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圃瑟瑟發抖,此刻外面的羌人漢軍也已經闖了進來。
“怎麼處置?”
“殺了吧,免得走了訊息。”
“……”
後面的話閻圃已經不敢細聽下去,直接便跪倒在漢軍面前:“我乃張魯功曹!我乃張魯功曹!”
這些羌人一聽貌似是個有來頭的大人物,也有些遲疑,開始層層上報,傳到了龐德耳中。
龐德來到小屋,見到閻圃一家後主動給他們奉上食物,並且開始詢問漢中的情況。
“張魯如今在漢中還有多少兵力?”
閻圃見到龐德身上穿著的魚鱗甲,便知道此人怕是這一次的漢軍主將。
“沒多少,張魯之前將大部分兵力都派往西側關隘,想要阻絕道路,不讓王師攻入漢中。之後聽聞荊州劉表襲擊上庸,又派遣了幾千兵馬去抵禦文聘,現在漢中郡治的南鄭縣中,應該不過只有些散兵遊勇,成不了戰力。”
閻圃說的話九分真一分假。
漢中如今確實沒有多少兵力。
但也不至於都剩下一下不成戰力的散兵遊勇。
張魯政權乃是政教合一。
漢中文不設縣令,武不設將校。
學道者,初稱“鬼卒”。受本道已信,則號稱“祭酒”,各領部眾。領眾多者為“治頭大祭酒”。
其中治頭大祭酒麾下最少也有一千兵馬,而如今在南鄭中還有三個治頭大祭酒的編制,所以絕對不能稱作是不成建制。
而龐德聽到閻圃的話後眯起了雙眼。
朝廷對於漢中的兵力也是仔細測算過的。
無論張魯往東西兩側壓上多少兵馬,內部也不可能完全不設防。
如此看來,閻圃的話,實在令人起疑。
龐德故意俯下身子:“既然是張魯功曹,那便是漢賊。”
“給你們吃食,不過是看在你家眷盡在此處的緣故。”
“待吃完這一頓,就準備好上路吧。”
閻圃:?
本來還拿在手中的乾糧,瞬間變的不香了!
閻圃慌亂道:“我雖是張魯功曹,但已經被他遺棄,不能當做漢賊!”
“誰能證明?”
龐德轉身離去,故意吩咐左右士卒:“看著他們吃下糧食後就將他們殺了,讓他們做個飽死鬼。”
“喏!”
眼看身為主將的龐德就要離去,而剩下的都是一些凶神惡煞的羌人,閻圃慌忙喊道:“將軍!將軍!我能為大漢立功!將軍!我在漢中略有薄名!能夠令將軍輕易奪下漢中!”
閻圃這話倒是不假。
他是巴西安漢人,乃是漢中一帶少有的土著名士,在漢中確實略有名聲。
閻圃也顧不得其他:“將軍!其實漢中還有三千多可戰之兵!我觀將軍翻山越嶺來到漢中,必然不可能攜帶攻城器械。不如讓我進城遊說,說不定能夠兵不血刃拿下城池!”
“……”
龐德折返回來:“那你之前為何說漢中內部再無兵員?”
閻圃面露慚愧:“我到底是漢中本地人,不願戰火蔓延到自己老家……”
呵。
打上門來了,倒是知道體恤百姓了?
難道汝等就沒有想過,隴右百姓也是人!也不願被戰火摧殘自己的家園嗎?
龐德搖搖頭,只覺這些所謂的“名士”,所謂的“世家大族”,即便到了現在,都還沒有改變自己心中的小家子氣。
只顧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卻任由外面水火滔天!
待到刀架到他們脖子上,他們才能知道自己錯了。
又或者,僅僅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逢場作戲。
不過無論是不是逢場作戲,龐德總有辦法對付閻圃。
命人將閻圃的家眷看押起來,龐德對閻圃也不是很客氣:“若是真如你所言,能夠助我們奪下城池,那你自然是立下了大功。”
“可若又是哄騙我等,你的家眷頃刻便要成為刀下亡魂!”
龐德更是威脅道:“就算你將我們賣了,致使我們全軍覆沒也無妨。”
“當今天子具有雄心壯志,漢室已然有中興之象!就算今年我等全死在了漢中,明年、後年,天子依舊會派遣大軍前來征討!到時候你就算是逃到山林中,逃到蜀地、逃到南中,朝廷大軍依舊會將你找出來!削皮拔骨!明白嗎?”
閻圃被龐德的兇性嚇的兩股打顫,已經有些站立不穩。
“不會,不會。”
為了取信龐德,閻圃迅速將自己的計劃盤出——
“如今漢中僅剩的兵力都在南鄭。南鄭城高牆厚,不能輕易取得。不如先攻下成固,然後隔絕漢中東西兩面通訊,讓張魯以為上庸已失,朝廷王師已經兵臨城下,這樣漢中內部必然慌亂,到時候就可聯合兩面大軍一舉奪取漢中!”
閻圃的提議讓龐德當即慶幸起來。
因為他和張繡原本的計劃就是在翻越子午道後直接前往南鄭,一舉攻下這個漢中的核心,從而奠定戰事的勝利。
畢竟從子午道翻山越嶺抵達漢中,身上所備的糧草不多,務必要打蛇打七寸,一舉獲勝!
但按照閻圃所說,南鄭恐怕不是那麼好攻下的,倒不如先取南鄭東側的成固。
如此,一來是有了立足之地,二來是取得了城中供養,讓這支遠道而來的漢軍能夠立於不敗之地,如此才能再謀其他!
龐德與張繡商議後,張繡也同意了臨時變更計劃,先取成固,再奪南鄭!
閻圃被攜帶著一起同行,前進途中他看著羌人在山地中如履平地的動作亦是忍不住感嘆:“以羌人翻越子午道,當真乃是奇謀!”
不過閻圃也奇怪,不是說朝廷與羌人要在涼州大戰一番嗎?怎麼現在這夥羌人反而成為了朝廷的部屬?
閻圃拉過身邊一個羌人,用並不熟練的羌話問道:“你們從何處來的?是哪個部落的人?首領是誰?”
誰料那羌人明顯有些惱怒,也不用羌語回話,而是用漢話結結巴巴的回應:“我不是部落的人,我沒有首領!我叫馬愛漢!是臨洮郡人!”
閻圃:?
又是比手畫腳,費勁的交流了好一陣,閻圃這才知道原來是羌人已經被朝廷在金城擊敗,並且將其遷徙出來,全都賜予了漢名漢姓,並充作士卒。
閻圃無疑是被朝廷的氣魄所震撼到。
若是以往,驕傲的漢人朝廷是絕對不會給每一個羌人都賜予漢姓的,而是隻給其中首領賜予漢人姓名,以示恩德。
只給首領賜名,不過是為了體現大漢的武勇。
但給每一個羌人賜名,卻擺明了是要將這些羌人吸納進入諸夏的懷抱。
雖然朝廷此舉略微有違背祖制之嫌,但閻圃非但沒有覺得這是大漢衰弱丟份的表現,反而愈發覺得大漢中興之勢當真勢不可擋!
這樣的大漢,既不同於先漢時對待異族的仇視,也不同於後漢時對待異族的傲慢,而是一種更新的,更溫和的手段去接納異族。
這種手段,閻圃更願稱其為——寬容。
很難想象,如今的大漢明明已是風雨漂泊,卻還能以“寬容”的姿態坦然面對各方危機。
就好比一個人,明明衣衫襤褸,食不果腹,氣質卻迥然於他人,端是不卑不亢、不驕不躁。
這種人被其他人看到,往往都會認為此人未來不可限量,絕非池中之物。
而一個國家若是有這樣的氣質,那自然也會被看到他的人認為這樣的國家未來必然光明。
雖然如今朝廷不過佔據雍涼二地,天下也僅有少數幾名諸侯還願意聽從天子命令,但閻圃依舊覺得如今彷彿脫胎換骨一般的朝廷必然會再次中興,使大漢枯木逢春。
“董卓還有這樣的本事?”
不過閻圃很快搖搖頭。
雖然董卓近期的舉動確實驚人,還會主動頒佈仁政。但閻圃好歹自幼便長於漢中,常常聽見關於董卓的事蹟,他並不認為董卓能夠將大漢改造成現在這幅模樣。
“那便只能是生而神聖的大漢天子了!”
閻圃突然對那位大漢天子產生了好奇。
不說羌人之事。
如今看到龐德、張繡領兵自子午道而來,閻圃便立刻意識到了上邽那裡所謂的“天子親征”不過是障眼法。
堂堂天子,能夠自己來到前線迷惑敵人,單單是這份膽色,便不是常人能夠擁有的。
“天佑大漢啊!”
閻圃此刻,本來的一些小心思瞬間消散的無影無蹤。
正如龐德方才對他說的話一樣。
有這樣的朝廷,有這樣的天子,便是將龐德、張繡坑殺在此地又能如何?
難道將龐德、張繡坑殺在此地,天子就會放棄漢中嗎?
別忘了大漢的那個【漢】字是從哪來的。
天子和朝廷就算放棄了哪裡,也都不可能放棄漢中這塊龍興之地。
更不用說,閻圃已經打探清楚,龐德、張繡麾下計程車卒都是羌兵……
便是這些羌兵全都死在漢中,也不會讓朝廷傷筋動骨,頂多是失去了龐德、張繡這樣的年輕將領。
可朝廷現在缺將嗎?
年輕一輩的張遼、高順……
功成名就的呂布、李傕、郭汜……
更別說人家董太師那也是聲名遠揚的名將。
這一次來的是龐德、張繡,下一次可能就是張遼、呂布、乃至董卓了!
無論怎麼想,閻圃都覺得張魯不大可能有勝算……
既然如此,何必要讓張魯繼續糟蹋自己的家鄉,讓他將漢中百姓帶入頑隅抵抗的深淵呢?
閻圃想通這些,便立刻活躍起來。
他不但領著龐德、張繡只走不引人注目的小道,還暗中寫信通知了一些故友,告知他們王師已經到來的訊息。
這就導致,當龐德、張繡領兵來到成固時,已是城門大開。
早早準備好計程車人不說是夾道歡迎吧,那也是鑼鼓喧天,生怕龐德、張繡不知道他們的投誠之心。
不僅如此,這些人還準備好了豐富的飯菜,頗有一股子“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感覺。
而對方這般作為也很快引起了位於南鄭城中張魯的警覺。
當得知身後突然出現朝廷大軍,張魯立即頭暈目眩。
“難道上庸依舊丟失!漢中已經失守了嗎!”
張魯聽到東面有大軍出現,立刻便以為這支敵軍乃是從上庸一路打過來的。
這個猜測讓張魯手腳冰冷!
陽平關固然重要,能夠抵禦住北方無窮無盡的大軍。
但上庸一失,就意味著荊州、中原的大軍可以直接逆漢水而上,輕鬆攻略漢中!
尤其是現在還不是上庸失守的問題。
而是朝廷的大軍已經打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甚至就連成固都已經失守!
那豈不是意味著漢中幾乎已是全境丟失,只剩下南鄭一地?
失敗來的這麼突然,讓張魯瞬間道心破碎!
身邊有人提議張魯趕緊將西面的大軍調動過去平叛,但張魯卻已然無動於衷。
“西面是天子親征,東面更是已經兵臨城下,就算將士卒調動過來又能如何?”
張魯茫然無助了片刻後,便穿上道袍,伏倒在自己祖父神像面前再次給天子寫信。
這一次,張魯終於不再狡辯。
他在信件中直接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並且向天子請求饒恕性命。
張魯在信中只有唯一一個要求。
那就是保留五斗米教的傳承,請求天子不要對其趕盡殺絕。
“臣雖有罪,但五斗米教無罪。”
“五斗米教一直遵守教義,救濟百姓,乃是仁教!”
而且張魯還列舉了大量劉協看的懂、看不懂的道家經典,將五斗米教與張角的太平道教做以區分,努力貶低太平道不過是野狐禪,並非道家正統……
劉協收到這份信後表情扭曲,就好像是被甚麼東西給噁心了一口一樣。
“張角雖然最後走上歧途,太平道教雖然最後大都淪為賊寇,但至少也算一個敢作敢當。”
“張魯為了自己活命,保全自家的道統,卻去抹黑他人……這樣的做派,便是他的祖父張陵復生也看不下去吧?”
對於五斗米教的存亡,劉協早早就判處了死刑。
正如華夏大地不養閒神一樣。
華夏百姓也絕不肯賦予神凌駕於人之上的絕對權威!
若是真有哪個神敢在自己這個大漢天子面前蹦躂,劉協絕不介意讓高祖的斬蛇之劍再露一次鋒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