都沒有見過。
和寶石一樣,閃動光澤的紅燒肉。
香甜酥脆,一咬便爆汁的糖醋里脊。
還有種種用炒鍋炒出來的飯菜。
明明不過是尋常青菜,卻在大火翻炒下散發出和醬菜全然不同的口感與風味!
征戰了一輩子的曹操此刻就像新兵蛋子一樣,目不暇接的看著桌上一道道美食。
見到珠光寶氣的婁圭,曹操更是嘆道:“今日始知子伯(婁圭表字)之樂啊!”
而在曹操對面坐著的,正是昔日的老友,荀彧,荀文若。
荀彧因為天子執意要封邦建國之事,這些天來始終擺著一張臭臉。
唯獨今日見到曹操,麵皮似有鬆動,也是笑道:“孟德知子伯之樂,卻不知我今日之樂啊!”
曹操看著對面已經站上大漢權力頂端的荀彧,神色也是有一瞬的複雜……
“倘若我當時沒有拒絕文若,今日我該是坐在那裡的人嗎?”
不過這個念頭在曹操腦海中不過存在了數息,便已經輕描淡寫的消失。
後悔,從來都不是他曹操應該做的事情。
“文若今日為何而樂?”
“自是故友重逢之樂!”
處事一向穩妥的荀彧,此刻也是難得沒有顧忌宴席的禮節,直接朝著曹操敬酒。
“孟德,從今往後,又能如往日一般了!”
曹操站起朝著荀彧舉杯,心中卻是自嘲。
哪裡就能夠和往日一般了……
待兩人互敬了酒,這才發現冒犯了身為主人的賈詡,便趕緊朝著賈詡道歉。
賈詡今日不過一身素衣,自然也是毫不在意,舉杯共邀眾人:“如今漢室幽而復明,總該是樂事,大家不必拘泥。”
同時賈詡還專門關照曹操——
“孟德不必緊張。”
“如今的柱國將軍徐晃,昔日其實也是降將出身。”
“以孟德的才能,將來不說是柱國,便是封邦建國也有可能!”
饒是曹操奸雄心性,此刻也被賈詡的話嚇了一大跳!
“某不敢有此奢望!”
而荀彧此刻也不敢置信的看著賈詡,顯然沒有想到,和自己並肩作戰這麼久的賈詡和天子僅僅談過一次之後就叛變了?
“賈中書!封邦建國乃是無稽之談!便是席間作樂,也不敢說這樣的玩笑話!”
賈詡見荀彧一點就著,當即以笑容掩飾:“荀令君,不必在意!”
荀彧見到賈詡收斂了些,便也坐下不再破壞氣氛。
但很快,賈詡很快就開始誇讚曹操身後的夏侯惇、曹仁、于禁他們,以為這些人都有柱國之才,若是趕上時機,也不是沒有可能封邦建國……
“賈中書!”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
荀彧此刻終於坐不住了!
“封邦建國!好一個封邦建國!”
“高祖曾有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封侯!”
“難道這麼快,就都忘記了高祖皇帝的祖訓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