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聽到如今彭城的情況,算是鬆了口氣。
“我會去勸降阿瞞,儘量讓他投降。”
想到天子在臨行前對他說的那些話語,夏侯惇清楚的知道,曹操絕對沒有半點機會戰勝天子。
曹操與天子的差距,已經不在於個人的能力,不在於那可能出現的運氣,而是更深層次上的差距。
即便芒碭山之戰贏了,曹操也不可能取得最後的勝利,更何況是現在輸了?
帶著忐忑和複雜,夏侯惇終究還是決定隻身入城,勸降曹操!
“元讓叔,我就不去了……”
曹丕欲哭無淚。
他是真的沒想到,能夠這麼早碰見自己的爹。
要是知道,他打死也不會將那封信給寄出去啊!
“子桓,你做的沒錯。”
曹丕本以為夏侯惇會臭罵他一頓,豈料夏侯惇此刻卻安慰起了他。
“你那般作為,其實也是保護了你的弟弟妹妹還有你的母親。”
“你身為曹氏在長安唯一年長的男兒,也只有如此才能打消天子和其他人對你的疑慮。”
“我相信,孟德也一定會理解你的。”
曹丕怔怔看著夏侯惇,似乎是不敢相信一向兇狠要強,並且始終無條件支援曹操的夏侯惇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既然你不願去,那就不去。”
夏侯惇此刻已經上馬。
“我對能否勸降孟德,其實也沒有甚麼信心。”
“若是我與孟德不能回來,今後曹氏還有夏侯氏的族人就要靠你照顧了。”
曹丕鼻子一酸。
但他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要是我爹回來了咋辦?”
“……”
夏侯惇沒好氣的用獨眼瞪了曹丕一眼:“那你小子就等死吧!!”
說完,便一揚馬鞭,直奔彭城而去。
到了彭城下,夏侯惇氣沉丹田,猶如獅虎咆哮:“夏侯元讓在此!孟德!讓我入城去!”
夏侯元讓!
城上士卒立刻前去稟報曹操,而曹操初聞是不敢置信,隨即便親自走上城牆朝下方呼喊:“元讓?”
“孟德,正是我!”
如果說郭嘉是最懂曹操心意之人,那夏侯惇就是曹操最親密的戰友,同時也是曹操最為依仗的支柱!
潁水之戰失敗後,曹操更是常常想念夏侯惇若是還在自己身邊有多好?
若是夏侯惇去守許縣,那龐德和龐統就無法趕到支援戰場,潁水之戰就不會失敗。
或者夏侯惇若是駐守陳留,張邈和陳宮也就不會投降朝廷,導致一場失利直接丟掉了中原所有的土地。
今日又見到夏侯惇,曹操心中不敢置信的同時還有些後悔。
後悔,當年在宛城時,倘若自己不覬覦張繡的叔嬸,也就不會失了典韋、絕影,還有夏侯惇。
“元讓,速速進來!”
面對夏侯惇,曹操彷彿失去了所有警惕之心。
或許正是因為曹操對其他人的疑心都太重,所以對自己真正信賴之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而夏侯惇,顯然就是曹操真正信賴之人!
看到夏侯惇的那一刻,曹操眼中雖有淚光,但嘴角卻咧開大笑:“元讓胖了!”
說著夏侯惇胖了,但曹操卻又心疼的看著夏侯惇那顆瞎掉的眼睛。
那,便是當年宛城之戰給夏侯惇留下的印記。
而再次見到曹操的夏侯惇同樣面露欣喜,抱著曹操的臂膀久久不願鬆開。
“久在長安,沒有戰事,自是胖了些!”
“孟德可能不知,如今長安多了不少花樣!河北製出的鐵鍋,草原送來的羊肉,西域運來的香料……端是一副盛世之景!”
而夏侯惇在曹操面前也沒有隱瞞,開門見山的便對曹操說道:“孟德!降了吧!”
聽到夏侯惇的話後,曹操的身子頓時一僵,臉上也少了些重逢的喜悅。
“孟德,想必你也能猜到,我被天子派來是做甚麼的,你總不會以為我能從天子營中逃出吧?”
夏侯惇晃著自己的獨眼。
“孟德,面對天子,面對朝廷,你是不可能獲勝的。”
“如今朝廷的國力完全能夠碾壓青徐,便是耗也能夠將你耗死,你怎麼就這般執迷不悟呢?”
“元讓!”
曹操眼神愈發陰鬱,其中還有一些憤怒。
“你我多年未見,你就是來和我說這些的!?”
曹操此刻眼神閃爍,好似一頭要噬人的惡虎!
但夏侯惇卻不為所動。
“孟德,正是因為你我多年未見,所以我才想著以後多和你相處一段時日,最好是能夠同年同月同日去死!”
“你不必嚇我,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畏懼你、忌憚你,但這些人裡面絕對沒有我夏侯元讓!”
夏侯惇的獨眼露出清澈:“只因天下,將你當做諸侯、主公的人有很多,但唯有我,是將你當做自己的親兄弟!”
……
曹操鬆開了夏侯惇的臂膀,還是遮遮掩掩:“誰說孤一定敗了?孤還有勝算!”
“如果孟德你說的是那封偽造糜芳的信件,那你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下不光是曹操,便是郭嘉都吃驚的看向夏侯惇。
“何出此言?”
“糜芳是朐縣人,所用文法多為青州一帶的倒裝。而你們找的那人大概是彭城本地人,文法偏向於中原……徐州各地風俗各異,你們寫信的時候就不多問問?”
……
打死曹操和郭嘉都想不到,他們竟然在這個地方出現了紕漏?
隨即,他二人都是眼神一暗。
利用糜芳書信哄騙呂布進城,可以說是他們最後的勝算。
若是連這招都不起作用,他們也確實只能在彭城當中等死了!
曹操突然感到腦子都要裂開!
“為何?為何孤的運氣,總是要差那麼一些?”
每一次!
每一次!
都是差那麼一絲絲的運氣!
若是運氣能夠站在他曹操這邊,那……
“孟德!”
夏侯惇一聲爆喝。
“你為何還在執迷不悟?”
“你當真以為,你差的僅僅是那一絲運氣,差的僅僅是那虛無縹緲的天命嗎?”
夏侯惇將天子的話如數轉告。
“芒碭山之戰是如此,潁水之戰是如此,更前面的戰事依舊是如此!”
“當年劉表選擇將荊州獻給朝廷,而不是順應那些荊州世家將荊州交給你,本就是因為世家都是一群外厲內荏的東西!根本起不到半點作用!”
“在襄陽防守你的司馬懿,乃是朝廷科舉選拔出來的狀元!若是朝廷沒有科舉這條制度,即便是有司馬懿這樣的大才存在,又怎麼可能被挖掘,怎麼可能被委以重任,使人信服,鎮守荊州?”
“那潁水之戰,表面看是你的運氣有所欠缺,被龐德、龐統從後面偷襲……但實則當時誰都知道,天子早就制訂好了兵不血刃困殺你的辦法!若不是馬超年少成名,急於證明自己,你甚至連和朝廷在潁水一決勝負的機會都沒有!”
“你以為你總是運氣差了一些,實則你的運氣已經足夠好了!”
“若非是那絲運氣,你現在早已成為了階下囚,如何還能在這彭城中負隅抵抗!”
曹操總以為,自己欠缺了那麼一絲運氣。
但其實,曹操的運氣不差!當真不差!
潁水之戰,若不是馬超突然犯渾,曹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很快就會被麾下暴走的青州兵給反噬,屍骨無存。
這次的芒碭山之戰也是如此。
就算沒有糜竺傳遞情報,魏延依舊能察覺到商丘的不對勁,從而及時支援呂布。
從曹操選擇走世家路線,從曹操選擇堅持那些陳舊的天人感應,所有的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不!”
曹操此刻頭疼欲裂,他指著夏侯惇,眼中露出絕望!
他沒想到,就連夏侯惇也會背叛他!
同時,夏侯惇的話語,也將曹操一直以來堅持的那層遮羞布給一把掀開,不給曹操留半點餘地!
曹操堅持的那個大漢。
袁紹想要的那個大漢。
曾經成為世家玩物的那個大漢。
堅持“天人感應”、“讖緯之說”的那個大漢。
已經絕不可能在回來了!
這是那位天子的意志,同時也是如今朝廷治下,千萬百姓的意志!
曹操,錯了!
而郭嘉此刻也來到身邊攙扶住曹操,並且發出最後一擊——
“明公,天子仁善,就算你此時投降,天子也不會追究。”
“那位天子的眼界之高,心胸之闊,超越了臣畢生所見的任何一人。”
“只要明公投降,將來未必不能一圓昔日漢徵西將軍之夢!”
曹操沒想到,最後時間,在自己理想上捅刀的,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兩人!
“奉孝!”
“元讓!”
“你們兩個……”
若是旁人來說這話,曹操心神絕對不會受此震盪。
但郭嘉和夏侯惇不一樣!
他們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便是親生子嗣,便是枕邊之人都不可比擬的啊!
而夏侯惇,此刻也拿出最後的殺手鐧——
他從懷中掏出兩封書信。
“其中一封是丁氏和卞氏兩位夫人一起給孟德寫的勸降信。”
“還有一封,是荀令君臨走前交給我,讓我帶給孟德的。”
“孟德,你且好好看看。”
“這天下,已經不是你一意孤行的天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