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老漢打量了一番劉協:“你是誰?”
“方才那姑娘的夫婿,準備明年成婚。”
“原來如此。”
獨臂老漢也不客氣,直接就將這幾枚銅錢收下。
將銅錢揣入懷中,獨臂老漢正整理著東西,突然詢問劉協:“你是要入贅到董家嗎?”
“嗯……”
劉協糾結的想了一陣:“應該算是吧。”
“那你日後告訴董家,以後行事多行仁善之舉,如此家族才能長久。你媳婦才那麼大一點,可不要讓她因為宗族一事受到牽連。”
劉協不解其意:“老丈能否將話說的明白一些?”
“聽不明白就算了。”
獨臂老漢點到為止,隨即便又靠在了那棵槐樹上,好似是睡在了自己棺材裡一般愜意。
劉協若有所思的回去,董白戳了兩下劉協:“李伯和你說甚麼?”
“他說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小孩子了!”
“……”
董白走馬觀花似的拉著劉協在臨洮城中四處晃悠。
“這家店很好吃。”
“這裡面的東家很兇!”
“這戶人家的一個姐姐特別漂亮,不過現在應該嫁人了……”
“……”
董白在城中晃悠了許久,而劉協此刻也明白了董白為何不願將天子儀仗帶到此處。
就在逛遍半個臨洮城後,又一支騎兵策馬襲來,揚起了無數塵土。
見有騎兵過來,張遼、徐晃都不自覺的護在天子身前。
“誰人在城中這般沒有法度?”
縣城中只要不是緊急軍情,一般都不會策馬前行,這是寫在《漢律》中的規矩。
便是劉協一行人也都是下馬步行,不願驚擾百姓,這些人屬實是有些跋扈。
而那些騎兵在發現劉協一行人後,便直接衝了過來,這下便是呂布也皺起眉頭,抓住赤兔邊上的韁繩,隨時準備騎馬上陣。
“渭陽君!”
來人似乎認識董白,在看清董白相貌後不但呼喚名號,也終於扯動馬韁停了下來。
之後又似有驚喜:“呂將軍竟然也來了嗎?”
呂布定睛一看,才發覺眼前乃是熟人:“原來是你。”
為首之人是董璜。
董卓兄弟共三人,老大董擢,老二董卓,老三董旻。
其中董擢早逝,但好在留有血脈傳承,此人便是董璜。
之前董旻身死,董卓也就派了董璜過來繼續處置宗族之事。今日突然前來想必也是探得了董白要來的訊息,故此專門出來迎接。
“渭陽君在城中作甚?如今縣城破敗,我董氏族人都在城外董家堡內生存。便是宗廟祠堂也都設立在那裡,這臨洮城中實在是沒有甚麼好看的。”
董白對董璜這話顯然極不認同:“大伯!這臨洮城明明是我長大的地方,怎麼就沒甚麼好看的?而且大伯你自己不也是在老宅中長大的嗎?為何現在卻要嫌棄此地?”
董璜滿不在乎道:“如今外面的塢堡也罷,此處的臨洮城也罷,都是我董家之物,住哪裡不都一樣嗎?”
此言一出,圍繞在劉協身側的幾名武將紛紛變了顏色。
劉協也面色陰沉:“這位將軍,還望你日後謹言慎行!塢堡也好、臨洮也罷,都是國家之物、大漢之地!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給太師招禍的話來了!”
“啊?”
董璜滿臉不屑的看著劉協。
“你是甚麼人?”
“你不認識我?”
“我為何要認識你?”
“……”
劉協這才想起,自己便是在未央宮中也沒有見過幾次董璜,就算見到,那也不是距離自己有多遠,根本看不清彼此的相貌。如今又沒有天子儀仗在此處,董璜怕是真不認識自己。
劉協拉扯住身旁要傳報自己身份的徐晃。
“我乃都鄉侯家的子弟!今日特來護送渭陽君前來臨洮祭拜。”
?
左右侍從都詫異的看向劉協。
還是董白反應的最快,立刻意識到劉協想做甚麼,頓時覺得好玩,第一時間給劉協打掩護:“沒錯,他就是都鄉侯家的子弟,叫,叫……對了,都鄉侯是誰?”
董白可憐巴巴的詢問劉協,氣的劉協想上前給董白一個爆慄。
“都鄉侯?”
董璜腦海中思索了一陣,滿臉肅然。
“皇甫嵩是你甚麼人?”
“從輩分來看,是我的叔叔。”
劉協拿皇甫嵩的身份打幌子,是他料定董璜應該不認識皇甫家的族人。
皇甫嵩與董卓素有仇怨,董氏族人也大都不與皇甫嵩親近。
唯有皇甫嵩的兒子皇甫堅壽與董卓乃是好友,只要不冒充此人,那董璜應當不能拆穿自己身份。
董璜果然沒有察覺異樣,聽到劉協不過是皇甫嵩的子侄輩,臉上又浮現傲慢之色。
“便是都鄉侯家的子弟又能如何?還甚麼給太師招去禍患?如今太師能有甚麼禍患?就算出了禍患,最大的禍患也是你這張嘴!”
“如今太師已經被冊封為國公,這臨洮之名早就不該被保留,明明是為雍國!如何就不是我董家之物?”
劉協見對方執迷不悟,也是心平氣和的繼續勸導:“太師雖然被冊封為國公,卻也不過是享有當地食邑,不算在此地建國。還望將軍不要搞混此事。”
董璜不耐煩的看向劉協,揚起手中馬鞭,卻又放了下來。
“你今日若不是都鄉侯家的子弟,必然要吃我一頓鞭子!”
“管你甚麼食邑不食邑的,你且記住,在這臨洮,我董氏就是天!”
劉協的臉色陰沉似水,便是對氣氛一向不是很敏感的呂布都察覺出天子的怒火,直接上去將董璜拉下馬來,指著劉協身前的一片空地——
“過去道歉!”
董璜不明白呂布為何要對自己這般,但身後畢竟還跟著自己家的下人,便極不願意的扭動著自己的身子,想要擺脫對方的束縛。
“奉先要做甚麼!為何要因為一個外人傷了自己和氣!”
董璜與呂布平輩,卻知道呂布的勇武遠不是他能夠相比,於是趕緊呼喊,希望呂布不要在外人面前傷了自己的顏面。
“奉先,算了。”
劉協也不想將此事鬧大,便讓呂布將董璜鬆開。
董璜詫異的看向呂布,顯然也覺得事情有些不大對頭。
“我來此,是攜了天子之命來祭拜鄠侯的。”
劉協對董璜的言語確實有些不快,但也僅僅是出言警告。
“無論是太師還是鄠侯,都是為國盡忠的忠臣。你身為他們的子侄輩,身上切不能有驕縱之心!理應善待百姓,尊敬朝廷,明白了嗎?”
本來對劉協身份有些起疑的董璜瞬間安下心來。
原來不過是代替天子前來的使者,難怪呂布會讓自己道歉。
不過就算是天使又如何?
董璜身為董家二代中唯一的頂樑柱,他身上的驕縱之氣可想而知!
“若非天子突然將三叔貶黜到此地來看守宗廟,他又怎麼可能被羌人殺害?究其原因,到底還是天子害死了三叔!”
這下別說呂布等人。
便是隻打算看熱鬧的董白也陰沉下臉去,極為不快的瞪著董璜。
“算了。”
眼下還在臨洮大街上。
雙方各自的騎士幾乎封死了整個道路,周圍已經陸續有百姓圍觀。若是在此地爆發衝突,難免會有礙董氏顏面。
如今董卓好不容易有了一點“仁慈”的名聲,董白也即將要成為大漢的皇后,劉協不想因為董璜的幾句話就將他們的努力化作虛無。
而董璜全然不知劉協此刻是在為董卓和董白的名聲著想,只以為對方不敢和自己爭辯,便昂首而去。
路上,董璜一直湊在呂布和董白身邊。
對呂布,董璜極盡諂媚之色,誇讚對方此次在涼州的戰績。
“不過是天子之策神妙罷了!”
呂布經歷了方才的事情,顯然有些不大願意搭理董璜,只是隨口敷衍。
董璜以為呂布在自謙:“奉先何必這般謹慎?自己的戰功便是自己的戰功!礙天子甚麼事情?便是中樞真有功勞,也是太師的功勞不是?”
呂布默默夾緊雙腿,胯下赤兔立刻明白了呂布的心意,超過董璜半個身位,自顧自的走在前面。
董璜又騎馬來到董白身側,誇讚對方長成一個大姑娘了,而且即將要成為大漢的皇后,日後端是無比富貴,希望董白千萬不要忘了自己的養育之恩。
董白:?
養育之恩?
若非劉協就在旁邊看著,董白恨不得一口口水吐到自己這位大伯臉上!
但在劉協嚴厲的眼神警告下,董白也只得學著呂布的樣子輕輕夾緊馬肚,讓自己的身位超過一些董璜。
董璜還渾然不知,又追了上去,繼續絮絮叨叨……
董璜口中所言的那座“董家堡”距離臨洮縣城並不遠,不過十幾里路。
不過在看到“董家堡”的全貌後,劉協心中的怒火“騰”的一下升起。
董家堡佔地極廣,一眼看去都望不到頭。
其城牆高度也明顯出現了僭越,和這座塢堡相比,不遠處的臨洮城簡直就像一座小土屋。
不過真正令劉協動怒的是,在董家堡周圍竟然還圍著一圈護城河!
塢堡本身也有軍事屬性,修築護城河其實並不奇怪。
但這是臨洮!
這是隴右!
隴右自古缺水!
更何況今年還普遍大旱。
便是臨洮附近就有洮水流過,但依舊不能掩飾此地缺水的本質!
將珍貴的洮水引來充作只有擺設意義的護城河,這已經不光是奢侈,而是在草菅人命!
步入塢堡中,看到的景象更是瞎了劉協的眼睛。
珍樹猗猗,奇卉萋萋。
蕙風如薰,甘露如醴。
雕啄蔓藻,刷蕩漪瀾。
魚鳥聱耴,萬物蠢生。
這其中的繁華,竟然是比郿塢還要誇張幾分!
劉協轉身詢問董白:“這地方是何時修建起來的?”
董白同樣一臉迷茫:“不知道啊,我幾年前離開臨洮的時候,這裡就是一處簡陋的大土城……”
“太師也不知道?”
“肯定也不知道啊!祖父很久沒有回過老家了,他離開的時間比我還要早。”
劉協眼皮直跳。
此刻,他突然明白之前那在槐樹下賣酒的獨臂老漢究竟是甚麼意思了。
一行人的氣氛已是有些不對。
而董璜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依舊是興致勃勃的向呂布和董白介紹塢堡中的一些寶物——
“此乃牡丹池,裡面的牡丹都是從雒陽一帶摘取的母鐘,便是昔日大漢皇宮中,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象!”
“後面還養了一些猛獸,奉先可要去看看?我記得你平日最喜歡虎皮一類的裝飾,我昨日剛殺了兩頭猛虎,給奉先做了兩件虎皮大氅,奉先待會試試合不合身。”
呂布此刻頭大如牛,恨不得直接拿著方天畫戟朝著董璜頭上敲兩下。
不過在他回頭看到天子輕輕搖頭的動作時,卻還是止住心中念頭。
“一路趕來有些睏倦,還是改日吧。”
董璜當即恍然大悟:“我卻是忘了這茬!快走!客房早就給你們備好了!先去休息,晚上我已經準備了宴席,有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搗珍、漬珍、熬珍和肝膋等八珍!此外還已經備好了熊掌、虎鞭,只待奉先享用!”
董璜還小聲對呂布耳語道:“奉先房中還有美人。我知道奉先體壯,這次可是備齊了三人!奉先不用客氣!”
呂布此刻頭都要炸了!
“布平生不好女色!往我屋中添去女子作甚!”
董璜還以為呂布在和自己客氣,於是趕忙示意:“我懂!我都懂!”
於是便不顧呂布絕望的眼神,直接拉著呂布前往了早就為其備好的屋舍中。
呂布、董白居住的,都是塢堡中最豪華的屋舍,有單獨的院落。
次一級像張遼、張繡、徐晃這樣一眼看出是將領的,也都是兩人一院。
而最後則是普通士卒居住的兵舍。
也不知道董璜是故意的還是有心的,劉協這個“都亭侯”子弟分配到的,也是最低等的兵舍。
而馬騰因為之前低調,並沒有穿戴象徵身份的甲冑服侍,所以也被董璜安排在了劉協身邊,住在兵舍當中……
“朕怕是要與衛尉同床共枕了?”
馬騰尷尬的笑了幾聲。
他之前以為自己的兒子馬超已經足夠坑爹了。
但現在看看董璜……馬騰卻突然覺得馬超那孩子竟然還不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