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能守五天,不奇怪,畢竟晉陽城高牆厚。
晉陽能守十天,也不奇怪,畢竟守城的都是大漢精銳。
晉陽能守半月,同樣不奇怪,因為守城之人的名字叫做郝昭。
但如今,卻是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天。
可晉陽還在堅守。
這個時候,已經與將領個人能力沒有太大關係了。
尤其是晉陽守軍本身也應該知道,自己被袁紹團團圍住,全然沒有援軍。
這般境遇之下,城中軍民還在堅守,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有甚麼東西,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
而這個東西,是袁紹無論如何也不能給給予那些晉陽百姓的。
而這個東西,叫做公平。
世家豪族占人田地,學閥士族堵人門路。
均田、科舉。
這樣的政策或許並不完美,但卻終究是讓人看到了希望。
若是大漢還在,若是劉協還在,那這個希望就在。
所有期盼著出頭的寒門百姓,都在等著朝廷下一次均田,下一次科舉。
被萬民之願託舉起來的劉協,真的還需要一個徐榮的人頭來穩固自己的根基嗎?
徐榮看著以手指路的天子,卻是早已失聲。
他直到這時,才看清天子究竟在做甚麼。
與軍隊相比,天子早已在制度上將大漢無數寒門子弟綁在了大漢的戰車上。
哪怕天子有朝一日兵敗身亡,袁紹這樣的人也絕對不會成為贏家。
天子可以死,但漢室卻不會亡!
歷經四百年,劉協終究是與高祖劉邦一樣,予以了【漢】這個稱呼的根本——
“公平!”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那時的根本,便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而現在同樣有一句根本——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正如秦末百姓終不願看著一眾王侯將相繼續踩在自己頭頂;如今大漢的百姓,同樣不願看到一眾世家寒門繼續胡作非為,肆意盤削自己的心血。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滾滾汾水就在劉協背後流淌,勢不可擋。
如今劉協就站在這潮頭之上,他又何必再畫蛇添足,去砍了徐榮的腦袋來成就穩固自己的位置?
當一名天子,或許只需要血脈。
可要當一名中興之主,終究是要聽從百姓的聲音,順應百姓的請求,才能成就大願。
徐榮此刻忽然有些自慚形穢。
自己觀史,只知個人榮辱。
天子觀史,才能真的算是知道了天下的興替。
以刻薄寡恩之象揣測天子心意,實在是自己落了下乘!
“臣……”
徐榮攥緊雙拳,不知有何面目應對天子。
而劉協此刻也上前,從徐榮手上接過取出來的那幾枚竹簡。
“到了現在,徐將軍還以為朕會殺你嗎?”
徐榮低下頭顱:“不會。”
“那徐榮將軍還在等甚麼?”
劉協舉著手中竹簡,大聲質問:“如今同袍正被圍困於晉陽城中,將軍應當如何作為?”
“自當起兵立刻救援!”
徐榮此刻已然徹底折服:“末將願為先鋒,為陛下討伐袁紹!”
“善!”
劉協長出一口氣:“卻要等待奉先他們回來,這才能夠對袁紹用兵。”
“這段時間,還請徐榮將軍與袁紹虛與委蛇一陣,給大軍拖延時間。”
呂布不在此處?
楊修不是說,呂布和張遼就埋伏在自己不遠處,隨時等著進攻自己的營帳嗎?
劉協見狀,微微有些尷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奉先已經被朕派去送還李傕、郭汜二將家眷,所以並不在此處……”
徐榮:……
感情之前陛下和楊修還真的是在誆騙自己?
若徐榮當時沒有被嚇住,直接投奔袁紹,其實天子拿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自己也不用來此地與天子見面?
徐榮哭笑不得,終於是感受到了天子性格中的惡劣之處,出口卻又成了誇讚:“天子對於兵法虛實一道理解的倒是頗為透徹。”
話雖如此,徐榮卻已不打算反悔。
誠然。
現在取信於天子依舊有些武斷。
但是……
徐榮終究也是貧苦出身。
不單單是徐榮。
還有董卓、張濟、牛輔、劉備……
眼下的大漢,早已不再是天子一人的大漢了。
若是天子日後真要取他性命,那大丈夫自是敢作敢當,絕不後悔!
“好,臣這就回到營中拖住郭圖。”
聽到徐榮給了自己保證,劉協亦是如釋重負。
成了!
徐榮,終究是重新回到了朝廷。
雖然他直到現在,信的都不是劉協這個天子,但卻終究還是回來了。
論跡不論心。
劉協的用人宗旨,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不過徐榮卻問道:“陛下方才說,將李傕、郭汜二位將軍的家眷也一併送到營中?”
“正是。”
不單單是徐榮,李傕、郭汜二人的家眷同樣被劉協給送了過去。
可這個訊息卻讓徐榮神色一變:“陛下將郭汜之妻也一併送過去了?”
?
這是甚麼話?
“既是家眷,郭汜之妻自然也在當中。”
徐榮聞言卻是立即諫言——
“還望陛下給呂布發信,讓他暫時扣押郭汜之妻?”
劉協更加不解。
難道是徐榮看上了郭汜的妻子,所以才不想要自己歸還?
不對啊。
自己只聽過張濟的妻子端是美豔無雙,還惹得曹操“一炮害三賢”,卻沒有聽過郭汜的妻子也是傾國傾城。
反倒是徐榮的妻子,劉協之前見過一次,倒是生的嬌媚……家裡有這樣的妙妻卻去覬覦別人的老婆,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徐榮看到劉協詭異的眼神,立刻便知道天子想歪了。
也是。
隨意詢問他人妻子,確實是十分不禮貌的行為。
見狀,徐榮飛快解釋:“陛下有所不知。”
“郭汜之妻,極為善妒!”(注1)
“當時在軍中,郭汜之妻便不允許郭汜另娶妾室,引得諸將以為笑柄。”
“待到了河東,李傕自認與郭汜關係最為良好,便常常將自己的妾室送給郭汜,讓郭汜品鑑。”
“如今陛下忽然將郭汜之妻送往營中,事情必然會敗露……倘若郭汜之妻怨恨到李傕頭上,定會在二人之間惹出爭端!”
“所以,還望陛下一定要攔住呂布,讓他不要將郭汜之妻送往營中!”
……
此刻劉協早已目瞪口呆。
郭汜還有個這樣的老婆?
竟然不讓自己丈夫迎娶妾室?
郭汜好歹也是柱國之一,是統領萬人的將領!竟然還真的畏懼自己的妻子,不敢私養妾室,只敢誰李傕的小妾?
……
震驚過後,劉協也立刻意識到其中怕是要出現大問題!
眼下正是關鍵時刻。
輕微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引出大亂子,致使滿盤皆輸。
如果郭汜之妻真的因為此事恨上李傕,從中離間二人……
“朕明白了。”
劉協也意識到,若是不去管制,只怕會出現大問題!
很多事情,要做成需要很多人的努力。
但要是破壞,卻僅僅只需要一顆老鼠屎罷了!
“北面之事,就拜託徐榮將軍了!”
劉協無奈,只得是就此與徐榮告別。
“朕會立刻傳令奉先,讓奉先將郭汜之妻扣下,保證不會敗壞大計!”
……
但劉協在汾水邊等待的太久,終究沒有趕上此事。
當劉協的信使送到呂布營中的時候,呂布正好就李傕、郭汜的家眷送往對方營中。
而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劉協最為擔心的那個變數——郭汜之妻。
郭汜之妻見到郭汜之時,本是思念無比,抱在一起就與郭汜哭成了淚人。
而且郭汜之妻也知道自己是來做甚麼的,還主動幫著朝廷勸降李傕、郭汜,希望二人能夠聽從朝廷的指令,接受天子的調遣。
可當夜,就在郭汜之妻與郭汜親熱的時候,便發現了不對。
“你怎麼還會咬耳朵了?”
郭汜身為武將,平日動作極為粗暴。
郭汜夫人嘴上雖不說甚麼,卻也由著郭汜。
可今夜行房之時,郭汜卻是直接咬上了她的耳朵,這讓她如何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是哪個賤人?快說!”
郭汜心中終究還是有其一席之地,不然也不至於真的畏妻不娶。
於是郭汜便將好兄弟李傕果斷出賣,這讓郭汜夫人不由渾身發顫。
“我一直將李傕當做自己的親弟弟照顧,可他卻瞞著我給我夫君送來妾室?”
一時之間,郭汜夫人對於李傕大為憤恨!
第二天李傕邀請郭汜前去飲酒,郭汜夫人對郭汜指著外面攜刀計程車卒:“夫君難道就不怕,李傕飲酒為假,殺死夫君吞併部曲才為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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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這段的文言文我就不放了,有點長,我怕大家說我水字數,直接就放了翻譯,大家有興趣的可以自己去查閱原文)
李傕經常在自己家設酒宴請郭汜,有時留郭汜在自己家住宿。郭汜的妻子害怕李傕送婢妾給郭汜而奪己之愛,就想挑撥他們的關係。一次李傕送酒菜給郭汜,郭汜妻子把菜中的豆豉說成是毒藥,郭汜食用前郭妻把豆豉挑出來給郭汜看,並說了李傕很多壞話,使郭汜起了疑心。過幾天李傕再宴請郭汜,把郭汜灌得大醉,郭汜懷疑李傕想毒害他,趕緊喝糞汁催吐解酒。於是率兵相攻,交戰連月,死者萬計。——《後漢孝獻皇帝紀卷二十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