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找來和鮮卑有過作戰的張燕、郝昭、郭淮三人,劉協詢問——
“卿以為鮮卑如何?”
“陛下所問的是哪方面?”
“各個方面。”
張燕久居雁門,和鮮卑接觸時間最久,所以對鮮卑最為熟悉。
“陛下,俺……臣與這些鮮卑蠻子相處了不下二十年!但臣卻明顯感到,眼下的鮮卑已經沒有二十年前強盛。”
二十年前,正是檀石槐單于統治鮮卑,也就是鮮卑尚未分裂前的時候。
“此言何解?”
“那時的鮮卑,有著統一的排程。”
張燕解釋:“不是說在行伍如此。”
“更多的,是後勤排程。”
“當時的鮮卑,有專門的人從事冶煉鍛造,有專門的人從事捕獵煮鹽。那時的鮮卑,因為經常與漢人接觸,其實內部已然是有著大國的雛形。”
“但現在,也不知是軻比能不重視此番制度,亦或者是時間緊促,沒有時間準備,所以如今的鮮卑其實都是些散兵遊勇,不足畏懼!”
劉協細細思索張燕的話,同時想到了軻比能頭上戴著的那頂漢家進賢冠。
“軻比能應該不是不重視制度……恰恰相反,他反而是漢家制度最堅定的擁躉。”
“只是他統一鮮卑的時間太短,甚至連完整的制度都還沒有設立下去,便想趁著朕與袁紹相爭的這段時間,急頭白臉的進攻河北,想要奪得足夠的財產,以供鮮卑進行發展……”
劉協突然想到了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當時太師董卓校考自己兵法,曾經問了這麼一道題目——
“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此言何謂?”
後來才知道,這是先漢時,晁錯上奏於景皇帝的《言兵事疏》。
劉協當時雖然沒有看過《言兵事疏》,但還是憑藉著自己的作答讓董卓滿意——
“古時匈奴羸弱,僅趙一國便可拒其於陰山之外,僅李牧一將就可使其不敢南下牧馬、彎弓抱怨。此全賴華夏技藝精湛,如韓之強弩、楚之寶劍,皆遠勝於胡人,故此才能驅逐胡虜。”
“後暴秦覆滅,匈奴人得到了秦人遺留在陰山、河套的工匠、工坊,提升了其技藝,由此便可與諸夏爭雄,甚至於白登山圍困高祖,並在後來火燒甘泉宮!”
……
如今的鮮卑,恰恰就好像是先秦時候的匈奴!
軻比能大機率便是想著這一次撈上一票,搶去大量的工匠以幫助鮮卑實現國力的迅速提升!
對了!
這便是軻比能真正的意圖!
現在的鮮卑的體量,還遠遠沒有達到能夠挑釁漢室的時候。
軻比能這人雖然不算聰明,但也算的上狡詐。
這樣的人,沒道理會用孱弱到那般境地的鮮卑人去偷襲晉陽。
他真正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真的讓大漢“割地”,而是大漢邊境上那些有著工匠作坊的大城!
比如晉陽。
比如涿縣。
比如薊縣……
“朕明白了!”
《孫子兵法·謀攻篇》——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如果能夠知道敵人作戰的意圖,那戰事也就沒有甚麼困難的地方了。
之前鮮卑的全面入侵,讓劉協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事情。
比如五胡亂華。
比如靖康之恥。
比如剃髮易服。
但現在看來,大漢哪怕衰弱,但依舊是那個大漢!
軻比能想要做的,也並非真的是要大漢割地於他,而是漢人的文化、制度、工匠!
“……”
“朕說那日在雁門關下見到軻比能的時候有點不太對勁呢。”
呂布直接突臉之所以能大獲成功,雖然有其自身驍勇的因素,但未嘗沒有軻比能傻乎乎在原地等待的緣故。
可能那時的軻比能不光是在繼續等待著與漢室談判,還有可能是在等著親眼見到自己這個生而神聖的大漢天子,然後以示尊敬?
“……”
劉協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那就是,對於敵人戰術的過分高估……
不過劉協並未因此就放下警惕。
因為戰術上的高估,使得劉協在戰略上對於軻比能也有著顯著的低估。
這名野心勃勃,剛剛統一了鮮卑的單于,恐怕是真的有決心想要打造出一個有制度、有文化、有技術的草原帝國!
而他唯一的錯誤,便是錯估了劉協這個大漢天子對於異族入侵的反應……
“原來如此。”
劉協此刻已經徹底察覺出了軻比能想要甚麼,不想要甚麼,於是便召來楊修,讓他前往幽州。
“你且放心,軻比能那老小子,簡直比漢人還漢人!別的朕不好說,漢家的兵法他絕對讀過一些。”
劉協展開輿圖,大手一揮,將代郡以西全部抹走。
“朕之前沒有最先收到張遼、張繡的軍情,便知道軻比能是聚集了幾個拳頭,要全面開始進攻。”
“這樣的進攻方式,雖然給朕造成了一些他要全面入侵河北的錯覺,但其實也暴露了軻比能藏在障眼法下的真正意圖。”
劉協指著太原郡的郡治晉陽。
“這裡,便是軻比能自己還有他麾下瑣奴的目標。”
“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真正攻佔河北,在河北治民!而是這些大城裡面的工匠!”
“同理!東面他們的目標,也不是真的要入侵河北,無非就是要攻破東面的幾座大城,盡數俘獲其中的百姓工匠,以提升鮮卑如今那孱弱的國力!”
劉協重重的在薊縣的方向點了幾下。
“此處!便是他們最終的目標!”
“德祖,你速速趕往幽州,見到張遼張繡,讓他們做出部屬!”
“不要費時費力的和他們在整個燕山防線拉鋸。那樣的話誠如沮授所言,我們根本耗不起。”
“所以——”
天子說了這麼多,楊修雖然不善軍事,但也已經明悟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要……關門打狗?”
“沒錯!正是關門打狗!”
劉協眼中盡是興奮!
“鮮卑雖然統一,但畢竟人丁不旺。”
“加上西鮮卑已經撤入長城之內,所以最多也不過十萬青壯。”
“這些青壯,在雁門被奉先殺死、俘獲者,就有一萬之數。”
“徐晃那裡因為地勢的原因,幾乎是將瑣奴部全殲!如此,便是又有五千。”
“若是能將東面的鮮卑還有烏桓三部一併解決,那大漢邊境,可得二十年的休養生息!”
劉協忍不住興奮起來。
之前他就在想!
就在想若是袁紹能夠將東鮮卑和烏桓三部騙入河北之後,就能讓張遼堵住他們的去路,將這些異族徹底殲滅!保證大漢北部的和平!
可袁紹似乎是看出了天子的意圖,所以並未將他最能依仗的異族騎兵召入河北。
劉協本來都已經放棄此事,卻沒有想到,軻比能的志向,反而是使得此事有了操作的可能!
假如軻比能真是個擺爛不上勁的,統一漠南之後就乖乖縮回去,然後每年和檀石槐一樣來劫掠一次邊境,慢慢壯大鮮卑一族的話,劉協還真拿這些來去如風的異族一點辦法都沒有!
但偏偏軻比能是個上進的!
甚至於,人家的志向都不是要做第二個檀石槐,而是要去做第二個冒頓!第二個老上!想要學著秦時的匈奴一樣,想要得到漢人的工匠技術,一口氣吃成個胖子!
“好啊!有上進心好啊!”
劉協喜不自勝的看著楊修。
“德祖!速速讓幽州兵馬去做準備!”
“當年孝武皇帝沒有做成的馬邑之圍,朕這一次,可要替他老人家做了!”
距今三百年前,也就是先漢元光元年。
雁門馬邑一帶的豪商聶壹出於對匈奴的熟悉和對大漢邊患不息的焦慮,便向武帝建議,和親之後漢朝已經取信於匈奴,只要誘之以利,必定能將之擊潰!
於是聶壹奉命以自身作餌,親到匈奴陣營,向當時的軍臣單于詐降,更稱自己能斬殺馬邑縣令,迫使馬邑舉城投降,然後可盡得該城財物。
軍臣單于信其言,又貪其利,便立刻策劃起兵。
聶壹回漢後,以一名罪犯的首級訛稱為馬邑長吏之頭,以示時機已至,引誘匈奴軍深入重地。
漢武帝派出五位將軍,即衛尉李廣、太僕公孫賀、大行令王恢、太中大夫李息、御史大夫韓安國,連同車騎步共三十萬在馬邑設伏。
計劃本來順利進行,不料軍臣單于在行軍之際,發現城野之間只見牲畜,不見一人,於是起了疑心。
他派兵攻下一個碉堡,俘虜了一名尉史。
該尉史揭穿了早已有三十多萬漢軍埋伏在馬邑附近的真相,識破陰謀的單于大驚退軍,漢軍設伏全無用武之地。
於是,耗資巨大的“馬邑之謀”遂以失敗告終,並且軍臣單于由此怨恨上了大漢,對邊境百姓實施了更加慘無人道的蹂躪。
“馬邑之謀”的發動者聶壹也由此被朝廷和邊境百姓一同記恨,其後人無奈,只能是改換姓氏,將自己的從聶姓改到了張姓。
好巧不巧……
其後人中,尚有一位在軍中任職。
此人便是如今的大漢柱國、右將軍——張遼,張文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