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國?
誰?
董旻?
劉協抱住董白的手臂下意識發力,險些就要將董白勒醒。
董卓此刻更是難以言喻的憤怒與不敢置信。
“你說甚麼?”
賈詡將早已準備好的公文獻上,然後繼續跪倒在地。
董卓一目十行,加之紙張上書寫的文字更多,記載的資訊更密,所以很快就看完了全部內容,頓時呆若木雞。
劉協見到董卓反應,也立刻意識到,賈詡怕不是在胡說。
從董卓手中奪過公文,劉協也掃視著上面的內容。
董旻遵循朝廷的派遣,前往老家臨洮為董卓籌建封國,為董氏設立宗廟。
馬騰對董旻抱有極大的善意,不但給董旻送去工匠、材料、錢糧,還經常奉上一些奇珍異寶,就差與董旻結拜為異姓兄弟。
這些自然都不是免費的。
馬騰在一次宴席上,突然請求董旻,要他上書朝廷,將那日留在關中的一千多名騎兵還有龐德送回來。
董旻果斷拒絕了馬騰的要求——
“現在龐德乃是天子麾下拱衛京城的五軍校尉之一,如何能夠再回隴右來?”
更別說還有一千多名騎兵,那都是相當寶貴的一筆財富和戰力,董旻怎麼可能因為馬騰去得罪天子與自己的兄長董卓呢?
馬騰再三苦求董旻無果後,終於說出了實情。
原來隨著馬騰回歸隴右後,一些當地人也知道了關中發生的事情。
尤其是韓遂的那些部下。
當他們聽聞馬騰害死韓遂後,都喊著要給韓遂報仇。
馬騰對待本地的豪強大族,還能夠分化拉攏,以利誘之,可卻對一些支援韓遂的羌族沒有絲毫辦法。
有一個名叫迷當的羌人更是前往武都、陰平二郡,聯合當地氐族首領強端、阿貴,一路在隴右劫掠,令馬騰苦不堪言。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拜託董旻請求朝廷,將猛將龐德還有那一千多名騎兵放回,好助他攻伐羌、氐。
誰料董旻聽後不以為然:“吾兄長在羌人之中素有威名!若是他們聽到太師的名號,必然會臣服於朝廷。”
馬騰好言相勸:“羌人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為雄。殺人償死,無它禁令!性堅剛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氣焉!豈是那般好相與的?”
不光羌人,夷狄素來都是欺軟怕硬、不知禮法。
董卓昔日鎮守邊陲之時,確實有不少羌人首領與董卓相交好。
但那時大漢還未衰弱到今天這個地步。又有名將段熲百戰羌胡,血腥斬首東西羌族六萬餘首的戰績震懾,這些羌人自然不敢與朝廷爭鋒。
可現在,羌族在西陲重新作亂已有十餘年!
十餘年,對待羌人,已經是一代人的變遷。
他們早就忘記了大漢的強盛,忘記了段熲滴血的大刀,忘記了董卓矯健的戰馬。
便是董卓親自來到隴右坐鎮,他們都不一定會賣董卓面子,更何況是你一個董卓的弟弟?
但董旻似乎對董卓異常自信,不但沒有向董卓求援,還主動前往羌人部落,想要說服他們退兵。
可能是董旻的言辭過於倨傲,那些無法無天的羌人並沒有因為他是董卓的弟弟就放他一馬,而是直接將其推出營門斬首示眾。
據說董旻在臨死前,腰背挺直,膝蓋不屈,朝天大喊:“吾乃天朝勳貴!只知大漢天子,不識羌氐偽王!今日引刀一快,不過先行一步!待到大漢鐵騎降臨,必能將汝等夷狄犁庭掃穴、粉身碎骨!”
言畢,主動撞刃,直立而亡。
……
劉協將公文放下,不做任何言語。
而此刻,懷中的董白終於悠悠醒來。
“到長安了?”
小傢伙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世界中。
“咦?你怎麼也在?”
董白似乎還記得賈詡,而賈詡也強行擠出一絲笑容:“回渭陽君,自是有公務稟報天子與太師。”
“哦。”
董白平日裡愛胡鬧,但關鍵的時候卻從不去當累贅。
“既然這樣,那我就步行走回去好了。”
就在要下馬車之際,董白似乎記起甚麼,頗為不滿的安頓董卓:“看在祖父今年生病的份上,這次生辰就不責怪祖父了。”
“不過明年,我又要及笄,又要婚嫁,祖父可不能再有事了!到時候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到場!”
“祖父也要到,牛姨父也要到,還有回了老家的叔祖父也一樣要到!下次誰要是不來我可不會像今天這樣了!不要以為我很好說話的哦!我發起火來可厲害了!”
見董卓沒有理會自己,董白還特意跑到董卓眼前揮揮手:“祖父可一定記得!不要忘了!”
“好。”
還是劉協將手中公文藏起,將董白輕輕推出馬車。
“太師只是有些乏了,渭陽君放心即可。”
董白這才作罷,跳下馬車迫不及待的離開,顯然要回長樂宮去和蔡琰、伏壽等人嘚瑟。
馬車內又恢復了寂靜。
劉協重新將那公文取出,反覆觀看。
並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了最後。
“董旻,可謂忠義,當得起殉國二字。”
“嘭!!!”
董卓則是重重一拳砸在馬車上,引得拉車的馬駒都一陣騷動。
“是孤害了叔穎啊!”
若非董旻那般信任董卓,他又怎敢輕易前往羌人營寨?
董卓紅了眼眶。
董旻是他的胞弟,可謂世上陪伴他最長的人,沒有之一。
雖然常常在有些事情上不能令董卓滿意,但董卓始終都沒有責備過董旻。
便是上一次董旻汙衊天子,董卓也只是憤怒而非責備。
可現在,護了一輩子的弟弟,竟然被人殺了?
而且,還是被羌人殺了?
甚至,是在自己老家被殺了?
……
董卓想要站起身來,他那龐大的身軀頓時直接填滿了半個車廂,恐怖的威勢讓賈詡將頭埋的更低了。
因為要董旻前往隴右為董卓守宗廟的事情,終究還是他提出的。
不過興許是還未從風寒中恢復過來,董卓剛剛站起,便又倒了回去,大口喘息。
劉協上前幫董卓撫背順氣,並吩咐車伕,讓其直接將馬車行往宮室寬闊的地方,讓董卓調理。
“還請太師節哀。”
節哀?
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讓敵人節哀!
董卓砂鍋大的拳頭放在腿上不斷抖動。
若是現在他面前就有一個羌人,劉協毫不懷疑董卓會生生用鐵拳砸死對方,飲其鮮血、食其血肉。
失去至親之痛,往往勝過一切!
董卓現在的胸口處好似有無數條蠱蟲撕咬,將其心臟扯成無數條,粉碎!撕爛!
胸口的壓抑也超過了往日任何一次,甚至視線上方也開始出現黑霧,有些目眩。
“在秘密去將醫者請來!”
董卓的模樣無疑嚇壞了劉協,趕緊讓人再去請醫者。
待到宮室門口,劉協直接令呂布將董卓背至榻上,調理氣息。
萬幸。
醫者前來,認為董卓不過是氣急攻心,並無大礙。
將董卓安頓好,劉協這才臉色鐵青的將賈詡和呂布叫到外面。
“訊息甚麼時候傳來的?”
“今天剛到。”
“董旻的屍首呢?”
“據說馬騰已經命人將其贖回,已在其老家臨洮安葬。”
劉協方才緊皺的眉頭這才鬆開。
“落葉歸根,本該如此。”
劉協又問:“文和,你乃涼州人,西面的羌患,當真到了這般地步?那些羌人真敢這般無法無天?”
……
西面羌患的猖獗,其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羌原先出自三苗,是姜姓的另外一支。(注1)
自夏朝國君太康失國之時,羌族就始終在諸夏邊陲作亂。
到了商朝時,成湯、武丁甚至親自前來平定羌患,這才使氐羌臣服,還留下了“自彼氐羌,莫敢不王”的詩句。
進入西周,羌亂達到極甚,甚至其中的條戎、奔戎,還擊敗了周天子的軍隊,並且摧毀了姜侯的封邑。
周幽王時期,戎人包圍了犬丘,俘虜了秦襄公的哥哥伯父,還和申侯聯手,侵犯周朝,在酈山殺死了幽王,致使周王室東遷,進入了東周時代。
還是秦起西陲,一路擊敗了大荔、義渠,在當地設定郡縣,也就是後來的隴西、北地、上郡,這才算是壓制了為禍二週八百年的羌患。
後來漢匈爭霸,羌人弱小,一直依附於匈奴。直到武帝時期“張國臂掖”,用大漢的鐵拳硬生生砸出來一條河西走廊,將湟水、河套之間的聯絡打斷,南面的羌人才開始歸附漢朝。
直到後漢,羌人不斷壯大,為了區分,還特意將遷徙到內地,在上郡、安定、北地等郡安置的羌人稱作東羌,將其他羌人稱作西羌。
可隨著後漢不斷衰弱,不但丟失了西域,就連對河西四郡的掌控也逐漸衰弱,終究使得羌人勢力大漲。
即便有段熲百戰羌胡、董卓鎮守西羌,終究還是無法改變羌人逐漸強盛的事實。
“陛下,用“羌患”二字怕是已經不能概括西陲局勢。”
賈詡終究是個西涼人,不忍心在此事上對天子說謊——
“現如今,在關中以西的土地上。真正掌握局勢的,早就是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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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關於羌人的史料,大都來自《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西羌傳》,感興趣的讀者大大可以自行前去查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