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終究沒有給荀彧一個明確的答覆。
荀彧失望的自曹操住處走出,自院中看見一人。
“公臺也是來勸主公的嗎?”
來人正是陳宮。
陳宮點點頭,可當他看到荀彧的臉色時,便已經意識到了甚麼——
“主公沒有推辭袁紹的封賞,是嗎?”
陳宮聞言,轉身就走。
“公臺!等等!公臺!”
荀彧快步追上陳宮:“主公平日最聽你的話,你若前去相勸,主公必然會幡然悔悟,不與袁紹同流合汙!”
“不去。”
陳宮性情一向剛直,凡是決定的事,從不反悔。
“公臺~”
荀彧挽住陳宮的手:“主公只是擔憂袁紹的兵威,其內心還是忠於漢室的,你一定要相信主公啊!”
擔憂袁紹兵威?
陳宮嗤笑一聲:“這話若是說的是別人,我信。若說的是主公,我可不信!”
“昔日主公擔任洛陽北部尉時,曾造五色大棒,揚言“有犯禁者,皆棒殺之”!便是昔日靈帝寵臣蹇碩的叔父犯法,也依舊被主公活活打死!那時主公手中可有半個士卒?統領可有半寸土地?可天下誰人不稱讚曹孟德乃是正直剛勇之人呢?”
“怎麼如今強盛起來,手握數萬大軍,行令一州之事的時候,反倒是畏懼起袁紹的兵鋒來了?”
荀彧一愣。
“公臺何意?”
“還能何意!”
陳宮深深朝曹操住處看了一眼,眼中沒有半點昔日的與曹操初遇時的熱情。
“亂世之奸雄!”
“你以為曹公真的和你荀文若一樣,能夠始終堅定匡扶漢室的大志嗎?”
說完,陳宮便拂袖而去,只留荀彧一人在原地踟躕。
……
鍾繇在蒲津等候之時,還不斷在蒐集關東的最新訊息,將其稟報朝廷。
現在鍾繇最擔心的,便是朝廷終止原定的政策,廢除與袁紹的貿易。
袁紹另立天子,確實該死!
但關中的百姓,不該為袁紹陪葬!
焦慮、擔憂、惶恐。
又是等了三日,鍾繇終於收到了一封劉協的親筆書信——
“一切照舊”。
看到這四個字,鍾繇莫名心安。
他對著長安的方向拜了三拜——
“天子能忍受這樣的恥辱,依舊為大漢的百姓著想,這是何等的心胸啊!”
鍾繇將劉協的書信揣入懷中,重新啟程。
但,君辱臣死!
鍾繇已經暗自決定,他必定會讓袁紹付出代價!
如今在未央宮的天子,此刻怕是也一定不好受吧……
事實上正如鍾繇所料。
劉協確實不怎麼好受。
不是憤怒,
而是煩。
當袁紹另立天子的訊息傳來後,瞬間便又壓過了董卓封公的浪潮。
呂布、牛輔、李傕、郭汜等將都紛紛上書,請求朝廷發兵討伐逆臣!
就連被派到隴右,去給董家守宗廟的董旻也上書,請求領兵攻伐袁紹!
太惡劣了!
太囂張了!
一個大漢,竟有兩個天子!
這樣的行徑,如何對得起高祖、世祖皇帝?這難道不是對於劉氏列祖列宗的背叛嗎?
武將這般群情激奮,文臣一樣不甘示弱。
無論之前是不是對董卓不滿,這些清流大儒也都紛紛上表,請求朝廷征伐袁紹。
甚至就連三公之一,出自弘農楊氏,從不在朝廷上惹人注意的楊彪也寫了公文,痛斥袁紹!
而且其言辭犀利,惹得劉協初聞時,還以為是哪個毛頭小子所寫的文章。
看得出來,以楊彪為代表的這些朝臣是真的急眼了。
以往,無論董卓怎麼與袁紹爭,王允怎麼與董卓爭,他們都是朝臣!都是大漢的高官!
但現在,大漢竟然分裂了?當今天子竟然被斥責為偽帝?
混賬!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這些朝臣,也是偽臣啊?
老子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世世代代都在為這個朝廷效力,結果你袁紹現在反過來稱呼我等為偽臣?
袁紹,果真爾母婢也!
見到這群整日裡半死不活的朝臣突然詐屍,劉協都覺得有些好笑。
“袁紹,這是一腳踩到了他們的尾巴啊。”
本來大家都是好好的朝廷高官,世食俸祿,結果突然被開除官籍了,人家能不跟你拼命嗎?
此時的劉協面前,正坐著前來彙報政務的賈詡。
賈詡有些欽佩天子的心態:“陛下還有心思發笑……這般有損朝廷威嚴的大事,陛下難道真就不願意認真考量一番嗎?”
劉協其實對於袁紹突然立了個天子也有些吃驚。
袁紹又不是曹操,憑藉他的名望與實力,完全不用玩“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直接一路從河北平推,說不定還真的能完成昔日世祖皇帝的功業。
對袁紹而言,擁立天子,其實反倒是掣肘,不是助力。
思來想去,能讓袁紹出此昏招的,恐怕正是劉協之前提議,令朝廷發出的那篇檄文了。
檄文將漢室曾經授予袁紹的法理全部收回,讓袁紹的統治失去了基礎。
走投無路,也只能是再立一位天子,勉強再借用大漢的旗幟遮掩住自己的野心。
大漢如今的威望,正是這般。
你可以看不起它,你可以踐踏它,你可以無視它,但你絕對不能沒有它。
不光是袁紹需要繼續扯著漢室的大旗,他麾下那些世家大族同樣需要漢室的大旗才能不讓自己的支柱崩潰。
後漢世家的本質,不是軍功,不是田地,而是經學。
而經學脫胎於儒家,儒家首重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如今劉協這個當爹的不要他們了,他們可不得再給自己找一個野爹嗎?
一想到囂張了兩百年的關東世家捏著鼻子給自己找了個野爹,劉協如何能夠不暗自發笑?
“況且,事情總要分成兩面看。”
劉協用手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一摞竹簡——
“往日裡楊彪那群人哪會有這樣的激情?平時裡他們都就和死了一樣,根本就是一言不發,彷彿朝廷的事與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但現在,他們卻成了最為擁戴朝廷的一群人,這難道就不是好事嗎?”
世間萬物,都有陰陽兩面。
袁紹在冀州另立天子,確實扯著大漢的旗幟維持了他的統治,讓支援他的那些關東世家不至於失去存世的法理。
但同時,他也激怒了劉協這邊躺屍的一眾關西世家……
弘農楊氏、京兆韋氏、扶風馬氏……
這些世家的根在關中。
朝廷如今就在關中落腳,他們逃不開,也避不得,註定要支援朝廷。
結果袁紹現在將他們直接開除了……
興許袁紹並不在乎這些還依舊站在朝廷這邊的關西世家,但是劉協在乎!
“既然朕想要中興漢室,就肯定需要團結身邊每一份力量。”
“那群傢伙別看每次上朝的時候都半死不活的,可其實私底下卻一個個都是膘肥體壯。”
“就如之前的韋康。他不過是仰仗著韋氏的名聲,就能令槐裡城的豪族開啟城門,逼死韓遂這樣一個在邊境叱吒風雲十幾年的梟雄。”
“現在袁紹將這股明明打死都不願與太師,與朝廷合作的力量逼回到朕的懷裡,文和難道不認為朕不應該高興嗎?”
賈詡久久難以回味……
他和所有人一樣,以為劉協會暴怒,以為劉協會歇斯底里,以為劉協會不顧一切與袁紹這個逆賊作對,便是停掉既定的貿易政策,賈詡都能夠理解並支援。
畢竟劉協是天子,是大漢的正統。
如今袁紹直接一刀砍在了劉協的心臟,還汙衊劉協並非靈帝血脈……賈詡設身處地的想了一下,便是以自己的心性,恐怕都難以忍耐這麼惡劣的事情,想要除掉袁紹為後快!
可天子,卻並沒有那般憤怒,反而是認為袁紹將關中逼的又團結了幾分。
“陛下真乃英主也!”
……
“其實朕在剛聽到訊息時,也很生氣。”
現在就劉協和賈詡兩人,劉協也沒有理由掩飾自己。
“但轉念一想,袁紹擁立劉和為天子,難道形勢真的變得更壞了嗎?”
“便是袁紹不另立天子,難道他就願意聽朕的話嗎?”
“還是說袁紹只要立下天子,就能夠令公孫瓚等人不再與他抗爭了?”
朝廷能夠控制的,現在不過關中這一畝三分地。
劉協能夠影響的,現在也不過關中這一畝三分地。
既然如此,何必要為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而感到悲傷或者憤怒?
“況且,袁紹其實也算是幫朕做了一件好事。”
好事?
賈詡困惑。
“因為袁紹另立朝廷,就已經和世人說明了,究竟誰是朋友,又有誰是敵人。”
“世祖皇帝重建大漢,就是因為受關東世家恩惠太重,導致關東世家尾大不掉,引得大漢幹弱枝強,難回昔日先漢強盛之景。”
“但這一次,他們再也逃不掉了。”
劉協此刻,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鋒芒,將自己的野心公之於眾——
“這一次,朕有足夠的理由去殺他們!”
“他們不是畏懼太師的西涼鐵騎嗎?”
“這一次,朕偏偏要讓太師的西涼鐵騎狠狠踩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骨頭踩碎,將他們的血肉埋入地裡,成為大漢浴火重生的養料!”
“一切的饋贈,早已被暗中標好了應有的價格。”
“兩百年的興旺,兩百年的債務,也是時候輪到朕向他們討賬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