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真的命縴夫將船隻硬生生從關中拖到了關東?”
袁紹起初並不相信。
隨著張郃爭奪延津、白馬失敗後,河北士人便意識到了天子必然會渡過大河進入河北。
可大家也都心存僥倖,知道天子無船,不能運兵過河。
還有人猜測道:“天子必然會架設浮橋,從河上運兵。只要能夠日夜派人巡視大河河畔,謹慎提防,必然可以將朝廷阻於大河之南!”
但萬萬沒有想到,打臉來的這般快。
關中、河東的船隻如今陸續被縴夫拽過三門峽,顯然也預示了天子接下來的戰術——
強攻渡河!
只要將西涼鐵騎送到河北,袁紹將再沒有勝利的可能!
事到如今,袁紹也沒有了任何心思,只能是將各處兵力老老實實的往河北南面匯聚過去。
如何打。
怎麼打。
在哪打。
一切的一切,始終都在那名天子的掌控之中,沒有出現半點差錯。
這和上一次的安邑之戰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就是。
安邑之戰,袁紹是在狂妄自大中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河北之戰,袁紹則是在畏畏縮縮中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所有的掙扎和反應,基本都在那位天子的預料之內。
沿河而戰!
這便是那位天子幫袁紹選擇的戰場!
唯一讓袁紹慶幸的便是,天子為他選擇的這場戰事還算公平。
只要能夠守住大河,那河北依舊有一線生機!
“傳孤命令,讓蔣義渠領兵前往西面的懷縣,讓袁譚領兵前往東面的陰安。”
“其餘人等,都與孤隨軍前往黎陽!”
天子若要渡河,無非是這三處地方。
而其中最大的可能,自然便是位於中間的黎陽。
袁紹選擇親自坐鎮黎陽,其實多少有那麼一些悲壯的味道。
故此,聽到調令的袁譚也是趕緊來到袁紹帳中,請求袁紹由他帶兵去守黎陽,讓袁紹暫時後撤,免得危及性命。
袁紹聽到袁譚的請求倍感欣慰。
“孤之三子,唯譚最賢。”
“顯思,你且與父親說實話,有沒有怪罪父親將你過繼給你伯父擔任繼子,並且將你一人丟到青州去,遠離中樞呢?”
袁譚的相貌隨了袁紹,寬厚神俊。
此刻聽到袁紹的話後,那臉上卻頓時浮現惶恐之色:“孩兒不敢!”
袁紹頗為滿意。
“為父將你派到青州去,並非便是厭惡了你。”
“你需知道,青州不比冀州。那裡被黃巾教眾禍患,世家大族十不存一,正是最適合發展軍力,不受鉗制的地方。”
“所以你麾下的軍隊,受士族影響最小,可以輕易調動支配,哪像是為父,總是受制於他人!”
袁紹嘆息道:“尤其是自從安邑之戰後,那名天子放過張郃,並且將沮授送回之後,河北勢力一時極盛!便是為父也調配不得。”
“所以顯思你且記住。若是為父在戰場上敗了,你就一定要速速回到青州,攜青州之兵與曹操合作,尋覓機會重奪河北!”
聽到袁紹宛若交代後事一般的囑咐,袁譚忍不住大駭!
“如今戰事尚未開始,父親何必要說出這些喪氣話來?”
袁紹擺擺手:“事到如今,難道顯思還看不出如今的形勢嗎?”
“那位天子用兵,向來都是廟算為先,佈局在後。”
“他既然敢與為父在此處作戰,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
“就如那雒陽的金墉城一般,那位天子從來都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之所以選擇提前用兵,無非是發覺為父聯絡上了烏桓與東鮮卑,有些超脫了他的掌控,所以才先下手為強。”
袁譚這時也才想起,似乎好長時間沒有聽到烏桓與東鮮卑的訊息。
“父親!既然那位天子如此忌憚烏桓與東鮮卑,那何不將其召來,協同父親作戰?”
袁紹再度搖頭。
“為父之前其實就在想這事情。”
“一漢當五胡。”
“有西涼鐵騎在手,那位天子應當不會懼怕與烏桓與東鮮卑交戰。”
“直到最近為父才想明白,那位天子是害怕北方草原上,再次出現一個昔日如同匈奴那樣的帝國威脅大漢,這才選擇提前用兵,阻止軻比能統一東鮮卑,進而統一整個草原!”
“若是真的將烏桓和東鮮卑召到河北來,其實反倒是讓他們沒了威脅……說不定那位天子還會欣喜若狂,用計將其給一鍋端了!”
說到這,袁紹神秘一笑。
“但他越懼怕甚麼,孤便越要去做甚麼。”
“孤已與軻比能達成約定,讓他統一東鮮卑後,立刻去進攻西鮮卑的步度根部還有南匈奴的劉豹部,統一草原!”
“到時候,即便天子奪下河北,外有鮮卑大軍虎視眈眈,內有士族餘孽隱忍作亂,這河北何愁亂不起來?”
“到了那時,你的機會便也到了!”
袁譚聽得心思震動!
他萬萬沒有想到,袁紹竟然已經做出瞭如此佈局!
但袁譚還有一事不解——
“父親既然有此謀劃,為何不先暫避鋒芒,前往青州?等到軻比能統一草原之後,再與其兩面夾擊呢?”
既然袁紹已經給袁譚留了退路,找到了擊敗天子的法子,為何不自己去用?
以袁紹的威望,若是去做此事,豈不是事半功倍?
“痴兒,你終究還是不懂士人。”
“那幫人不死到臨頭,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知道團結的。”
“只有讓那位天子打到河北,將他們殺疼了,殺怕了,他們才能知道如何團結起來做事。”
說到此處,袁紹眼中似有懷念。
“當初董卓入京,就屬為父和孟德最為機敏,一眼就看出董卓此人絕非善類。”
“之後為父聚集諸侯討董,與他們道明利弊,告知他們一旦讓董卓掌權,這天下便再無我等安息之處……結果就因為董卓的刀沒有真正落到他們身上,他們一個個便是心懷鬼胎,不肯出力。”
“現在也是一樣。”
“天子手中的那把刀不真正落在他們身上,他們是不會知道痛的。”
“只有等天子將他們挫骨揚灰,他們才能夠感到刮肉之痛!”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自然會念得我們袁氏的好;也只有到了那時,你才能一呼百應,重新與那位天子分庭抗禮!”
袁譚一時大駭,卻也忍不住抱著袁紹痛哭——
“父親的話,孩兒全都記下了!”
……
河北大軍一動,朝廷位於幷州和河南的兵馬也跟著調動起來。
位於太原的徐榮、徐晃被調往河東,只留張遼、張繡兩名柱國留守。
牛輔盡率三萬河東大軍,過蒲津,走函谷,前往雒陽與天子會和。
豫州留下關羽、諸葛亮負責鎮守,劉備則是率領龐德、龐統以及自己原先的兵馬,總共合計兩萬,也是來到了兗州之地。
餘下呂布、高順率軍看守渡口的一萬兵馬,朝廷合計六萬大軍全部連在了大河南岸!
而袁紹部因為要平定後方的叛亂,同時要防守幷州大軍,如今在這大河北岸各處的佈置不過四萬餘眾。
從雒陽到濮陽。
從懷縣到陰安。
雙方的營帳密密麻麻連在了一起,仔細看去,又何止百里之遙?
這條孕育了文明的母親河,終究也是孕育出了文明的最高潮——戰爭!
劉協臨江而立,看河水滔滔,卻是突然想到一首名篇,忍不住哼唱起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雖然這曲調音律略顯怪異,而且不曉得為何眾人明明是在大河邊上卻要出現長江的名字……但身邊人還是能聽出,這確實是一首上等的佳作。
一旁的楊修頓時感慨道:“陛下已經數年沒有作詩了!沒想到這詩作的依舊這麼好!”
劉協:“這是詞。”
楊修:“???”
不過劉協輕輕一笑:“這詞固然優美,但總得是有些不應景。”
“而且朕現在要做的事情,若是唱成這般哀怨的曲調,未免有些落了下風,立意不高!”
楊修虎步一邁!
“陛下可要讓臣來作樂府詩助興?”
見楊修要賣弄才華,劉協更是忍俊不禁。
“不必了,朕這裡還有首詩,寫的肯定比德祖你的好!”
楊修不服:“便是賈生或是司馬相如來了,都不能夠在瞬息之間連作兩篇名篇!陛下此言,未免是不是太過自負了?”
劉協只是詢問:“若朕真能作的出來,德祖應當如何?”
“陛下若是真做的出來,臣便……”
就在楊修糾結要拿甚麼做賭注的時候,司馬懿在旁邊也想摻和一道,直接調笑道:“若陛下能作出,德祖便帶上“第二名”的牌子,替我牽馬如何?”
“我與陛下的賭注,仲達怎麼也來湊熱鬧?”
劉協知道楊修一直對自己錯失大漢首屆狀元耿耿於懷,雖是服了司馬懿的才智,但心中卻還是有幾分怨氣。
所謂看熱鬧不嫌事大,劉協也直接拍板道:“準了!就賭這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