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
九嵕山。
這裡,本是當今天子為自己興修的陵寢,名曰昭陵。
但此刻,昭陵側面不遠處,卻有一處陵寢先被啟用——
【大漢太師董卓之墓】
天上的雲霧十分厚重,再往下一點便會壓到地上。
御史中丞蔡邕、柱國將軍牛輔,二人都守候在一處草廬前,等待著。
“皇后如何了?”
“不知,不過小女已經進去陪伴。”
蔡邕神色複雜,不一陣便覺得有些暈眩。
牛輔上前扶住蔡邕:“蔡中丞先去休息,皇后這邊有我照顧著,不會出問題的。”
牛輔怎麼也算是董白的姑父,算是董白目前身邊為數不多的親人,必然不會令董白出事。
蔡邕如今年歲已大,近些日子又一直奔波忙碌,總是有些有些疲倦,便也前去休息。
就在蔡邕離去後不久,幾道人影鬼鬼祟祟的靠近草廬。
“甚麼人!”
牛輔一聲厲喝,周圍親兵瞬間拔刀相向,將其中之人給逼了出來。
“妹夫!是我!是我!”
牛輔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董璜。
看到董璜,牛輔眼中更是厭惡。
之前董璜在臨洮做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
可恥!
“汝來做甚麼?”
牛輔令士卒收起武器,但卻沒有好臉色給董璜看。
董璜一臉憨笑:“妹夫你看你說的這是甚麼話!我自己的親叔叔離世,我還不能過來看看了?”
“而且皇后到底是我看著長大的,無論如何也該過來探望一番。”
聽到對方訴及親情,牛輔這才放鬆下來。
“你要見皇后?”
“主要是探望問候。”
牛輔思索一番,覺得不讓董白見董璜也不是這麼個理。
董璜畢竟是董白的親大伯,關係更為親近,沒有說到眼下這個地步還不讓相見的道理。
“也罷。”
牛輔讓開道路,不過言語中卻滿是警告:“切記!不要提及其他事情!皇后最近心力憔悴,疲憊不堪。你若還當皇后是自己的晚輩,是自家的親人,就不要過分刺激皇后!”
董璜再次連連賠笑:“不敢,不敢。”
命侍女上前通報,董白那邊在猶豫片刻後,卻也是念及以往的情分,選擇了接見董璜。
董璜端著禮物奉上,進入到了草廬當中。
“臣董璜見過皇后!皇后聖安!”
說完後,不待董白允許,董璜便十分沒有禮數的直接從地上站起,朝著前方走去——
“白,大伯來看你了!還望你不要太過傷心!”
在草廬中,有一道輕薄的帷帳。
透過燈火,似乎是能夠看到有兩道身影。
如今見董璜這般沒有規矩,其中一道女聲立刻制止:“董璜!你還有沒有規矩?有沒有禮數?皇后可曾出言準你起來?”
……
董璜此時才注意到居然是有兩人,不由有些懊惱。
而這說話之人董璜也熟悉,便是之前在郿塢中住過一段時日的蔡琰,蔡大家,同時也是天子如今的美人。
董璜連忙退了兩步,重新跪倒:“不知娘娘在此處,實在有些唐突。”
“這不是唐突!”
蔡琰的聲音有些清冷,卻也帶著堅定和力量。
“如今天子不在,皇后便是至尊!即便你是皇后親族,也不該這般無視禮法,無視天家威嚴!”
“汝直呼皇后名諱,已然是犯了忌諱!失了為臣的禮儀!今日看在正在太師靈前,便不再追求你的過錯,但希望你之後務必要謹言慎行!再不要有甚麼冒犯的地方!”
下馬威!
雖然比喻有些不大恰當……
但蔡琰好像一個母親一樣,將董白牢牢保護在身後,不讓董白受到半點冒犯!
董璜此刻也全然沒了方才的憨態可掬。
在重新跪在原地後,董璜用頗為怨毒的眼神看著帷帳後的兩道身影。
“臣知錯了!”
在董璜不情願的道歉後,董白的聲音才終於響起:“大伯,沒事,起來吧……”
董白的聲音有些無力,同時也帶著沙啞。
最重要的是,董白的一句“大伯”,終究是讓董璜心下一喜,知道董白還是念著董氏的恩情的!
“皇后!”
董璜此刻突然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自太師故去後,大伯便一直惴惴不安!”
“可能你不知道,太師的墓道都是我們這些叔叔伯伯一點一點親手挖出來的啊!”
“挖到裡面後,是又黑又冷,根本看不到半點光啊!我們這些活人在裡面都害怕,想必太師住在裡面也會寂寞吧?”
“想當年太師還活著的時候,我們董氏一族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若是我董氏先祖知道如今我們如今的下場,只怕也會為我們傷心吧?”
……
董璜似乎全然忘記了牛輔方才“不要刺激皇后”的告誡。
如今左一句太師,右一句太師,終是惹得那帷帳上的一道人影不斷顫抖,微微蜷縮住身子。
“所以還請皇后大發慈悲,下道懿旨,不要讓我們這些族人在九嵕山修築陵寢了,讓我們回到臨洮去吧!”
在哭訴中,董璜終究是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如今天子不在關中,誠如蔡琰所言,皇后便成了至尊。
只要這個時候董白下令寬恕董氏族人,放過他們,即便是天子回來,為了皇后的面子也只能捏著鼻子將此事認下來!
故此,董璜便是趁著這個機會,專門前來求見董白,希望能夠將此事敲定!
為此,董璜不惜將董卓搬出來繼續刺激董白,只希望董白能夠在唸及董卓情分的時候,順便也將董氏一族從九嵕山寬恕出去!
而帷帳內的蔡琰已然是聽出來了董璜的用意,她心疼的抱住在董璜言語中不斷髮抖的董白,怒斥道:“董璜!你想做甚麼?”
誰料董璜此刻卻是硬氣起來:“我在與皇后說話!與娘娘有何關係?”
“娘娘既然那般注重禮法,那應當知道我與皇后說話時,旁人不得隨意插嘴!娘娘莫不是連這些道理都不懂了嗎?”
“嘭!”
帷帳內,一聲響動,顯然是甚麼器物被打翻在了地上!
董璜看到這一幕,總算是開心起來,覺得自己拿捏了董白與蔡琰兩人。
此時的帷帳被緩緩拉開。
董白虛弱的坐在原地,眼眶紅腫,本來稍稍帶些肉感的圓潤下巴此刻也變得開始鋒利。
而蔡琰則是站在一側,怒不可遏的瞪著董璜,顯然是對對方下作的行徑感到憤慨!
而董璜見到董白後,頓時更加喜悅。
“皇后莫不是忘了嗎?昔日太師冊封皇后為渭陽君的時候,正是我給皇后送去的印符!”
“還有以前在臨洮的時候……”
就在董璜繼續要訴說往事的時候,董白終於出聲。
“吾記得臨洮。”
董璜面上一喜。
但還沒有高興太久,董白的下一句話就將他擲入九幽之下——
“吾記得,大伯在臨洮時候,圈養的猛獸,記得那些猛獸啃食過的人骨。”
董白此刻似乎十分疲憊,但言語中卻始終保持著清明。
“陛下不殺大伯,已經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這才手下留情。”
“還望大伯不要讓陛下難做,也不要再給族人招去禍患了。”
即便董白現在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但她還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現在是大漢的皇后,萬事都要以大漢律法考量,不應該徇私枉法,還望大伯回去吧。”
董璜沒想到董白竟然還有自己的神智,於是趕緊哭喊道:“皇后!你就忍心將我們丟棄在此處嗎?你忘了嗎?你小時候我還抱過……”
“還望大伯自重。”
董白朝著草廬外面看了一眼。
“姑父就在外面守衛,若是我將姑父喊進來,董氏和大伯的顏面恐怕就要落地了。”
董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交相輝映。
不過想到外面的牛輔,董璜終不敢逼迫過甚,只得咬牙切齒的從草廬中退出,打算之後另覓良機。
就在董璜的腳後跟剛剛踩到了草廬的門框,董白頓時繃不住了。
她側過身來,一下抱住蔡琰的腰身,將頭埋到了蔡琰柔軟的小腹處。
沒有聲音。
但蔡琰能從腹部的溫熱溼潤和董白微微顫抖的肩膀知道,董白現在是在哭泣。
無非是這些日子,董白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音罷了。
蔡琰心疼的抱住董白的頭,而董白在哭了一陣後也終於是抬起腦袋,抽泣著詢問蔡琰:“昭姬姐姐,陛下甚麼時候回來啊?”
蔡琰輕輕拍著董白的後背,幫她抹去眼角的淚水:“快了,快了,天子在河東已經打贏了敵人,馬上就要回來了。”
董白還在啜泣:“既然打贏了,天子為甚麼還不回來?”
“好像是去了荊州。”
“騙子!打贏了還不回來,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皇后說的這是甚麼胡話?”
董白再次死死抱住蔡琰,有些崩潰的壓著自己的牙關:
“不管怎樣,讓陛下趕緊回來吧。”
“昭姬姐姐,我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蔡琰知道這些日子董白都經歷了些甚麼,也是嘆息一聲,繼續安撫董白,給予董白支援——
“陛下就快回來了,等回來後,一切就都能變成原本的樣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