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沒有正面回答陳宮。
“那要等到公達給我回信,看看究竟是不是那樣子再說!”
心中依舊有僥倖,荀彧還是不願現在就想那麼可怕的事情。
書信從兗州出發,過函谷、入崤山,一路來到了荀攸手上。
荀攸此刻正在尚書檯忙碌。
在他的手中,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張。
造紙之法,果然在工匠的集思廣益之下改進,製造出了成本低廉、能夠書寫的紙張。
荀攸還沒有開啟信件,只是將竹簡和紙張各自放在手中掂量,便能明顯感受到其中的差距。
“族叔寫予我的信件可能只有寥寥數語,卻需要這麼沉重的竹簡書寫。反觀紙張雖然只有薄薄一張,卻能寫成一整篇的公文,當真奇妙!”
如今關中的日子過的依舊緊張,壞訊息依舊每天都能傳到朝廷中樞這裡,可荀攸並未感到前途一片灰暗。
鍾繇已經開始整頓河東鹽政,雖暫時還未與關東展開貿易,但已經將幾千石食鹽運入關中,緩解關中民生。
與劉表的貿易也已經開始進行,首批糧食不久後便會經由伏牛道進入關中,充實太倉。
此外,董卓之前忽然主動開始施行仁政,也使得民間多了一些對朝廷,對董卓的讚歎之聲。
更別說,還有如紙張這樣新奇的事物,在一定程度上,都抵消了天災給人帶來的少許陰霾。
荀攸戀戀不捨的摸著紙張,有些可惜的詢問身邊的賈詡:“賈令君,當真不能先讓尚書檯先用紙張嗎?”
“不行。”
賈詡端坐上堂,活動了幾下發酸的手腕:“陛下說了,製成的紙張要先供給太尉,讓他們多寫一些推崇朝廷正朔的經義,往關東傳播。”
“剩下的紙張,也都被一些軍府拿去,說是此物好用,可以方便士卒識字。”
……
荀攸默默嘆氣,覺得陛下屬實有些偏心~
開啟信件,荀攸細細瀏覽了一遍荀彧的書信,稍稍有些遲疑。
“賈令君,這份家書還望你能夠一觀。”
賈詡停下手中動作:“既是家書,我怕是不易窺探。”
荀攸這些日子早摸透了賈詡的脾氣,知道賈詡說不要就是要,便直接將竹簡攤開放在賈詡面前。
“這怎麼使得呢?”
賈詡一邊推辭,眼睛卻很誠實的掃了一遍家書。
看完後,賈詡面帶笑意:“原來如此。”
“你那叔叔荀文若不過是想要詢問關中實情,那便將實話告知不就好了?”
荀攸眯起眼睛:“賈令君就不怕我洩露機密?畢竟我的祖叔如今還在為曹操做事,也算是在漢賊帳下助紂為虐。”
“還是說……賈令君是故意想讓我洩露些甚麼,然後以此為由再試探我一次呢?”
顯然,荀攸對之前賈詡想要殺他一事還心懷芥蒂。
賈詡憨厚老實的一笑:“荀侍郎這是甚麼話?我賈詡心思有那般陰沉嗎?”
“呵。”
面對賈詡這個上司,面對這個聰明人,荀攸沒有半點客氣。
因為他知道,正是因為賈詡是聰明人,所以才不會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太過在意。
根據荀攸這段時間的觀察,只要沒人去威脅賈詡或者天子的生死,那賈詡一般都不會與之計較。
可一旦觸碰到這片逆鱗,那賈詡便會直接置對方於死地,絲毫不留後患!
所以荀攸雖然對賈詡依舊心有怨氣,但平日裡也算能夠相處下去。
荀攸上前,想將竹簡收起,並作勢要走。
“好,下官知道了。”
“只是我那叔叔荀彧素有擅政的名聲,還曾被名士評為“王佐之才”。若是他能夠來到關中,為朝廷分憂,想必尚書檯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忙碌了吧?”
就在荀攸即將要將竹簡徹底拿開的時候,一根黝黑的手指輕輕壓住竹簡的最後一角。
“荀侍郎方才,說甚麼?”
自從鍾繇離開前往河東主政後,尚書檯的政務基本都落到了賈詡一人身上。
其實賈詡之前大力培養鍾繇,就是想讓他替分擔自己一些政務。
結果沒想到,人培養出來了,結果被天子弄走了……
至於荀攸,即便賈詡認為荀攸在智謀、軍略上遠勝鍾繇不止一籌,可其政務水平著實難以令人恭維,頂多就是中人之姿。
雖然賈詡也挖掘出了一些人才,比如新豐縣令張既、京兆功曹杜畿、還有扶風人法正、孟達……
可這些人如張既、杜畿,都還要在中層吏員的位置再磨練一番。
而法正、孟達則是太過年輕,鋒芒太甚。
故此,導致賈詡一直不敢隨意將這些官吏提拔進入尚書檯,害怕天子知道後,責怪他濫用權職。
現在經過荀攸的提醒,賈詡立刻意識到這是自己一個絕佳的摸魚(劃掉),為天子舉薦內政大才的機會!
“我想起來了,當時讓荀彧攜荀氏族人搬入關中的提議便是天子提出來的。倒不如現在入宮覲見天子,詢問他的意見。”
荀攸本來只是想讓賈詡幫忙,沒成想賈詡卻要拉著他見天子?
“僅僅為了我那族叔,這般勞煩天子真的合適嗎?難道不會讓天子覺得厭煩嗎?”
賈詡反問道:“那昔日天子親自前往詔獄中向你問策,荀侍郎可覺得天子對你有半點厭煩的情緒?”
“自然沒有。”
“那就對了,天子對於大才的渴望,遠遠比你想的還要迫切。”
賈詡顯然有些迫不及待,已經開始收拾桌面,想要拉著荀攸趕緊入宮。
荀攸還是對入宮有些牴觸。
“若是碰到太師怎麼辦?”
荀攸曾經謀劃刺殺過董卓,雖然荀攸不知道為甚麼董卓寬恕了他,但荀攸還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儘量避免與董卓直接相見。
“不會。不知為何,太師最近一直住在呂布將軍家中,不常入宮。”
荀攸感到驚奇。
“我記得太師自從上次請求天子頒佈仁政後,就前往了呂布將軍家中常住。如今已經過去一月,沒想到現在都還沒有出來?”
荀攸不由懷疑:“呂將軍家中究竟有甚麼東西?竟然讓太師這般重視?”
賈詡也困惑。
不過他深知,不該問的東西,就不要問;不該知道的東西,就不要知道。
劉協雖然決定賜予那孩子“劉”姓,但為了董卓、呂布的名聲著想,同時也為了那個意外的孩子著想,終究還是下令封鎖訊息。
除了劉協、董卓、呂布,還有那名小妾外,世上再無人知道那孩子的真實情況。
便是賈詡偶爾旁敲側擊的提起,劉協也只是含糊帶過,這便讓賈詡意識到天子並不想令他知道此事。
既然如此,那就不聞,不問。
就在賈詡迫不及待要拉著荀攸入宮時,卻突然有人來報,說是有人求見。
賈詡本不願接見,可在聽到對方的名字時,頓時臉色一變。
他轉身朝著荀攸道歉:“還請荀侍郎稍候,此人是我昔日在軍中的故友,還是需要與他見上一面。”
“無妨,賈令君先忙便是。”
荀攸嘴上客氣,可眼皮卻跳動了一下。
因為他剛才,竟然從賈詡的臉上看到了震驚,還有那麼一丟丟的恐懼?
別人不瞭解賈詡,可荀攸卻清楚賈詡內心深處究竟有多毒辣。
能夠讓賈詡這樣的人產生恐懼……對方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賈詡匆匆前往尚書檯旁邊的小屋。
那凌亂的腳步更讓荀攸意識到,前來面見賈詡的這位“軍中故友”恐怕不是善茬。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
賈詡才去而復返。
不過荀攸一眼就看到賈詡身後跟著的另外一人。
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荀攸就覺得渾身發寒!
毒物!
天下絕無僅有的毒物!
如果說賈詡的毒,是需要人去慢慢探究,剝去其外層厚厚的偽裝才會暴露的毒針。那眼前之人就是直接將無數蛇蠍倒在一起形成的蠆盆!
陰狠!絕戾!還有那麼一絲絲的腐朽。
荀攸一時間警鈴大作,不明白賈詡為何與這樣的人在一起。
“荀侍郎,只怕你要與我這位故友一起同行,前往宮中覲見天子了。”
聽到賈詡的話,荀攸更是震驚!
賈詡竟然敢將這樣的人帶到天子面前?
他難道就不怕,此人對天子行甚麼不利的事情嗎?
“賈令君,隨意帶生人入宮,是不是有些不妥?”
賈詡朝身邊之人看了一眼,微微搖頭。
“他不會謀害天子的。”
“至少現在不會。”
這後面加的一句,再次讓荀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而那人終於開口:“荀侍郎誤會了,我並不是天子的生人。”
沙啞、淒厲、難聽。
他緩緩一笑:“昔日在洛陽,我還曾抱過年幼的天子和他的兄弟呢。”
“哦,嚴格來說,那個時候,當今天子還不是天子,而是陳留王。”
“說起來,要不是我除掉陛下的兄弟,只怕陛下現在還成為不了天子呢……所以我這好歹也算是有著擁立之功,為何要想著謀害天子呢?”
聽完這些話,荀攸哪裡還能不明白眼前之人是誰!
“久仰大名,弘農王郎中令——李儒,李文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