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如今坐擁兗豫,號令最為繁華富饒的中原,本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但與袁紹、袁術分別在鄴城、壽春大興土木不同,曹操所在的許縣依舊保持著本來的風貌。單論繁華,甚至都比不上潁川郡的治所陽翟,可謂質樸。
便是曹操居住的地方,也不過是由之前的縣府衙門改造而成,不過只是一間算不上大的庭院罷了。
郭嘉來到庭外,卻見除了一些親兵在此地拱衛後,曹操長子曹昂也是在此處攜劍守候。
“見過長公子。”
曹昂趕緊還禮。
郭嘉本是曹操最近才收得的幕僚。
但曹昂卻知道曹操與郭嘉是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甚至有以郭嘉為“謀主”的心思,故此不敢怠慢。
郭嘉點著腳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曹公從來沒有出來過?”
“沒有。”
“長公子也在此處守了一天一夜?”
“……”
曹昂雖有些疲憊,卻還是抱拳:“守衛父親的典韋將軍已經戰死,自然要由我在此處護衛父親安全。”
宛城一戰,對曹操勢力的總體削弱或許不大,但對於曹操本人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一個愛將典韋。
一個臂膀夏侯惇。
一個戰死,一個被俘。
至於曹安民……
在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後,曹昂只覺得自己這表兄死了也是活該!反倒是可惜了曹操的坐騎絕影。
曹昂自知自己不如典韋勇猛,也不如夏侯惇穩重,卻還是想要承擔一份責任,保護曹操。
郭嘉眼中露出稱讚的神色。
“長公子如此,曹氏可保十年的興盛啊。”
郭嘉之前曾在河北混跡過。
袁紹的三個兒子——袁譚、袁尚、袁熙,卻是沒有一人能比得上曹昂的。
若是曹昂日後沒有甚麼閃失,那曹操真可謂是後繼有人了。
“不過長公子還是儘快下去休息,我有些話要與曹公說。”
曹昂執拗的搖頭:“守衛父親,這本就是身為子嗣的職責。怎麼可以因為自己的睏倦而懈怠呢?”
順便。
曹昂還提醒郭嘉:“父親心情不太好,即便是我與母親前來勸他,他都不予理會。”
“奉孝還是擇日再來,免得觸犯了父親。”
郭嘉側身看了眼曹操緊閉的房門,搖頭晃腦的來到前面。
“長公子,面對曹公,總不能一直這般恪守規矩。”
“不然的話,如何能討曹公的歡心呢?”
嘭——
說完,在曹昂的目瞪口呆中,郭嘉直接狠狠一腳將房門踹開,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曹操屋中亦是平常大戶人家的佈局。
幾株觀賞用花卉點綴在窗邊,牆壁上掛著兩柄佩劍,一曰倚天,一曰青釭,再便是面繪製著九州輿圖的屏風擋在榻前,將曹操的身影遮掩住。
“誰?”
曹操對響聲極為警惕,聽到動靜,便警惕的站起身來。
“郭嘉見過曹公。”
若是常人,曹操說不定已是大怒,將其拖下去斬首。
但在聽到郭嘉的名號後,曹操竟是鬆弛下來,不復方才的緊張,同時也沒有追究郭嘉的破門而入。
郭嘉來到曹操身前,更是得寸進尺的直接一屁股坐在曹操榻上,言語中盡是質疑:“如今天下正是需要曹公的時候,曹公為何卻要躲著不見呢?”
“難不成,曹公是被張繡嚇破了膽氣,不敢出面了嗎?”
曹操斜眼看著郭嘉。
雖然他知道郭嘉這是激將之法,卻還是不免有些生氣:“張繡小兒如何能入孤眼?不過是一時大意,才使孤吃了小虧,孤豈能被他嚇破了膽氣?”
“那曹公這是何故?”
郭嘉直接在曹操面前重重的拍了幾下床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孫策反叛,袁術已是調集重兵前往南方與孫策作戰,徒留一個空虛的徐州!”
“曹公之前寧可兩面作戰,都要派夏侯淵將軍前去爭奪徐州,怎麼現在兵甲充足、糧草豐沛的時候反倒是放棄了呢?”
曹操此刻也坐了起來,隨便扯過一塊布匹背在身上。
“奉孝何必激我?汝難道看不出,這是朝廷故意放出的訊息嗎?”
“只要孤拿下徐州,就必然會引得袁紹忌憚!加深孤與袁紹之間的間隙!”
“為了一時之利,而不去顧全大局,這不是我曹孟德會做的事情啊!”
外人,甚至是曹操的兒子曹昂,都還以為曹操將自己封閉起來的緣故是還沉浸在宛城之戰的失利中,沒有走出。
但曹操一世梟雄,又怎會將一場勝負放在心上?
之所以這般,不過是曹操一眼就看出,這是朝廷那邊的陰謀!
若自己出兵去拿徐州,就必然會惡了袁紹!
曹操這些日子糾結的,其實一直都是此事啊!
不過郭嘉卻突然笑了起來。
“奉孝何必發笑?”
“臣發笑,是因為曹公的謊話竟然這般滑稽!”
“荒唐!孤何時說謊了?”
郭嘉打量著不坦誠的曹操,知道曹操這是要嘴硬到底了。
不過郭嘉也沒有想著直接揭穿曹操。
他只是旁敲側擊的說道:“若是曹公真的這般忌憚袁紹,之前袁紹下令曹公撤退的時候,曹公為何執意要進攻南陽,想要走武關入關中呢?”
“曹公連袁紹巔峰的時候都不曾懼怕,怎麼可能會在袁紹如今落魄的時候產生顧忌呢?”
“曹公真正憂心的,難道真的是袁紹嗎?”
……
……
郭嘉不愧是被曹操引為知己之人。
其他人以為曹操在第一層,其實曹操在第三層。
就連曹操自己都以為自己在第三層的時候,只有郭嘉知道,曹操是在第五層。
若是真的忌憚袁紹,那曹操也就不是那個“亂世奸雄”了。
曹操怔了一陣,隨即眼中便出現一陣落寞。
郭嘉說的沒錯。
讓曹操焦慮到如此地步的,從來都不是袁紹。
而是天子。
一直以來,曹操都認為自己是對的。
哪怕服從於袁紹建立的河北朝廷,曹操依舊認為自己是對的。
因為大漢朝廷的主人,始終都還是董卓。
故此,當聽到董卓身亡後,曹操立即便想要進攻關中,在袁紹之前奪下朝廷。
但隨著天子在安邑擊敗袁紹,曹操頭一次出現了茫然。
之前與朝廷為敵,是因為曹操一直認為朝廷是在董卓手中。
但現在呢?
現在朝廷的權柄,哪怕是再眼瞎的人也知道,全都匯聚於天子之手。
那個姓劉的,有著靈帝血脈的天子!
一個大漢的天子。
一個姓劉的天子。
以及一個被這樣天子完全掌控的朝廷……
這不就是大漢嗎?
換句話說,與大漢為敵的人,他孃的不就是漢賊嗎?
曹操在理清其中的邏輯後,頓時如遭雷避!
也就是在董卓身死後,曹操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自己,是不是成漢賊了?
……
這個結論,才是曹操這些天來焦慮的根本!
在此之前,曹操從沒想過自己會是漢賊!
但隨著董卓故去,隨著那個大漢朝廷依然矗立在關中,矗立在長安,曹操終於意識到——
我好像真的成漢賊了?
所以,曹操才躲在屋中,不想與外人言語。
簡單來說,此刻的曹操,已經是道心破碎,不能自已。
此刻聽到郭嘉的言語,曹操彷彿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拉住郭嘉的臂膀:“那奉孝說,孤該如何去做?”
“自然是曹公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解鈴還須繫鈴人。
郭嘉滿是無所謂:“曹公少年時期,便鑄五色棍,專打權貴惡人!怎麼到了現在,反倒是有了諸多顧慮呢?”
“那時的曹公想做甚麼,現在的曹公就繼續去做甚麼好了。”
“今日事,今日畢!”
“人生在世,不過一個念頭豁達!若是曹公活成袁紹那優柔寡斷的樣子,那還有甚麼趣味呢?”
郭嘉言盡於此,進來和曹操說了幾句話之後,便瀟灑離去。
待回到住處後,郭嘉便將自己的夫人叫起,讓她收拾行李。
“夫君要到哪裡去?”
“曹公如今已經變成了如袁本初那樣的無趣之人,此處已經不是我要待的地方。”
“聽聞文若他領族人都到了長安,還做了朝廷的尚書僕射,我現在倒是想要去投奔他了!”
郭嘉之妻聽不懂自己丈夫說甚麼,嘴上雖有埋怨,卻還是乖巧的進屋收拾,打算和郭嘉一同前往長安。
但就在郭嘉將行李全都收拾好後,曹昂突然興沖沖的從外面跑了進來!
“奉孝!父親已經出來了!正命我等設宴,說是要商討進攻徐州的事宜!”
可曹昂看到郭嘉收拾好的行李後卻有些驚愕:“奉孝要出遠門?”
“本來要出的,但現在又不想出了。”
郭嘉隨性的很,又朝著裡面的夫人呼喊了一聲:“算了!不走了!勞煩夫人再將這些行李在搬回去!”
“啪!”
一根雞毛撣子從裡屋被扔了出來,可惜郭嘉早已跑的無影無蹤,沒打到正主。
到了宴席上,郭嘉重新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曹操,亦是欣慰一笑,隨便便拿出自己珍藏的五石散美美吸上一口!
“曹公如此,自當盡力輔佐,死而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