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此刻躺在榻上,悠悠醒來。
頭風病使得它痛不欲生,本就難以保持意識。
更不用說一想到夏侯惇還有郭嘉的話語,更是讓曹操腦海深處傳來陣陣劇痛。
那是比戰敗,還令他難受。
一直堅持的信念,卻遭到身邊最親近之人的捅穿。
任何一個在天子那邊待過的人,不管是兄弟還是知己,不管是髮妻還是子嗣,都無條件選擇了支援天子。
曹操不解。
難道自己年少時所追求的,竟然這般一文不名不成?
曹操此刻披散著因為操勞而有些乾枯的髮絲,往身旁看去。
兩封書信,就這樣靜靜的躺在了曹操枕邊。
曹操將手放在上面,但在觸及的瞬間,就又收回手臂,彷彿那不是書信,而是無盡的深淵。
但沉思片刻,曹操還是伸手,將兩封信拿在手中,拆開信封,小心翼翼的將其中的信件給取了出來。
……
郭嘉聽到曹操已醒的訊息,也是急匆匆趕來。
而在門口見到曹操正在閱讀信件時,卻又沒有上前打擾,反而是默默隱去身形。
直到良久後,夏侯惇那沉重的步伐走來,才驚動了曹操,也讓曹操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兩人。
此刻曹操看到兩人,也是伸手示意兩人過來。
“你二人都是去過長安的人,和我說說,那長安如今究竟是個甚麼樣子?”
郭嘉苦笑一聲:“聽聞長安新建,我卻是也不知道如今的長安究竟是甚麼樣子,還是元讓說來給明公聽聽。”
長安……
夏侯惇想到如今的大漢帝都,亦是用嘆息表達了對那座城市的感慨。
“長安之盛大,絕非言語能夠敘述。”
“和昔日的雒陽比呢?”
不知長安,總識雒陽。
曹操二十歲被舉為孝廉,之後就任洛陽北部尉,正式踏上仕途。
昔日那個繁華的雒陽,便是曹操想回卻總是回不到的地方。
“雒陽?”
夏侯惇年少時自然也曾經去過雒陽,知道當時的雒陽是有多麼繁華。
築曾宮以迴匝,比岡隒而無陂。
造文昌之廣殿,極棟宇之弘規。
崶若崇山嚬起以崔嵬,髧若玄雲舒蜺以高垂。
那個只屬於他們那一代人的雒陽,即便是過了多少年也不會忘記。
但……
“長安更好些。”
夏侯惇堅定的回答使得曹操有些錯愕。
“確實是長安更好些。”
夏侯惇無比篤定。
“如今的長安,比之昔日的雒陽還要寬廣,但是城中的宮室卻比昔日雒陽的北宮要小數倍。”
“甚至,天子還將本就不怎麼寬裕的皇宮分為皇城和宮城,讓三省六部、九司五監全都搬入宮城行事。”
“長安的東、西二市比之當年雒陽的金市還要寬闊數倍,裡面的商戶怕是足有萬家!”
“長安城內,哪怕是普通百姓行走的道路,也都被鋪上了青磚。”
“不光是城裡,便是城外的道路,聽說也要用磚石鋪路,一直鋪到北面的雲中去,一直鋪到西面的西域去,也要鋪到東面的雒陽去。”
“長安百姓生活之富庶,遠不是昔日雒陽百姓能夠比擬的。”
“在那裡,不需要有人在衙門面前擺上五色棍執法,因為凡是百姓,基本都熟讀《建安律》,從不輕易犯法。”
“在那裡,也不需要打壓權貴用以立威,因為即便是昔日董太師的族人犯法都被天子治罪,即便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伏完想要謀求一官半職,卻依舊被天子駁回,只能以科舉入仕……”
“孟德,現在的長安,遠勝昔日的雒陽!”
“因為如今的長安,早已不需要你我這樣的人了!”
夏侯惇也再次勸道:“孟德,你若真想知道雒陽與長安孰優孰劣,何不親眼前去看看?”
“若是死在徐州這樣的地方,那你連雒陽都無法再看到,何況是更遠的長安呢?”
雒陽?
曹操愣神片刻。
“雒陽不是已經被燒成一片白地了嗎?”
“早就建起來了!天子曾下令,免除雒陽百姓三年賦稅,如今的雒陽雖不及長安繁華,卻也遠遠要超過一般的城邑!”
對雒陽,郭嘉倒是十分有發言權!
因為他就是在那裡被天子給捉住的!
郭嘉也勸道:“明公!如今勝負已分,何必還要如此呢?”
勝負已分。
不單單是軍事。
更是制度,是學術,同時也是如今的長安和昔日的雒陽。
曹操曾經希望回去的那個大漢,已經絕無可能回去了!
仰天長嘆。
曹操的眼眶中,赫然是蒙上一層水霧。
欲買桂花終買酒,終不似,少年遊……
“降。”
曹操喉嚨中好似咳痰一般,將這個字元吐了出來。
一同熄滅的,還有曾經雒陽的那副幻影,昔日大漢的那層幻象。
沒有人能回到過去,即便是曹操,也同樣不行!
建安七年。
十二月初三。
曹操命夏侯惇、郭嘉攜帶璽綬、降書呈於天子。
隨後,又自縛雙手、載著棺材開啟彭城城門,表達歸順。
天子遣侍中司馬懿上前解開曹操雙手,又命工部尚書諸葛亮燒燬棺材,邀曹操在帳中一敘。
曹丕牽著一匹戰馬來到曹操面前,表情有些尷尬。
“爹,嘿嘿。”
曹丕只顧傻笑,卻忽然看到曹操抬起手臂。
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臉頰,嘴巴也像倒豆子一樣不斷髮射——
“爹,那不能怪我啊!你說到了長安我能咋辦?母親、姨娘、還有那幾個弟弟妹妹,尤其是你最喜歡的子建和倉舒,我這個做兄長的總得護著他們不是?雖然子建現在有點跑偏了……但最起碼他還活著不是?而且我也沒想到,有生之年能再見到活著的您啊!不對……是沒想到有生之年能活著再見到您啊!也不對……”
就在曹丕緊張到語無倫次,並且已經做好挨一個大嘴巴的時候,卻感到自己肩上一沉。
額?
曹操,並沒有和預想中一樣一個大嘴巴子扇過來。
反而,是將自己的手搭在了曹丕肩膀上。
“這兩年,辛苦你了!子桓!”
剎那間,曹丕的淚水奪眶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