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本來就難,又要笑,又要哭。
當聽到天子說那團泥巴是自己的時候,小臉扭曲的表情更是比那團泥塑還要抽象。
“陛下說甚麼?”
董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恐。
“沒錯,就是你……”
劉協捂臉:“朕也不知道為何,百姓最終都知道了渭陽君的身份,便直接給渭陽君立下生祠,而未給太師立祠。”
董白呆滯的在泥塑和劉協臉上來回轉動,似乎在糾結自己究竟先砸哪個……
“汝等是做甚麼的?趕緊到後面去。”
此時兩個好似祠堂的主祭前來驅趕劉協與董白。
“此乃當今皇后生祠!你二人便是要祭祀,也要去後面排隊。”
董白明顯不忿,想要上前理論。
還是劉協眼疾手快,將董白拉在身後詢問:“既然是皇后生祠,為何不能塑的好看一些?若是被皇后知道了,只怕皇后心中會升起怨念。”
“嘖!”
劉協還沒說完,對方就有些不樂意。
“看你打扮也像是個世家公子,怎麼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皇后那般仁善,怎麼會因為泥像塑的不好就生氣呢?”
“你且看看自己身後,若是皇后也能來到此處看到這番景象,難道皇后會因為這一座倉促製成的泥塑生氣嗎?”
……
左一句“仁善”,右一句“仁善”,讓方才還無比氣惱的董白頓時羞紅了臉。
她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往祠堂門口看去。
生人往來不絕。
跨入那道並不高的門檻,也無需奉上甚麼貢品,只要在泥塑前,行上一個面對皇后時的頷首禮,便算是祭拜結束。
先進來的是一對夫妻。
再是一名瘸腿老者。
再是幾個孩童……
唯一的相似之處,便是他們身形都異常乾癟。
瘦瘦小小的他們靠近泥塑,俯倒、行禮、離開。
董白本來還對這醜醜的泥塑看不上眼。
但是在陸續看到大家臉上都沒有對泥塑的嘲笑和輕視時,亦是蹲下抱住自己,嘴中哼哼著小時候就學會的歌謠,就看著眼前的人影來來往往。
劉協叫她,她也不應。
只得自己先回到馬車上,劉協對董卓還有些歉意:“應當是搞錯了,竟然弄成了渭陽君的生祠,還望太師不要怪罪。”
在馬車內,本來因為趕路而有些虛弱的董卓,面色卻莫名紅潤起來。
“是臣的生祠還是白的生祠,不都一樣嗎?”
“倒是辛苦陛下,這些日子令陛下費心了。”
董卓此刻似乎恢復了一些氣力,又或許是因為董白不在,終於詢問起劉協近日朝廷的情況——
“可有宵小趁著這段時間出來惹是生非?”
“那倒不曾有,奉先處理的還算及時,並未讓太師的情況流傳出去。”
董卓聽到劉協的回應,突然有些沉默。
然後,董卓默默從袖口摸出一枚竹簡。
劉協接過,不明所以。
但在看過之後,卻皺起眉頭。
“他是如何知道的?”
這是一封問安的信件。
而且是六位柱國將軍之一的徐榮。
董卓將頭靠在馬車上:“不止徐榮。”
“還有樊稠、董越等人,也都透過各種方式去打探過孤的情況。”
這些人,都是董卓麾下部分有名的西涼將領。
雖因為在河東之戰時沒有戰功,沒有升任柱國將軍,但也算幾座不小的山頭。
這些人不在長安,寫信詢問董卓近況其實也算正常。
但是偏偏在這種時候,偏偏在董卓生病的時候傳來這樣的訊息,就由不得人不細想了。
尤其是董卓還專門將這竹簡交給天子傳閱,想必心中也是有了猜測。
“這些人終究還是開始試探太師了啊。”
呂布當日,雖然第一時間就進宮尋求天子幫助,可直到劉協後面趕到,才將呂布府邸的大門封死。
在這期間走出去了多少人,流出去了多少事,那可就誰都不知道了。
劉協端詳著竹簡上徐榮的字跡,不知道徐榮等人心中究竟是打著甚麼算盤。
“陛下,臣有一願。”
“太師請講。”
雖然對這些軍頭肆意探聽董卓的舉動有些不滿,但畢竟事關軍方,具體如何處置還是要董卓決定。
“臣想將臣弟董旻從雍國召來,讓他回到長安。”
自董卓被冊封為雍國公後,董旻就前往隴右開始為董卓籌建封國、祭祀宗廟。
董旻這人,能力不行,眼高手低,之前還和天子之間有一些矛盾。
但不得不承認。
若是在劉協還未成長起來的時候,董卓萬一真的有個好歹,董旻幾乎是唯一有資格和聲望去繼承董卓遺產的人。
就比如這一次。
若是董卓病重之時,董旻也在長安,那完全可以不用這般緊張,而是讓董旻出面去與各方勢力交談,穩定安撫他們的情緒。
而呂布、牛輔、董承,顯然都還沒有這個資格。
若是劉協這個天子出面,甚至反而會引發相反的效果。
現在西涼軍中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一個公認的二號人物。
若是董卓始終保持對軍隊絕對的掌控力,始終保持自己生命力的旺盛,其實有沒有這個二號人物並不重要。
但透過這一次的生病,董卓自己都敏銳的發現,不設定一個二號人物的危險之處。
如今董卓便是不為了自己,不為了朝廷著想,他也要為自己的孫女,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著想。
可若要找到這樣一個人物,事情毫無疑問又回到原點。
找誰?
呂布,不是西涼人,不足以服眾。
牛輔,心性上的軟弱註定了不能將他當做中流砥柱使用。
剩下的李傕、郭汜、董承……都各有各的問題,而且還都是大問題。
思來想去,竟然還是隻有董旻一人能夠在關鍵時候頂上來……
劉協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其實董卓說的,他又何嘗不知?
這一次董卓生病確實是一記警鐘。
若是董卓這次不是虛驚一場,而是真的遭到變故,那劉協又該如何?
怕不是真的要用賈詡的絕戶計,用一場恐怖的清洗維持朝廷在關中的統治。
可朝廷本就式微。
若是來一場傷筋動骨的大清洗,就算能夠維持大漢的統治,可還有餘力去抵擋關東諸侯的進攻嗎?
就算能夠抵擋住關東諸侯的進攻,還有底蘊和積蓄兵出關中,橫掃九州嗎?
故此,董卓說的不錯。
無論是朝廷還是西涼軍,都需要一個應急方案。
而那個應急方案的最好人選,自然就是董卓的親弟弟——董旻。
“朕也覺得,可以將董旻召回。”
董旻那人,蠢確實蠢了點,但是不壞。
時至今日,董旻跪倒在宮室當中痛哭流涕的場景還留在劉協的腦海中。
其實之前劉協就不大願意讓董旻離開。
現在既然董卓想將董旻召回,以備不時之需,也確實順了劉協的心思。
“不過太師還是還專心養病,切記日後勤加鍛鍊、清淡飲食、不近女色……”
……
董卓默默將視線轉移到別處,顯然不想聽天子在自己耳邊絮叨。
而外面的董白正在數著有多少人在朝自己行禮。
數到最後,已經有些數不清,索性董白就不數了,只是看著人群自她面前走過她就異常開心。
“姐姐?”
一道驚喜的聲音傳來。
正是剛才與董白交談的那對母女。
“姐姐,原來你也是來祭拜皇后娘娘的啊!”
董白聽女童這麼說,忍不住又笑出聲來:“是,是,姐姐也是來祭拜皇后娘娘的,只是皇后娘娘長的好醜啊!”
董白還讓女童看那塊泥塑:“看!是不是很醜?還是姐姐長的比較漂亮,對不對?”
女童有些猶豫……
半晌,才結結巴巴的說:“很好看啊,皇后娘娘和姐姐一樣好看,沒人認為皇后娘娘醜。”
董白只覺得這小孩在睜眼說瞎話!
不過就在董白抬頭之際,她忍不住渾身一冷。
原來周圍不少百姓都有些憤恨的看著她,顯然是在責怪她羞辱皇后的容貌……
“不是,我就是皇后……不對,我還沒嫁給天子呢……但裡面供的確實是我!我,我……”
董白眼看形勢不妙,好像引起了眾怒,趕緊一溜煙跑回馬車內哭鼻子去了。
不過這一次董白顯然有禮貌了許多,離開時還朝著那女童打招呼——
“等我下去市肆,一定會去找你的!”
女童閃亮著雙眼:“好~~~姐姐來的話我一定請姐姐吃好吃的!”
董白回頭,給了女童一個期待的表情。
“好!一言為定!”
今年的生辰,應當是董白有生以來過的最為平淡的一個生辰。
不過看她睡倒在劉協懷裡還向上翹起的嘴角時,劉協就知道此次生辰應該也不算太壞。
馬車緩緩駛入未央宮。
在宮門前迎接的,是賈詡……還有呂布!
在看到呂布的第一時間,劉協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接個駕,為何要這般興師動眾?
更令劉協心慌的是,在見到劉協和董卓後,賈詡更是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臣,有罪!”
這又是鬧的哪一齣?
劉協懷裡還抱著熟睡的董白,不願吵醒她,只得讓賈詡上馬車說話。
賈詡上來後,面色陰沉——
“陛下、太師,隴右傳來訊息,鄠侯董旻……殉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