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發。
呂布命龐德、張繡二人為先鋒,先出隴山,前往隴右。
隴山山勢自西北向東南,是關中西面天然的屏障。
從隴山西出關中有兩條大道。
第一條是隴關道,從渭水北岸北上抵達千陽縣、隴縣,翻越隴山山隘之一的老爺嶺,穿過弓門,途徑街亭,就能夠抵達隴右東面的重鎮上邽。
第二條是陳倉狹道,便是從渭水南岸西行,經過狹石、車轍二地,途徑三岔鎮抵達上邽。
其中陳倉狹道距離更近,並且還能通行水路,但因為極其狹窄,不適合大軍通行,所以大軍出行,尤其是這支大軍中還有大量騎兵的話,一般都會選擇隴關道前進,而非是風險更大的陳倉狹道。
龐德麾下士卒熟悉隴右地形,所以呂布就令其走隴關道,先行佔據街亭,保證大軍西進的通道。
為此,呂布還專門提醒龐德:“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何,但天子特意提醒,只要在街亭駐道而守就可,千萬不要上山。”
上山?
龐德回想到街亭那樣的地勢,若是上山的話不是找死嗎?隨便將山給圍住不就可以斷絕水源了?
天子這話說的……世上怎麼可能有那般不通軍事的領兵大將?
“喏!”
而張繡則是領少量步騎從陳倉狹道前往隴右。
陳倉狹道雖然不適合大軍通行,呂布本身也不打算走這條路線,但因為有水路,可以方便糧草、輜重更快速的運往上邽,所以依然需要張繡前去打通道路,防止堵塞。
二將行動都十分敏捷,三日後張繡就已打通道路,進駐到上邽縣中,
而龐德在五日後,也通知呂布,自己駐守到了街亭,並且向呂布保證,自己絕對沒有在山上紮營……
呂布見到沒有羌人前來騷擾,自然就命大軍開拔,從隴山道前往上邽。
待進入上邽後,呂布又命張遼率領三千士卒南下趕往滷城,在滷城日夜擂鼓,做出要攻打南面武都郡的架勢。
同時,又以徐晃領兩千人西進,分別在冀縣和武山佈置人馬,一副要截斷羌人退路的意思……
這樣的佈置,儼然就是劉協當時不知羌人能夠翻山越嶺之後的第一手佈置。
以漢人戰法為基準,還以平時對戰漢人的方式來對抗羌人,截其後路,並且還有一些圍魏救趙的意味在其中。
朝廷大軍進入隴右的訊息很快便被各方耳目探查。
無數小的羌人部落、叛軍紛紛遷徙,不敢與朝廷大軍爭鋒,而大的一些部落,則也開始聚集到一起,商議對策。
其中不少人便找到了如今風頭正盛的迷當、強端、阿貴三部,想要詢問他們如何應對。
三人聽聞朝廷竟然真的派遣大軍前來征討他們,一時之間也是慌了神。
在簡易的營寨內,迷當更是指責強端、阿貴:“我就說不應當殺死董卓的那個蠢弟弟吧!現在好了!朝廷大軍現在找上門來了,你們說該如何阻擋?”
迷當是羌人。
而強端、阿貴則是氐人。
雖然羌人、氐人基本可以歸為一類,只是居住的地方有些差別,但他們的認知卻還是有著一些衝突。
羌人大都生活在隴右,生活在靠近涼州漢人城鎮的地方。
而氐人則大都聚集在武都、陰平二郡,對涼州的情況不甚瞭解,反而是和漢中、蜀地一帶的民風民俗更為接近。
故此,強端、阿貴,是真的不知道董卓是誰……
但迷當卻是知道的。
當時董旻來到羌人營寨,雖然態度不好,但是迷當還是畏於董卓名聲,不敢輕易將其殺害。
反倒是強端、阿貴怒從心間起,直接將董旻拖出去斬首。
現在二人聽到迷當責怪自己,亦是有些不滿。
“不過一個漢人,殺了不就殺了,又能如何?”
“別管他甚麼董卓、王卓,只要往南面的山林中一鑽,對方能拿我們有甚麼辦法?”
阿貴更是對漢軍的佈置起了譏諷之意——
“你看看那群漢人在做甚麼?佔據上邽、搶佔武山,想要隔絕我們撤回去的通道?他們難道不知道我們可以輕易順著洮水回到山野中去嗎?”
洮水是大河上游,僅次於渭水的第二大支流。
與渭水澆灌帶來的平原不同,洮水發源於南面高原,流經之地又盡是群山峻嶺,完全是從群山中硬生生劈出來的一條河流。
如此,道路自然兇險,既不能通行船隻,又不能使人沿途前進,屬於是窮山惡水的一種。
但羌人卻可以不在乎。
常年在山間的活動,讓他們完全可以順著洮水河道輕鬆往來於群山之間。
所謂的窮山惡水,那僅僅是對於漢人而言。對於羌人而言,他們可是將洮水稱作“碌曲”,也就是所謂的“神水”。
有神水庇護,便是漢人隔絕道路又能如何?不過是多花些功夫從山道回家罷了!
強端也安慰迷當:“好兄弟!無妨!大不了我們再搶一番後,就早點回去好了!”
“你真是個天才!你是怎麼想到打著給那個甚麼韓遂報仇的名號劫掠的?以往那些個漢人見到我們都緊緊封閉城門,不讓我們進去,這一次卻有不少漢人主動邀請我們前去!哈哈哈哈!”
阿貴也舔舔嘴唇:“就是!”
“前些日子,那個自稱是韓遂妾室的女子可是相當的潤啊!我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有那種容姿的漢人女子主動送過來的,當真可笑!還有他那女兒,年紀雖小些,但到底是漢人女子,就是比我們羌人要細嫩的多!”
口號這個東西,聽起來不過輕飄飄的一句話。
有時,它一文不名。
但有時,它也能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樣席捲天下。
迷當打出給韓遂報仇的名號,不過是想著聚攏韓遂昔日麾下的那些羌人。卻全沒有想到反而是漢人更加相信這番口號。
曾經韓遂的屬下主動將城門開啟,甚至主動拿出糧食給羌人提供軍需。
而韓遂家眷中的一些漏網之魚也趁機來到羌人帳中,想要尋覓羌人的庇護。
對這些,羌人自然是來者不拒。
城門既然開啟,就不要想著再輕易關上。
連吃帶拿還不夠,最後要一把火將其完全焚燒乾淨。
女子既然尋來,那便剛好笑納。
若是還帶個女兒,那自然也一同笑納。
對於強端、阿貴來說,這段日子過的可謂極其舒適!
“我等之前過的都是甚麼苦日子啊?若是早知劫掠漢人這般容易,誰還願意待在山林中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恨不得當即入主隴右,徹底將這裡佔據,將這裡的漢人徹底奴役。
“你們真以為大漢朝廷是吃乾飯的?”
強端、阿貴終究沒有見識過大漢昔日的榮光,不知道漢軍的厲害。
但迷當卻知道。
他有些擔憂道:“還是儘快回去……漢人一向狡詐,可不能被其迷惑!”
“知道了,知道了!”
二人滿不在乎的揮動著手臂敷衍迷當。
“如今漢人還在上邽一帶,我們就算翻過馬啣山,前往榆中劫掠一番再撤走也完全來得及!”
“只是可惜,到了榆中,距離金城就不遠了。”
“若是能劫掠一番金城,那才是頗有滋味!”
長安、雒陽太遠,羌人不知道那裡究竟長成甚麼樣,究竟是圓的還是扁的。
但金城可就在眼皮子底下!
雖然聽漢人說金城的繁華不及長安、雒陽十分之一,可在這些羌人眼中,卻已是他們見過最繁華的城鎮!
裡面的錢糧、貨物,還有女人,都令他們蠢蠢欲動!
可惜的是,那畢竟是金城。
何謂“金城”?
《管子·度地》曰:城外為之郭,郭外為之閬。地高則溝之,下則堤之,名之曰金城。
金城,並不是說此處埋藏著黃金,而是說此處固若金湯!
強端這些羌人自然不知道這些典故,不過並不妨礙他們用肉眼觀察到金城的強悍與易守難攻。
“可惜了,若是漢人的王庭不派遣大軍前來相助,我們萬千可以將金城團團圍住。”
“只要圍他幾個月,城內彈盡糧絕,我等就可以輕鬆攻破金城,進入城中好好撒歡……當真可惜啊!”
阿貴一連說了好幾個可惜。
漢人的王庭屬實是有些煩人,明明如今金城這般虛弱,是拿下金城的最好時機,結果卻派遣大軍來到隴右,當真可惜!
若是能讓他搶過一次金城,他這輩子怕是都值了!便是部落中的後輩,將來也要以他為榮!
強端掏出身上的一柄小刀,坐到營中隨意割下一塊羊肉放入口中:“是可惜了,不過也無妨!這涼州遲早是我們的!”
“金城劫掠不了,那明年我等就去漢人的武威郡!武威姑臧雖不及金城繁華,卻也是河西有名的幾個城邑!只要將那裡開啟了,糧食、財寶、女人,一樣應有盡有!我就不信漢人王庭還有能力將大軍派往武威不成?”
關東的局勢,他們也有所耳聞。
不少漢人在東面打的不可開交,以往強盛的大漢似乎僅僅剩下關中那麼一塊地盤。
現在的漢人王庭在這群羌人眼中與匈奴王庭根本沒有區別,完全就是毫無威脅!
若說非要有區別的話,就是匈奴王庭咬咬牙,說不定還能從河套一路打過來。
但漢人王庭也就是在隴右一帶耀武揚威罷了……
漢、匈。
昔日兩個霸主如今都這般沒落,實在很難不讓勢力逐漸龐大起來的羌人升起別樣的心思。
“說不定我等日後也能自稱一句天子、單于呢!”
強端搖搖頭,暫時將自己的春秋大夢藏了起來。
連金城都無法攻破,現在說這些顯然還是有些太早。
但只要漢人王庭繼續虛弱下去,說不定他們羌人、氐人,還真有那麼一天呢!
又吃了幾口羊肉,強端起身隨意將手上的油脂往土木構建的牆壁上抹了幾下:“既如此,劫完榆中便撤吧!”
迷當見二人還保持著理性,亦是輕輕鬆了口氣。
可就在這時。
幾名羌人進入營帳,面對著三名首領直接跪下。
這幾名羌人腰間都只別有一塊獸皮,在獸皮後面還有幾個顏色蒼白的骨哨,顯然都是羌人軍中散播出去得到斥候。
“首領,漢人內訌了!!!”
幾名斥候迅速將自己打探到的訊息告知——
“根據訊息,大漢朝的王庭曾經往金城派遣了使者,要求馬騰將金城交給王庭大軍駐守。”
“馬騰並不願意,可奈何那些使者逼迫太甚,於是馬騰乾脆就將幾名漢使殺害,將他們的腦袋懸掛在金城城牆上。而他自己則是領兵退往武威,說甚麼要割據河西四郡為涼州王,再不與漢人王庭有所往來!”
?
三名首領腦袋中齊齊出現一個巨大的問號。
漢人……竟然內訌了?
而且馬騰竟然放棄了金城,退守到了河西去?
感覺有點匪夷所思啊……
不過一聽到“漢使”這樣的稱呼,他們居然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理解,甚至是能夠和馬騰共情。
大漢雖然已經虛弱了,並且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再往西域各國派遣漢使……但在異族當中還是流傳著關於“漢使”的恐怖怪談。
這世上有一種人。
他可以睡你的老婆,殺你的族人,指著你的鼻子罵你,甚至還主動要求你去殺死他……
但你還偏偏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笑著恭敬對方活好、刀好、口舌好、脾氣好……
這種人,就是他孃的“漢使”!
說是無法無天都有點太看不起漢使了。
人家是真的想求死!然後在那瘋狂作死!
就比如傳說中的大宛國……
當時漢使想去購買大宛國的汗血寶馬,就帶著禮物前去拜訪大宛國王,希望能夠展開貿易。
大宛國王不肯賣,漢使就直接當著大宛國王的面砸碎了禮物,說“你今天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國王大怒,斬漢使。
武帝遂發兵,欲滅其國……(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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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鬱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盡虜破宛矣。——《史記·大宛列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