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在猶豫甚麼,莫不是不相信朕麾下的這些將軍們,還對付不了幾個宗賊嗎?”
蒯良抬頭,卻見天子左面站著關羽,右側站著張遼,都是滿臉不善的盯著自己。
一時間,手上毛筆似有千斤重。
其實宗賊之流若說沒有,那是自欺欺人。
可若說有,那也絕對沒有龐大到需要天子領兵剿滅的地步。
荊州又不是河北,還專門養一群黑山賊來和官府抗衡。
若是蒯良真的寫下一個名單,讓天子親自去“剿匪”,那不妥妥成了欺君?
而且最重要的並不是這個。
蒯良在官場混跡多年,哪裡還不能看懂天子此時的決心?
誠然。
蒯良之前確實是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自古以來,天子都不會親自下場殺人。
即便是漢武帝殺性那麼大的皇帝,也不至於親自動手,轉而是讓張湯、杜周、王溫舒等酷吏動手,始終愛惜著天子的羽毛。
但眼下劉協卻不同。
直接就是帶兵征討。
這般做派……
和他孃的董卓有甚麼區別?
蒯良想以天子羽毛逼迫天子,卻不料反被天子逼到了騎虎難下的地步,這讓他現在是愈發的難堪。
“唉。”
劉表終究是個念舊之人。
他單騎入荊州之後,便是得了蒯良幾人的支援。
雖然蒯良等人背後亦是有著自己的打算,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對於劉表確實是存在著情誼。
眼下劉表也已經看明白,對世家,天子完全採取零容忍的態度。
若是蒯良今天不能給天子一個交代,只怕天子是真的敢動手殺人!
或許之前大家還會懷疑天子。
但眼下,一個收復西涼軍心,在河東擊敗了關東第一大諸侯袁紹的天子,有誰敢懷疑天子的器量?
劉表終究不願看到老友此刻自掘墳墓,只得是拉著一張老臉出來打圓場:“子柔(蒯良表字),你莫不是糊塗了?之前很多宗賊都逃到了江夏郡與長沙郡,現在這些地方都被孫策給佔了去,如何還用的著保留私兵前去鎮守呢?”
蒯越、蔡瑁見劉表願意出手相救,也是立刻站了出來,紛紛“指責”蒯良,怪他糊塗記錯了此事。
蒯良此刻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若是現在就順著劉表給的這個臺階順坡滾驢,想必天子應當不會追究之前的事情。
但這也同時意味著,荊州世家也將去步關中世家、涼州世家以及益州世家的後塵,迅速衰落,再不復之前的輝煌。
就在此時,剛才一個勁往後擠的司馬懿也是站了出來,朝著蒯良暗示——
“蒯主簿,做錯一件事情不要緊,但不能做錯第二件、第三件。”
“沒有了宗賊侵擾,不正好是還荊州一個太平,可以讓百姓休養生息嗎?”
“便是蒯主簿的宗族子弟,也可以將心思更多的放在治學上,於科舉考試中搏個功名,不是嗎?”
司馬懿畢竟和這些荊州士人在襄陽一起共患難過。
他清楚,這些士人不是壞,只是屁股決定了腦袋。
沒有經過毒打,誰願意放棄自己已經到手的財富,已經到手的資源,去重頭來過?
荊州這些世家可和楊修出身的弘農楊氏或者司馬懿出身的河內司馬氏不一樣。
弘農楊氏那是已經被殺怕了。
河內司馬氏乾脆就是因為戰亂只能背井離鄉,沒個落腳之處。
但荊州世家人家可一直安安穩穩的待在荊州,要兵有兵,要錢有錢,要權有權。
要讓他們放棄這些東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有些殘酷!
不過司馬懿也暗中提醒——
科舉!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哪怕世家再沒落,基本盤卻不會消失。
而世家的基本盤,既不是錢糧,也不是權力,而是學識。
憑藉著起步早的優勢,世家子弟完全可以在前面幾屆科舉中先拔頭籌,盡享“紅利”。
典型例子便是楊修。
其父楊彪已經做到了三公,而楊修身為大漢朝科舉首屆榜眼,將來未嘗不能再做到三公的位置……到了父子雙雙三公的時候,誰又能說弘農楊氏出現了沒落呢?
更何況還能參軍。
世家子弟不少都弓馬嫻熟,熟讀兵書,在行伍中進步的總要是比寒門子弟快上一些。
不過是換條賽道罷了,又何必拿著自己的脖子去試試天子的刀鋒不鋒利呢?
劉表、司馬懿雙雙站出來為蒯良說話,蒯良知道這已經是自己的最後機會了。
要是拒絕,天子的屠刀怕是真有可能立刻落下來!
深吸一口氣,蒯良終究不敢再挑釁天子,努力撅起屁股,將自己的臉埋入袖縫當中——
“確實是臣記錯了,還請天子責罰!”
“善。”
劉協也是吃軟不吃硬。
你若是願意跟著新的大漢朝一起幹,去迎接新時代,那隻要你不是罪大惡極之人,劉協都能夠忍讓。
蒯良既然認錯,就意味著荊州的權力已經被朝廷收攏,那些世家的勢力終會被逐漸拔除。
既然這樣,再為了面子去與蒯良爭執,顯然就成了小孩子脾氣了。
劉協滿意點頭,沒了剛才的殺意:“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既如此,還望儘快將那些私兵解散,重新丈量荊州土地,完成均田,組建府兵。”
“喏。”
雖然這聲音中明顯帶著三分不情願,可劉協也終究算是放過了此事。
因為至少方才蒯良說的有一件事是對的。
那就是荊州地理特殊,隨時要面對曹操和孫策的威脅。能夠保持穩定,那就儘量的去保持穩定,不用太過大動幹輒。
“朕這段日子會一直待在荊州,將荊州事務處理妥當再回關中。”
一句話,算是徹底泯滅了蒯良、蒯越等人最後的希望。
天子親自待在荊州,顯然是要將土地之事徹底分個清楚,不給其中藏匿貓膩的機會。
如此一來,荊州將來雖會大治,但是他們這些荊州豪族怕是要落魄些了。
……
劉協見到這些人如喪考妣的樣子也是有些無語。
這還哪到哪?
若是讓這些人去看看關中豪族的慘狀,也不知他們心裡會作何感想?
不過劉協心中也是徹底警惕起來。
嚴格意義來說,荊州世家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面對他一直想要針對的世家勢力。
之前,關中的世家勢力已經算是殘廢,根本不能算是合格的世家勢力。
涼州、益州則都是朝廷將領攜大勝之威前去壓制的。
而荊州世家,其實之前也一直在被劉表壓制。
可饒是這般,他們在朝廷大勝、天子親臨的局面下還這樣不死到臨頭不知悔改,可想而知世家勢力更為龐大的河北、中原、江東幾處又是何等的難纏?
“讓楊修、司馬懿在旁邊盯的仔細些,注意不要讓他們做甚麼手腳。”
“若是有甚麼異常,直接讓他們告知雲長,令雲長領兵殺過去就是,不用再來和朕說了。畢竟朕已經給過他們機會了,若是再犯,一律按照謀逆處置。”
關羽殺起士人來那是丁點都不帶手軟的,劉協自信有關羽坐鎮,總能是將荊州藏汙納垢的地方全都打掃乾淨。
“喏!”
襄陽城中事了,位於江陵的劉備也是給劉協發來信件,裡面詳細記敘了孫策、周瑜等人的謀劃,並詢問天子究竟該如何處置此事。
並且,劉備和孫策的使者魯肅,此時也正朝著南陽趕來。
“讓朕將孫策的親眷要過來?”
劉協沒想到周瑜竟然給孫策出了這招。
雖然覺得有些荒謬,畢竟雙方前不久都還處於敵對的狀態。但劉協細細想來,卻覺得對方說的好像並非沒有可能。
袁術稱帝,雖然早在劉協的預料當中,但也確實讓劉協不是很舒服。
如今孫策自告奮勇去當捅向袁術的一把刀,不但能夠削弱江東的割據勢力,還能連帶著一併打擊江東世家的勢力,所以其實也算符合朝廷的利益。
……
劉協喚來楊修,詢問他一個問題。
“袁術稱帝設定百官時,授予了李儒甚麼官職?”
李儒是內奸這事,知情之人不過劉協、賈詡、荀攸、鍾繇四人而已。
楊修不明所以,以為是天子記恨上了李儒,趕忙將李儒的情況告知劉協——
“是封了尚書令,總領一切大小政務。”
楊修還幫著劉協罵了李儒幾句:“當真是蛇鼠一窩!哼!待天子將來攜大軍兵臨壽春城下,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敢不敢有這般囂張的氣焰!”
……
之後的話劉協都沒有聽講去。
他滿腦袋都是“尚書令”三個大字。
那可是總領朝堂政務的尚書令!
權力大的嚇人!
李儒竟然已經混到了這種地步?
再過幾年,這傢伙難不成還能混成袁術的丞相?
劉協突然笑了起來。這可看傻了楊修,不知天子在得知李儒身居高位後為何這般開心。
“既然是尚書令,那索要孫策家眷的事情,其實並不複雜。”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麼能讓孫策付出足夠的代價了!
所以當劉協見到魯肅的那一刻,嘴角是笑的那是無比燦爛——
“這可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