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荀彧總是對賈詡的作風頗有微詞。
尤其是自從賈詡將全部政務交給他的時候,荀彧更是覺得賈詡這個尚書令其實有些不夠格。
能夠坐上這個總理中樞的位置,不過是因為其出身乃是涼州而已。
但今日看來,恐怕不單單如此。
荀彧追上前去,幫賈詡從懷裡取走部分訟狀抱在懷中——
“我陪賈令君同去!”
賈詡聞言,雖有意外,卻還是點點頭:“走吧。”
隨著二人離開,整個尚書檯也是瞬間炸開了鍋!
尚書檯是處理中樞機密的地方不假,一般訊息其實很難從尚書檯流傳出去。
但是今天的訊息是一般訊息嗎?
在場之人都聽到了天子要做甚麼!
拿董氏開刀!
在尚書檯混的大都是精英!大家都清楚天子這一舉動究竟釋放出了怎樣的政治訊號!
一時之間,長安城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知曉了此事!
楊修。
當朝太尉楊彪的獨子。
他本被選做張繡軍中的教書先生,但現在張繡出徵,他也閒了下來,混跡在長安各處市肆當中。
在有同僚告知自己訊息時,楊修的第一反應便是不信!
楊修可謂絕頂聰明。
他因為品級的關係,與天子和太師都沒有太多的交集,但這並不妨礙他能從蛛絲馬跡中察覺到二人關係之融洽。
況且……
楊修自己就是聰明人,他太清楚聰明人應當如何處理這之間的關係。
倘若天子真的想奪權,為何要選在這個時候與太師奪權?
董卓逐漸年老,而天子又已決定立董白為大漢皇后,甚至長安城外給董白立下的生祠都用的是“大漢皇后董氏”之名……在這樣的情況下,天子何必主動動手?
主動動手就算了,還是在董卓最擅長的軍事上與董卓決裂?
哪怕天子搞出個甚麼暗殺一類的事情楊修都信,可若是說甚麼要搞軍事對抗……楊修只覺得相信這話的都是傻子!
……
也不對。
楊修琢磨了一下。
貌似這世上傻子還挺多的!
當即,楊修便匆匆趕往家中,想要提醒自己的父親楊彪千萬不要摻和到這件事裡去!
楊修趕回家中時,楊彪正在接客。
當楊彪知道楊修的來意後,當即氣的破口大罵:“你父親我不至於連這點眼力勁都沒有!”
當今天子是怎樣的人別人不知道,但是他楊彪能不知道?
瞎折騰!
楊修見狀嘿嘿一笑:“主要是孩兒這段日子遇上的蠢人實在有些多,孩兒怕父親也被這些蠢人給帶歪了,所以才特意趕回來相告。”
“你!”
楊彪抄起一個雞毛撣子,追著楊修就要打去。
楊修也不傻,一見楊彪過來立刻四處躲閃。
楊彪畢竟上了年紀,歲數大了,沒追幾下就氣喘吁吁的坐倒在地。
楊彪指著楊修笑罵道:“你小看你爹肯定是錯了!但這世上的蠢人當真比你想的還要多!”
又將手指向外面,故意賣了個關子:“你可知剛才那人是來作甚的?”
楊修眨眨眼:“莫不是拉攏父親,想要藉助我們弘農楊氏的聲望去幫助天子“奪權”,打壓太師?”
楊彪的手指僵在原地。
“嘿嘿!我果真猜對了!”
楊修見自家老父親如此,立即撫掌大笑。
楊彪有些悻悻:“你倒是當真不笨,可太過聰明也不是甚麼好事啊!你這性子日後恐怕會給你自己帶來災難。”
楊修滿不在乎:“我日後是要直接入宮去做郎官的,到時候直面的就是天子。天子雖然年紀不大,但仁德的名聲我還是知曉的,父親以為天子會因為我太過聰慧而怪罪於我嗎?”
見楊修連自己日後的靠山都尋覓好,楊彪又叫了幾聲“討打”!將楊修訓斥了一番。
“總之這段時間切記不要隨意與人走動,從今日起我就裝作病重,將太尉府的大門關上,誰來都不應!”
楊修眼見自己老爹又和以前一樣裝起了死,趕緊詢問:“我呢我呢?”
“你既然自詡聰慧,此事你自己解決去!”
楊修滿臉苦相,正要往外離去時卻被楊彪喊住——
“回來!”
楊彪還是改了主意。
“這事究竟如何我現在也看不清,你還是不要淌這渾水!”
“免得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還是老老實實也在府中待著,我就對外說你也重病在身!這段時間最好讓外人以為我們弘農楊氏死絕了才好!”
楊修一臉惆悵:“爹!有你這麼說自己宗族的嗎?你就不怕列祖列宗知道了不高興?”
楊彪啐了一口。
“見勢而為才是正道!你看那汝南袁氏倒是威風了!袁紹袁術之前一直在風尖浪口弄潮,可現在不還是被朝廷斥為漢賊嗎?”
“袁紹那個河北朝廷必然長久不得!其弟袁術就更不要提了,居然能被曹操擊敗……日後汝南袁氏,只怕要從此作了古啊!”
楊修聞言誇讚起楊彪:“還是爹想的周到!就和個烏龜一樣趴著就是了!反正千年王八萬年龜,不怕!”
“你小子又拐彎抹角罵你爹呢是不?找打!”
……
正如楊修說所,這世上的蠢人還是佔據大多數的。
同時,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楊彪一樣,站得高看的遠,哪怕看不清具體的局勢,也知道順勢而為,默不作聲。
但偏偏總有一些人以為自己的機會將要來臨!
御史中丞府。
此處住著的,便是昔日平定黃巾之亂的左驃騎將軍皇甫嵩。
皇甫嵩雖為名將,但此刻卻已垂垂老矣。
他鬚髮盡白,臉上、脖頸處,甚至還長著大量發黑發昏的老年斑,精神也是萎靡到了極點,竟然已經不能正坐,而是靠著一旁的桌椅不斷喘息,胸膛中的呼嚕聲響異常渾濁,宛若一頭老牛藏在其中哀嚎。
在皇甫嵩面前坐著的是兩個中年人。
一人是皇甫嵩的侄子,喚作皇甫酈。
一人是皇甫嵩的兒子,皇甫堅壽。
兩人此刻正在激烈辯論。
皇甫酈:“今天子懲治董氏罪人,必然是要與董卓相爭!我們難道不應該趁此機會協助天子從董卓手中奪回權嗎?”
皇甫堅壽對於皇甫酈的建議嗤之以鼻。
“天子與太師關係一向良好,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決裂?必然是你捕風捉影,胡亂揣摩天子意圖!”
皇甫酈聽皇甫堅守反駁自己,也不顧他是皇甫嵩之子,自己的堂兄,直接一拍桌案怒斥道:“甚麼叫我捕風捉影?難道天子下令逮捕董璜、逮捕董氏族人有假?”
“董璜是誰?那是董卓長兄董擢之子!是董卓子侄輩中的獨苗!天子拿他,難道還不能說明天子的決心嗎?”
皇甫堅守雖然沒有拍桌子,卻也是辯駁道:“天子拿人不假,可天子並不是無故拿人!”
“董璜與董氏族人的罪證就在尚書檯擺著!上面樁樁件件都寫的無比清楚!難道天子的決心就不能是要懲治這些罪惡,想要為民伸冤,討取公正才下的嗎?為何你偏偏要想到爭權奪利的方面?”
皇甫酈冷笑:“公正?”
“劉氏天子從來都是刻薄寡恩!他們哪裡會為百姓著想?”
“說不得當今天子也如當年的太宗皇帝一般,一直隱忍到了現在,終於攢夠底牌,這才決定和太師決裂!”
太宗皇帝,也就是昔日的漢文帝、代王。
當年呂后之亂後,陳平、周勃等人想要從高祖劉邦諸子中擇選天子。
當時的代王劉恆名聲不盛,鋒芒不露,中央朝臣以為其平庸,可以控制,便將其迎入長安立為天子。
誰料劉恆一入長安,立刻從不顯山不露水的小貓咪化作猛虎,將昔日的朝堂重臣逐一打壓,使中央皇權重新聚於己身,成為了大漢承前啟後的千古明君。
現在皇甫酈將太宗皇帝搬出來,毫無疑問也是認為劉協和其一樣,之前不過是在和董卓虛與委蛇,如今不過是忍到了可以圖窮匕見的那刻!
皇甫酈趕忙對皇甫嵩拱手獻言:“侄兒之前就勸叔父殺掉董卓,叔父不從。如今機會又一次來臨,叔父切不可再次錯失啊!”
早在靈帝中平六年,當時朝廷拜董卓為幷州牧,命董卓將自己的兵權交予皇甫嵩。而董卓之前與皇甫嵩素有仇怨,便不肯將兵權交予。皇甫酈就勸皇甫嵩殺掉董卓,卻被皇甫嵩拒絕,認為是自己有錯在先。(注1)
現在時過境遷,董卓已經成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師!相國!甚至前不久還被封為國公!而皇甫嵩卻不過還是一個御史中丞,這樣的際遇難道還不令人唏噓嗎?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在皇甫酈看來,這就是皇甫嵩最好的時機!
“叔父!為了大漢!為了百姓!還請您出面助天子討伐董卓!”
——————
注1:
卓拜為幷州牧,詔使以兵委嵩,卓不從。嵩從子酈。時在軍中,說嵩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唯大人與董卓耳。今怨隙已結,埶不俱存。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又以京師昏亂,躊躇不進,此懷奸也。且其兇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為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兇害,此桓文之事也。”嵩曰:“專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於是上書以聞。——《後漢書卷七十一皇甫嵩朱儁列傳第六十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