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騰身上,一樣有羌人血統。
但馬騰從不以羌人之後自居。
每逢對外人提起,便是“伏波將軍馬援之後”,傳承自漢人世家。
包括在教導子女的方面,馬騰也同樣以經義為主,讓他們學習漢家典籍。
這無不證明,在馬騰心中自己始終都是個漢人,而非蠻夷羌族。
韋康的這番話,則猶如一把刀子一般,狠狠插入馬騰腹部,並且卡在了馬騰的肋骨。
韋康見到馬騰動作遲疑,將要離開的屁股又重新落座,便知道自己已是找到了說服馬騰的方式。
“難道馬涼州就願意自己的子孫後代一直與雜胡混居,直到他們忘記了自身血脈嗎?”
“讓自己的後代前往山林中去茹毛飲血,這當真是我們這代人希望看到的嗎?”
“馬涼州可知,朝廷一開始並不打算出兵救援涼州。”
“便是董太師,都曾熄了為自己弟弟報仇的怒火,想要以大局為重,不動兵戈。”
“你可知天子是如何說的?”
馬騰還真不知道此事。
他本以為朝廷此次是被董卓攜裹,不得不出兵涼州,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
韋康將昔日天子在宮室中的話重新道出。
“天子面對袁紹在河北的大逆之舉時,始終不肯派兵征討;而聽聞涼州百姓即將被羌人所禍,便立刻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往涼州用兵。”
“天子這樣,難道是因為畏懼袁紹而輕視羌人嗎?”
“天子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為漢胡不兩立,雍涼不可棄啊!”
“天子始終以百姓君父自居,若是面對自家孩子叛逆,打罵一番也就算了。可卻容不得有外人來欺負自己的孩子啊!”
“如今朝廷派遣大軍前來協助馬涼州平定羌禍,是為了讓我們的後代不至於剃髮易服、數典忘祖啊!”
馬騰聽到此處,終於是嘆了一口長氣。
“當今天子英明神武,我又豈能不知?”
“單是敢於捨棄長安、御駕親征這一條,便已經勝過不知多少明君。我又豈敢忤逆天子的意思?”
“可羌人狡猾強悍,絕非是能用尋常戰法擊敗的對手。便是我捨棄了金城,將羌人誘導到了此處,又如何能夠將其擊敗呢?”
韋康自是胸有成竹——
“馬涼州的兵法如何?”
“不敢言精通,但至少還算清楚基本的事理。”
“那馬涼州的兵法比之太師又當如何?”
“……”
馬騰自幼長於涼州,可謂是聽著董卓的威名長大的,他哪裡敢去和董卓一較長短?
“自是不如太師。”
韋端不依不饒:“那馬涼州悍勇也比的上呂布?”
“……”
這更是馬騰感到哀痛的地方。
本以為自己麾下龐德就有著媲美呂布的武勇,結果卻在郿塢被呂布麾下一員都尉生擒……
連龐德都不及呂布麾下的都尉,自己又如何敢去和呂布相比較呢?
“自然也是不如。”
“既然馬涼州自認兵法不及太師,驍勇不及呂布,那為何就敢斷言朝廷的戰法無用呢?”
“朝廷這一次的廟算,不但是太師、呂布都參與其中。就連天子、柱國將軍牛輔、還有五軍校尉,張遼、高順、徐晃、龐德、張繡都以為可以擊敗羌人,平定羌禍,難道馬涼州竟然以為自己的智慧和謀略可以超越他們嗎?”
馬騰聞言,這才知道朝廷那場廟算的含金量。
“連令明(龐德表字)都認為可以戰勝羌人?”
馬騰雖然自認比不過董卓、呂布,但這兩人畢竟素未謀面,其言語不大可行。
但龐德那可是自己麾下的將領!
龐德對於羌人的熟悉,更是不亞於自己。
若是連龐德都以為朝廷這次可以擊敗羌人,那或許……真的可以成功?
馬騰久久不能平靜。
他還是不知道朝廷究竟能用甚麼辦法在金城谷地戰勝羌人。
但他卻能感受到朝廷的那種自信。
其實。
不先派遣大軍前來,反而是讓使者先行,就已經說明了朝廷的運籌帷幄。
現在欠缺的,僅僅是馬騰的配合,將金城當做誘餌,誘導羌人掉入圈套。
“……”
“若不成怎麼辦?”
馬騰還是擔心失敗。
豈料這個時候,一向雷厲風向的法正有些看不慣馬騰的優柔寡斷,直接站起插話。
“馬涼州何必這般顧前瞻後?”
“便是失敗,還能再糟糕到哪裡去?”
“難道不主動去戰勝羌人,羌人就會放棄進攻涼州嗎?”
“馬涼州可曾讀過賈誼的《過秦論》?”
“六國爭割地而賂秦,換來的卻是暴秦的追亡逐北,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致使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就算馬涼州不願配合朝廷,擊潰羌人。難道還能止住羌人的兵戈嗎?別忘了!如今羌人起兵,正是打著為韓遂報仇的旗號!若是被他們真的佔據涼州,馬氏族人豈能還有生存的餘地?”
“反之,即便是朝廷敗了,馬涼州也可退入關中,保全自身、庇護家眷。更何況關中還有著蔡邕、楊彪那樣的大儒名士,若是由他們教導馬涼州的子嗣,難道還能比他們與羌胡同居來的更加不堪嗎?”
法正突然發難,並非事先商議好的策略。
韋康見法正起身,甚至還想要出言呵斥。
不過眼看他唱紅臉,法正唱白臉的效果似乎還不錯,韋康便熄了心思,靜靜看著馬騰。
馬騰此刻又羞又惱。
不過在思慮了法正的一番話後,卻也覺得對方說的在理。
不管迷當、強端那夥羌氐是不是真的要給韓遂報仇,但人家打出來的旗號就是如此。
為了名正言順,這些人也會殺了馬騰,給自己的侵犯找到法理。
反之,朝廷若是失敗,大不了大家一起退回關中,伺機而動。
優柔了半天的馬騰終於下定決心——
“既如此,我自該配合王師,於金城一舉殲滅羌氐!”
成了!
見到馬騰答應,韋康便知道,自己此次算是不辱使命。
“善!吾這就向朝廷通訊,詢問佈置的具體細節。”
馬騰決定之後,心中巨石也算落定。
“吾還有一件私願,不知天使能否通融?”
“自然!”
憑藉馬騰的功勞,別說是一件私願,就是有一百件私願,韋康也能應諾!
“素聞關中名士精通百家之學,不知都否趁機教導一番吾兒孟起,讓其修身養性,祛除身上的戾氣?”
大儒子弟……這個身份,在後漢還是相當吃香的!
加上馬騰現在也確實察覺出馬超的叛逆,言行習性幾乎都與羌人相近,這才想讓韋康對馬超施展教化,避免其墜入邪道。
“這……”
韋康面露為難。
“並非我不願教導令郎。”
“只是我自己也是學藝不精。對經義的理解遠遠比不上名士大儒,實在不敢誤人子弟。”
“不過……”
韋康想起隊伍中似乎有那麼一位,正好是大儒的孫子。
“孝直祖父正是名士法高卿。想必其經學造詣極為驚人,倒不如讓令郎以他為師學習經典如何?”
?
法正,還有了解法正的孟達面面相覷。
法正教徒?真的假的?
孟達都不敢想象,以法正的性格,回教匯出怎樣一名無法無天的弟子。
更何況聽馬騰的意思,是想要透過大儒教導,祛除馬超身上的戾氣……
法正是幹這種事情的料嗎?
於是孟達輕輕扯動法正衣角:“孝直!切不可答應!不然若是將馬騰之子帶歪了,只怕馬騰還有韋卿饒不了我們!”
……
“哼哼!”
法正嘴裡發出兩聲意義不明的笑聲,這讓孟達一拍大腿——壞了!
只見法正起身,朝著馬騰行禮:“可否讓我先詢問令郎幾個問題,再決定要不要收其為徒?”
“校考弟子,本就是常例,卿可自便。”
法正的祖父法真名聲極大,故此馬騰也不怕法正沒有真才實學。
馬騰只希望法正不要詢問太過刁鑽的問題,不然憑藉馬超的智慧,只怕不能輕易讓人滿意。
法正得到馬騰首肯,就詢問起莫名其妙要接受測試的馬騰:“敢問郎君,如何看待淮陰侯忍受胯下之辱一事?”
兵仙韓信年輕時收到同鄉屠戶羞辱,要他從自己的胯下鑽過去。多年後,韓信衣錦還鄉,在見到那位屠戶時卻沒有選擇復仇,而是大方原諒了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沒有那麼困難,無非是甚麼勸人心胸要大度、不要睚眥必報一類的寬容話語。
就連馬騰也以為,馬超這把應當是穩了!
卻不料馬超冷哼一聲:“淮陰侯仗打的不錯,人卻不怎麼樣!”
“面對敢於羞辱自己的人,就算當時因為力弱不能報復,事後也要除之而後快!”
“可淮陰侯面對如此羞辱還能坦然受之,要麼是個傻子,要麼是個心思深沉之輩!”
“就憑這件事,高祖皇帝殺了他就一點也不冤!連胯下之辱都能忍受不去報復,誰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隱忍著昔日與高祖皇帝之間的芥蒂,打算伺機而動?照我說,大丈夫就應快意恩仇,不該委屈了自己!”
馬騰兩眼一黑。
完蛋了!自己生的這是個甚麼玩意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