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子與郭嘉一行人正站在宛若刀斧劈開的石壁上,盯著下方兇險的大河。
郭嘉站在此處也順著天子的目光往下看去。
但僅僅一眼,便忍不住頭暈目眩了起來。
峭壁雄流,鬼斧神工!
此處倒真像是傳說中的那般,由大禹王用神力劈開的一樣險峻。
論兇險,郭嘉自認此處可認第一。
但他還是不明白,天子要如何將這大軍從河南運到河北去。
難不成,天子是想要前來祈神求福,讓神明將大軍送到河對岸去嗎?
“陛下,臣還是不知陛下所用究竟何法,更不知為何陛下要選在冬天才會出兵。”
劉協指著下方:“奉孝仔細看那裡。”
郭嘉強忍著眩暈低頭看去。
除了一直奔流不息的大河外,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可天子既然讓他朝下看,他又不得不從。
眯起眼睛,郭嘉找了好半天,終於瞳孔一縮!
在石壁的最下方,也在最靠近大河的陸地上。
赫然是有一條極其纖細的棧道!
這棧道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如果說旁邊的大河是一條神采飛揚的神龍,那這條棧道不過是一條畏手畏腳的小泥鰍罷了,簡直稱得上微不足道。
“陛下,下方有一條棧道……但是此物有甚麼作用?”
劉協此刻身穿金甲,負手而立。
“奉孝,你覺得曹操此人如何?”
聽到天子又將話題扯到與此處毫不相干的曹操身上,郭嘉只得是壓下心中好奇認真回話天子——
“不知天子詢問的是甚麼?”
若是兵法計謀,曹操自是當世翹楚,能夠與其爭鋒之人幾乎鳳毛麟角。
若是政治制衡,曹操亦是難得的治世賢臣,可謂有著治國平天下的水準。
但郭嘉知道,天子詢問的,應該不是這些。
“朕是想問你,曹操昔日敢於鍛五色棍,肅清雒陽豪強違紀之事,怎麼到現在,便成了漢賊了呢?”
“……”
郭嘉思索了一陣:“可能是時事如此,曹公也不得不如此?”
“何謂時事?”
“……”
“自是後漢以來,中樞不鼎,州郡昌盛。各地豪族把持地方,已然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當時天下,若是沒有出身名望,就必然要趨炎附勢,投身於名門望族;或散盡家財,拜為大儒子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剩下的,即便是戰功如同前朝太尉段熲那般的人物,一旦歸朝,也不得不被士族壓制,被迫參與黨爭,更何況是其他人呢?”
“曹公雖有革清積弊,重清寰宇之志,可真等曹公到了地方,發覺當地情況之後,卻也只能是和光同塵,不得已而為之了吧?”
郭嘉不愧是被曹操認為最能懂其心意之人。
曹操與袁紹終究還是有那麼一丟丟不同。
袁紹,基本已經是完全放棄了寒門……或者說,從他仰仗士族力量空手套白狼奪得冀州之後,已然沒有了改變規則的資本。
但曹操憑藉著諸曹夏侯,多少還是能夠掙扎一下,無非是掙扎的有點不太明顯……
劉協點頭,算是認同了郭嘉的話。
“奉孝,按你的意思,曹操大概算是個懦夫,選擇了半途而廢,沒有一始而終?”
天子的話不好聽。
但事實確實也是如此。
可郭嘉還是想為曹操爭辯兩句:“陛下,此言其實有失偏彼了。”
“不是誰都能像太師董卓那樣,直接拎著屠刀就殺計程車族血流成河。”
“而且即便是太師,一開始其實也是盡力拉攏袁紹等士族的……”
郭嘉在為曹操開脫,而劉協卻滿臉不屑。
“奉孝說的沒錯,太師在剛剛抵達雒陽的時候,其實也是在拉攏袁紹等士族的。”
“但最後卻拉攏出來了一個諸侯聯軍討董?”
劉協搖頭。
“所以太師那時便明白了,天下之罪,罪在世家!而且那時朕便也明白了,和世家豪族妥協,永遠是最蠢笨的法子。”
“他們就好似是一頭頭永遠喂不飽的饕餮。”
“今日予其一份肉,明日他就敢要十份肉。”
“等肉都吃完,他們便要撲上來開始噬主。”
“曹操的做法,無非是飲鴆止渴罷了。”
劉協甚至願意和郭嘉打賭——
“就算曹操真的奪得了天下,不出三代之內,就又會有新的世家頂替曹氏!”
郭嘉膽子極大,聽到天子再度貶低曹操,亦是起了爭辯之心——
“可若陛下是曹公,又有甚麼辦法呢?”
“難道陛下還有法子,比曹公做的更好嗎?”
膽大一時爽。
一直膽大一直爽。
郭嘉沒注意到,就在說完這話的時候,便是連楊修都忍不住看過來。
無論從甚麼角度來看,郭嘉這話都有些僭越。
但天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是開心的笑了出來。
“奉孝,若朕是曹操,必然也做的要比曹操好!”
“你可知為何?”
郭嘉不服:“為何?”
“不是因為朕就認為自己一定要比曹操聰慧,而是……”
此刻東方的朝陽緩緩升起,火紅的光芒逐漸灌滿了天際朝著所有人的頭頂壓來。
“因為朕比曹操要相信百姓!朕比所有人都相信百姓!”
“只要他們願意,就沒有甚麼能夠阻攔他們!別說是世家,便是這天,也不行!”
郭嘉不解其意。
但就在這時,下方的大河突然傳來響動!
郭嘉驚懼的朝下看去,才發現發出這驚天聲響的,並非宛若神龍一般的大河,而是旁邊泥鰍一樣的棧道。
“不頂風,浪不急!悠悠拉,步要齊!”
那讓郭嘉看著都懼怕的棧道上,竟然逐漸出現了一群身著短衣,肩負麻繩的青壯漢子!
他們躬著腰背,齊齊邁步在棧道上,露出的脊背就好像長城上綿延不絕的牆垛。
“三尺白布,嗨喲!四兩麻呀,嗬嗨!”
旁邊的大河似乎也被這一幕惹的震怒,不理解為何敢有人在它的天威之下漫步,當即便是拍起滔天巨浪,將浪花當做鋼鞭打在這些縴夫的脊樑上。
“腳蹬石頭,嗬嗨!手刨沙呀,嗨著!”
縴夫並沒有被這大浪給沖垮,反倒是喊著號子,統一有秩序,避開了浪濤,找準合適的步調,再繼續前進!
任巨浪如何駭人,但只要找準了規律,卻依舊不過是一隻紙老虎罷了!
大河的浪濤非但沒有嚇住這些先驅者,反倒是給了後方縴夫源源不斷的勇氣,繼續朝著前方腳踏實地的前進。
就在過了十幾人後,一艘龐然巨物也緊跟著這些縴夫的腳步,出現在了大河之上!
樓船!
郭嘉再次震驚的張開了嘴巴!
這些縴夫,竟然硬生生的將一艘樓船給拉過了恐怖的三門峽!
不單單是樓船。
隨著那條棧道上走過越來越多的縴夫,大河中的船隻也越來越多!
樓船!
鬥艦!
艨艟!
走舸!
越來越多的船隻在縴夫的牽引下,密密麻麻鋪滿了整條河面!
方才桀驁的大河徹底沒了方才的神奇。
現在的它再也不復之前的兇猛,只能是老老實實的被無數船隻踩在腳下,乖乖的為上方的船隻進行服務,與尋常河流再沒有任何區別!
大河,竟然真的被人力馴服!
郭嘉目瞪口呆的看著下方這此生難見的場景,心中贊同曹操的那一部分,悄不聲息的默默破碎。
“朕之所以要選在冬季出兵,不單單是為了不耽誤春耕。”
“更重要的是隻有在這個時候,大河才會進入枯水期,露出下方的石壁,修築棧道。”
劉協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因為你只看了一眼雒陽的佈置,便猜出了朕用兵的意圖,所以朕對此事一直保密。”
“知道訊息的,無非在河東的鐘繇還有在雒陽的荀攸,以及文和、仲達、德祖等人罷了。”
“他們從前年冬天開始,便在河底修築棧道。”
“朕提前用兵其實也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所以朕只能等到他們將棧道修好,朕才能將船隻從關中、河東運過來。”
“但現在,已經沒有藏著瞞著的必要了。”
“從今日起,朕要大肆宣揚這件事情,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做了甚麼!也讓曹操明白一個道理——”
“人,定勝天!”
“他不曾堅持的東西,始終有人在堅持!”
“他不曾信任的百姓,始終有人在信任!”
“他所謂的和光同塵,從來不過是怯懦的另一種說辭!”
劉協不顧郭嘉此刻儼然有些發抖的身子,直接將手從郭嘉身上拿了下來。
“你走吧。”
郭嘉此刻滿臉迷茫:“陛下要走哪去?”
“從哪來的,就走哪去。”
劉協輕鬆道:“之前留你,不過是為了防止你洩密。”
“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你大可將關中的所見所聞全都告知曹操。”
“朕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秘密瞞著世人。”
“朕從此刻起,要正式朝著那幫敲骨吸髓,在關東快活了幾百年的世家豪族宣戰——”
“他們的末日,來了!”
恰巧此時,下方的縴夫喊到了號子的末尾。
“過回流,腿繃直!貓下腰,闖過去!”
腿繃直!闖過去!
這,便是在這個世道中唯一戰無不勝的秘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