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成都。
經歷了劉瑁一檔子事後,劉備對益州本地豪族再沒有好臉色看。
吳懿本身也是兗州人,是外來戶,自然也是無條件幫助劉備鎮壓蜀地豪強。
特別是劉備已經遵循天子旨意,迎娶了吳懿之妹為妻,二人的關係也更加親密。
除此之外,劉備也提拔了大量寒門士人,來維持蜀地官僚系統的運作。
黃權、馬忠、嚴顏……
“蜀地,民豐物埠啊!”
更別說還有四川四將。
尤其是張任,才能、德性都是上佳,劉備幾乎與其同寢同食,完全當成了自家兄弟。
最令劉備驚喜的,還是天子派來相助的法正。
這個年輕人無論脾性還是才能都相當符合劉備的胃口,很快就被劉備奉為座上賓,益州大小政務幾乎都要經由法正之手,這才能被髮出去,可謂信任至極。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整頓,蜀郡的田地已經被整頓清楚,算是完全消化了這三分之二個蜀地。
正所謂得隴望蜀。
在消化三分之二個蜀地後,法正便盯上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個蜀地,即巴郡。
法正朝著劉備諫言:“沈彌、婁發、甘寧都是朝廷的叛將,如今佔據巴郡,圖謀不軌,皇叔怎麼可以允許他們在臥側之榻酣睡?”
“不如即刻令關、張二位將軍領兵發動攻勢,全據蜀地,佔據長江水道,打通與荊州的聯絡,如何?”
法正自來了蜀地後便一直興致勃勃,想要建功立業。
而如今的巴郡力小勢微,劉備麾下卻有關羽、張飛趙雲那樣的猛將,只要輕輕一捅,就能夠將巴郡這個桃子一口吞下!
劉備心思震動。
可劉備終究還是有幾分理智的,知道朝廷主要的國策仍舊是休養生息。
便是蜀地的錢糧,也已經大規模的運往關中,給將來的東出做足準備。
蜀地再重要,但朝廷未來真正的戰場終究是在河北,在中原。
若是因為蜀地妄動,壞了朝廷的大計,只怕劉備萬死莫辭。
法正嘆息道:“皇叔,益州自古都被稱為巴蜀之地。”
“巴蜀巴蜀,只有蜀地而沒有巴地,又如何稱得上一個完整的益州?”
“巴地不在手中,成都東面就完全失去了依仗。一旦將來再有變故,成都又將面對兵臨城下的局面……難道皇叔還想要讓當日場景再現一次嗎?”
劉備想到之前那場成都保衛戰,亦是有些後怕。
如今蜀地雖然兵馬整齊,但劉備知道,這些軍隊和之前的錢糧一樣,都將源源不斷的運往關中,去北方與袁紹、曹操作戰。
若是在蜀地空虛的時候,被巴郡那些叛將掏上一手,那才真的是追悔莫及。
劉備猶豫不決,最終還是寫信於天子,請求天子裁奪。
長安,未央宮。
劉協在收到劉備的信件後,也是有些頭疼。
頭疼不是因為沈彌、婁發、甘寧那些巴郡叛將有多難對付。
依舊還是牽連到了荊州。
自從之前司馬懿給劉協提了一嘴後,雖然劉協還是願意相信劉表,但總歸是在心中多了一根刺。
劉表的意志,從來都不是荊州的意志。
對於劉表本人,劉協相信他還是心向朝廷,心向漢室的。
但對於劉表背後那些荊州世家,他們是絕不可能和朝廷站在一起的。
利益上的衝突讓他們就算用腳投票,也會選擇更維護世家利益的河北偽朝,也就是袁紹、曹操。
若是未來真有一天,朝廷和袁紹、曹操正在北方激戰正酣的時候,荊州突然從背後捅一刀子,那絕對會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所以,劉協對於荊州的態度,其實異常複雜。
沈彌、婁發、甘寧等人背後的支持者誰都知道,就是荊州那些勢力。
若是派兵前去攻伐,毫無疑問會令荊州與朝廷之間的裂縫更為龐大。
若是熟視無睹……正如劉備猜想的那樣,蜀地計程車卒遲早要慢慢運送到北方,投入到最為關鍵的北方戰場中,不可能留太多兵力防守成都。
一旦後方空虛的時候被巴郡勢力將蜀地重新佔領,那對朝廷而言顯然也是不可接受的。
劉協此時又想到司馬懿之前的那句話——
“陛下難道要將朝廷的安危,百姓的生死,全都放在劉荊州這樣一個自己都無可奈何的人身上嗎?”
劉協手指輕點桌案,抑揚頓挫的敲擊聲響徹在空曠的宮室當中。
“召尚書令賈詡、尚書僕射荀彧,還有侍郎司馬懿來見。”
劉協見到他們,也毫不避諱的將自己的想法告知三人。
“巴郡乃益州東面的門戶,皇叔的擔憂並不道理。”
“可那些巴郡將領背後畢竟是荊州,若是貿然攻伐,恐怕會與荊州製造一些摩擦。”
“還望諸卿共同商議,看能夠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已經被授予侍郎之位的司馬懿眼前一亮,依舊繼續著自己的觀點——
打!
然後趁此機會,直接拋棄與荊州的同盟,轉而遠交近攻,去與袁術聯絡!
但荀彧明顯不同意司馬懿的看法。
“陛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巴郡對益州當然重要,但是荊州對朝廷更為重要!”
“若是能讓荊州保持穩定,區區一個巴郡,又何值一提呢?”
“況且之前劉荊州畢竟是與朝廷同心協力,不但趕走遏制了袁術,還與朝廷提供了大量糧食……若是驟然發難,只怕世人皆會以為朝廷背信棄義啊!”
司馬懿更為功利,而荀彧則是從名聲上為朝廷考量。
其實荊州真正的問題還是劉表。
倘若劉表是劉備,那劉協絕對不會對荊州產生半點猜疑,反而巴不得給荊州送去大量的軍械糧草,讓荊州幫忙牽制袁紹、曹操。
但現在荊州的主人卻是劉表。
還是一個不能完全掌控荊州的劉表。
此人變數實在太大,讓劉協都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劉協的眼神在荀彧和司馬懿身上轉了轉,最後卻落到了中間的賈詡身上。
“文和,你以為朕當如何?”
荀彧、司馬懿也各自轉頭,齊刷刷看向這位一直沉默低調的尚書令。
“陛下,臣以為……”
賈詡頓了頓。
“臣以為此事的關鍵不在於劉荊州身上,而在於陛下身上。”
“若是陛下以為劉荊州將來無法掌控局勢,那自然就兵發巴郡,先下手為強。”
“可若陛下以為劉荊州一直都能站在朝廷這一邊,自可不做半點反應,讓劉荊州安然對付袁術。”
……
賈詡這話表面上說了好像和沒說一樣,但深知賈詡脾性的劉協卻聽懂了賈詡的意思。
眼下荊州其實並未做出出格之舉。
究竟如何對待荊州,終究還是看劉協的心意。
若是相信劉表,就保持現狀。
若是不相信劉表,就先下手為強。
無論結果如何,劉協都要自己承受。
若是相信了劉表,結果劉表卻背叛了朝廷,那一切後果都由劉協這個天子自己承擔。
若是不相信劉表,將荊州徹底推向袁紹、曹操,那這後果同樣由劉協這個天子自己承擔。
劉協方才說想要尋到一個兩全法,不過是在逃避罷了。這麼做,絕對不是一個合格天子應該去做的事情。
“朕明白了。”
賈詡的話點醒了劉協,劉協便也揮手讓三人告退。
三人離去後,劉協心情卻還是煩躁,便出了宮室,隨意在未央宮中游蕩。
這些年來,未央宮中不少建築雖然已經翻修過,卻還是有不少坑坑窪窪的地方。
劉協走著走著,便感覺到腳下有股異樣的觸感。
將腳抬起,卻發現是一塊邊角完整的石塊。
在石塊不遠處,卻是有一塊缺了一角的磚石。
劉協用腳將這石塊踢了過去。
稍稍偏了幾寸。
沒關係,隨著劉協用腳尖輕輕一鉤,這石塊便落到了縫隙當中。
可惜沒有對上。
又用腳尖輕輕將石塊擺正,直到看到其嚴絲合縫的與磚石貼在一處,劉協才滿意的點點頭。
弄好地上的石塊,劉協抬頭一看,卻發現自己不小心走到了曾經董卓居住過的宮室。
可惜董卓現在忙著照顧劉萬勝,已然是搬了出去,重新回到太師府居住。
便是平日裡的朝會,董卓也很少會現身。細細算下來,劉協發現自己竟然已有十餘天沒有見過董卓一面。
正好心中煩悶,有些關節想不清楚,劉協便吩咐宮人:“擺架,前往太師府。”
宮人很是懂事:“陛下,要不要通知皇后,讓皇后一同前往?”
劉協想了想,卻還是拒絕了這條建議。
“皇后太過鬧騰,朕是想去和太師敘舊的。若是她跟著去了反倒不好。”
宮人應諾,備好玉輅,便趕往位於北闕甲第中的太師府邸。
董卓不出意外,此刻正在逗弄著劉萬勝,便是劉萬勝揪著自己的鬍鬚盪鞦韆也毫不氣惱,反而誇這孩子有勁。
當聽到天子過來,董卓亦是直接抱著劉萬勝前去迎駕。
可在看到劉協的面色後,董卓微微一愣:“陛下可是遇到了甚麼困惑?”
“嗯。”
劉協點頭。
“知朕者,太師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