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東方將白。
雒陽金市中陳列著車騎兵衛及各色旗幟、儀物,有禮官傳言“趨”,數百名文武便有序依次而行,來到御座面前。
若是在未央宮中舉辦大朝會,那便是有上萬官吏同時進場。正所謂公、卿、將、大夫、百官各位朝賀;蠻、貊、胡、羌朝貢畢;見屬郡計吏、宗室諸劉會……
昔日高祖劉邦首次在儒生的主持下舉辦大朝會後,也是高興的說道“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但今日的大朝會,卻顯得有那麼一些寒酸。
雒陽金市比之長安的東西二市要大上數倍,其中央雖有大片的空曠地帶,但一沒有高臺顯貴,二沒有階梯顯尊,其實體驗不出天子的威嚴。
加上雒陽畢竟破敗,即便“金市”掛著個“金”字,卻也掩飾不住其內裡的荒涼。
大漢朝的官吏,還是第一次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舉辦朝會,不少人都開始埋怨天子為何不找個稍微能夠避風擋雨的地方舉辦大朝會。
好在天子總歸是“有那麼一點人性”。
平日大家上朝,都是跪坐在榻上。
今年興許是是戶外,是在稍顯泥濘的土地上,總算是沒有直接給大家鋪上一塊席子讓大家坐在原地,而是備齊了數百把胡凳放在金市中央。
胡凳由靈帝引進,但因名字中帶著一個“胡”字,終究是有些上不得檯面。
若是平日,天子要在大朝會上設定胡凳,大家怕是捧著《周禮》就摔在天子面前了。
但現在……一想到等會大家的屁股能安穩的坐在胡凳上,腰背能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大家都忍不住讚歎——
真香!
隨著文武百官進入場地後,禮官再次頌唱。
之前被挑選的一千名百姓魚貫進入場地。
大家好奇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同時場面也不可控制的變得有些失控,不斷有嘈雜聲傳來——
“天子呢?天子呢?”
“天子還沒出來呢!。”
“粟米呢?說好要發的粟米呢?”
“孃的!這朝會怎麼起的這麼早?這當天子竟這麼累?”
“……”
“肅靜!”
還是呂布、張遼二人親自攜頭戴武騎鶡冠的虎賁武卒上前鎮壓,才終於是將這一千名百姓安置到附近的座椅上,讓他們噤聲。
禮官見場面恢復了肅穆,這才繼續贊唱。
旋即。
鐘鼓禮樂聲起。
一架由內侍簇擁著的乘輿也緩緩自後方來到前方,停留在最中央的大椅前面。
劉協身穿玄衣、纁裳,纏白羅大帶,覆黃蔽膝、素紗中單,踏赤舄。頭戴十二旒冕冠,桐板為質,衣之以綺,玄表朱裡,前圓後方。旒珠有五色,赤、白、青、黃、黑相次,以玉衡維冠,玉簪貫紐,紐與冠武,並系纓處,皆飾以金,綖以左右垂黈纊充耳。
隨著劉協一腳重重踩在堅實的地面上,禮樂之聲戛然而止,整個金市中只餘下天子那堅定且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走到最中央的龍椅前,隨後轉身望向文武。
“吾皇萬歲萬萬歲!”
場內文武齊齊行禮。
在這一刻,即便沒有高臺彰顯,沒有玉階映襯,依舊是讓人感受到了天子那至高無上的威嚴!
周圍一些本來還有些心不在焉的百姓隨著天子出場,亦是神色緊張了起來,並隨著百官一起下拜行禮。
也許這個時候,才有人終於意識到——
他們參與的,不是簡單的一次“趕集”。
而是一場,能夠決定帝國繁盛的中樞會議!
如果說大漢是一位巨人。
那每一年的大朝會,便是這尊巨人心臟脈搏跳動的時候!
劉協站在龍椅前朝外看去。
眼下因為沒有高臺,其實劉協並不能看到甚麼。
但隨著周圍百姓的面龐浮現,劉協又覺得自己甚麼都能看見!
“免禮!”
劉協一揮衣袖,落座於龍椅上。
禮官見天子落座,終於也開始宣佈——
大朝會,
開始!
尚書僕射荀彧首先出列,手中展開一卷公文,開始大聲朗誦——
“京兆郡,畝產五石,去歲共有耕田十七萬頃,比之建安一年十五萬頃耕田有所增長。”
“其中,杜陵增加三千頃、鄭增加一千頃、新豐增加五千頃、藍田增加兩千頃、長陵增加五百頃、商增加三千頃……”
“左馮翊,畝產四石,去歲共有耕田二十四萬頃,增長……”
“右扶風,畝產四石,去歲共有耕田三十萬頃,增長……”
……
一個個略顯枯燥的數字被荀彧讀出,但所有文武都是在聚精會神的傾聽。
只因,這便是他們過去一年的政績。
民以食為天。
先不論其他的東西。
糧食,便是大漢的根本。
將耕地和畝產搞上去,那絕對就是良吏!
只是今年有些不同。
因為曲轅犁、肥料的出現,建安二年的耕地面積和畝產都是蹭蹭上漲,幾乎沒有一個地方出現減少。
每念出一個縣的耕田“增多”,所有官員都是神情舒暢,靜靜感受著大漢逐漸豐腴的體態。
待荀彧唸完關中、涼州、益州、荊州、幷州的耕地和糧食產量後,在座的官員無一不是憋紅了臉。
只因,建安三年,朝廷所擁有的耕地,赫然是來到了二百七十萬頃!
五十畝為一頃。
也就是說,朝廷目前的耕地,已然是有一千三百五十萬畝!
就以畝產四石計算。
建安二年,大漢糧食的產量,便已經達到了五千四百萬石!
考慮到大漢如今能夠掌控的土地,這個產量已經是相當驚人了!
這還沒完。
隨著荀彧唸完糧產,又有官員開始上奏稅收。
鹽、鐵、關稅、商稅……
隨著河東鹽政的發展,以及腳踏紡車和百鍊鋼法出現而引起的手工業的繁榮,還有與西域、蜀地之間的道路開始打通……去歲僅一年的稅收,便已達到了十萬萬錢!
除了極少數統計這些資料的官員,其他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從關中的發展,從長安的繁榮,從身邊每一處的細小中,大家其實都能感受到大漢朝進入建安年間後的繁榮。
但是這些肉眼可見的繁榮畢竟太過抽象。
而當此次大朝會的時候,將一系列數字拍在他們臉上,他們才知道去歲一年朝廷的發展究竟是有多麼恐怖!
有不少官員聽著聽著,甚至都有些熱淚盈眶。
這熱淚,是為了大漢的中興而開心,同時也是為自己辛勤的付出有了收穫而開心。
隨著具體的數字出現在面前,之前數年所有人的努力都化為具象。
而就在不少官員沉浸在大漢的繁榮中時,尚書僕射荀彧再一次站了出來。
依舊是朗誦那些有些枯燥的數字。
但這一次,所有官員臉上的喜悅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憤怒還有羞愧。
“河南尹,二十一城,永和五年戶二十萬八千四百八十六,口百一萬八百二十七。”
“建安二年,戶六千七百零二,口三萬二百七十一,減少二十萬戶。”
“其中,雒陽……”
……
“南陽郡,三十七城,永和三年,戶五十二萬八千五百五十一,口二百四十三萬九千六百一十八。”
“建安二年,戶三萬五千四百六十四,口十一萬六千三百二十七,減少四十九萬戶。”
“其中,宛縣……”
……
這是河南尹還有南陽一帶戶口人數的增減。
剛才大家面對關中等地的繁榮有多開心,現在對雒陽等地的殘破就有多悲傷……
書上常說,十不存一。
但雒陽、南陽兩地,哪裡是十不存一?分明是赤地千里,百無一生!
兩地的反差實在太大,以至於讓不少官員心中都升起了一股荒誕的感覺。
同樣是一個天下。
甚至雒陽、南陽距離關中也不遠,為何就成了這個這樣?
但他們顯然無法自欺欺人。
因為他們現在就位於雒陽,就位於雒陽城的金市當中。
如果說荀彧在數字上騙了他們,那周遭的景象總是做不了假的。
這關中之外的景象……真的,是有大家想象的那麼糟糕!
劉協緩緩看向下方坐著的官吏。
但更多的,劉協卻是去看向遠處的雒陽百姓。
這些百姓起初在聽到關中那般繁華的時候,眼中都是充滿了嚮往。
但這嚮往,卻又很快變成了憤怒。
而等到念往雒陽的戶籍變化時,這股憤怒又變成了沉默。
哀莫大於心死。
這些雒陽百姓,終究是在巨大的反差之下變的有些麻木,同時他們也不知道,天子這麼做,究竟是何用意。
別說這些旁聽的雒陽百姓。
便是大部分的官吏,此刻也不知道天子是要做甚麼。
本來大家都開開心心,和和氣氣的將這大朝會定為一屆勝利的大朝會,圓滿的大朝會,幸福的大朝會就足夠了,為何還要在最後將雒陽和南陽的情況拿出來添堵?
……
“諸卿。”
天子在這個時候,才終於開口。
“朕想問你們,大漢的天下,當真只有半個天下嗎?”
“大漢的帝都,當真只有長安一座嗎?”
“東都洛陽、西都長安、南都宛城……這是世祖皇帝親自定下的大漢三都!”
“可雒陽與宛城,現在哪還有半分的帝都氣象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