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了!”
當日,袁紹在知道董卓於河東大敗白波軍、南匈奴聯軍的時候,袁紹就知道,戰事已經塵埃落定。
紹有姿貌、威容。
可縱然是擁有一副好相貌,袁紹在知道訊息後還是如喪考妣,五官全然縮成一團亂麻,沒了往日的風範。
“我,怕是真的只能做漢賊了。”
袁紹雖為名門子弟,卻不喜歡古制冠冕。便是在軍營中,也是常常披戴縑巾,只以長巾束髮。
從頭上取下長巾,袁紹眼中有淚:“被朝廷斥責為漢賊,這是我袁紹的恥辱啊!我日後有何面目再見袁氏祖輩?倒不如現在就這樣死掉算了!”
聲音悽慘,使人聞之悲切。
“袁公怎可如此!”
一聲厲喝!
卻是袁紹帳下名士,南陽人許攸。
許攸斥責袁紹:“袁公難道不知道,如今的朝廷已經被董卓那樣的惡賊掌控了嗎?”
“朝廷的政令,其實就是董卓的命令!這樣的朝廷,發出來的檄文,又怎麼能夠令天下人信服呢?”
袁紹啞口無言。
“可那畢竟是朝廷。”
“那如何算的上朝廷?”
許攸隻身站了出來,繼續說服袁紹:“所謂朝廷,自然應當要有天子坐鎮!”
“可世人皆知,繼承靈帝之位的天子早已被董卓殺害。現在天下哪裡還有天子呢?”
許攸又道:“如今董卓冊立的偽帝,表面上是靈帝血脈,但其實另有實情!”
“諸位可聞,劉協的生母王美人是被何太后所殺?”
“當時宮中傳聞,是何太后善妒,可其實大錯特錯!”
“何太后之所以殺死王美人,是因為何太后當時察覺,王美人曾與外臣私通,這才想要為皇室抹去這樁醜聞!”
“故此,其實那劉協並非是靈帝真正的骨肉啊!”
雖然不知道,一直躲藏在冀州的許攸為何知道這樁宮廷秘聞,反正袁紹立即“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
許攸痛心疾首:“可誰能想到,如今天子真正的血脈被董卓這樣的惡賊殺害,卻讓外人的子嗣假稱天子,這是我等漢臣的罪過啊!”
“故此,袁公怎可輕易尋死?這樣還能夠算是漢室的忠臣嗎?這樣死去,難道就真的能夠對得起袁公的祖先嗎?”
袁紹虛心求教——
“那我應該如何做呢?”
許攸:“如今漢賊橫行,正是袁公站出來,成為漢室中流砥柱的時候啊!”
“首先,便要儘快尋得劉氏血脈,以其為天子,斥責關中偽主,為天下忠義之士正名!”
袁紹惶恐——
“冊立天子,這不是忠臣應該做的事情!”
許攸跺腳:“周公也曾主持冊立過天子,難道袁公以為周公不是忠臣嗎?”
“況且,身為大漢的忠臣,難道能夠坐視偽帝竊取社稷神器,任由漢賊殘害天下忠良嗎?”
袁紹再度流淚:“子遠(許攸表字)說的不錯。雖然這並不是我的本意……可若想要漢室中興,也只能夠如此了啊!”
……
帳內其他人不敢吱聲,默默看著兩人的表演。
別看許攸現在一口一個“靈帝是漢室大宗”,其實早在中平五年,許攸就與冀州刺史王芬、沛國周旌等人謀廢漢靈帝,改立合肥侯為帝。
至於袁紹的“不敢言立天子”,那就更是無稽之談。
在去年第一次“諸侯伐董”結束時,袁紹就以“劉協遠在關中,此時不知生死”為由,聯合冀州刺史韓馥,想要立幽州牧劉虞為帝。
兩個都曾有意重立天子的人,竟然此刻扭捏起來,著實是讓帳內一些人看的噁心。
比如原冀州刺史韓馥麾下別駕沮授。
沮授方才聽到許攸汙衊“天子並非靈帝骨肉”時,險些就忍不住起身呵斥!
上次還僅僅是“不知劉協生死”,現在就成了“劉協並非靈帝骨肉”。
這般中傷天子,當真是為臣之道嗎?
但想到袁紹的大業,沮授還是強行忍住了心底這口怒火。
因為袁紹,已經被朝廷之前的那道檄文逼到了絕路!
直接明文斥責袁紹為漢賊!
要是袁紹這一次能夠攻破關中,擊敗董卓,清理君側,那道檄文自然如同廢紙一般,沒有半點效力。
可如今沒有攻破關中,那就又成了另外一回事。
失去了朝廷的支援,袁紹從最根本的法理上便失去了統治的權力。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所有這些諸侯統治地方的法理,統治地方的權力,依舊還是來源於漢室!來源於漢室天子!
如果說之前袁紹搶奪韓馥基業,大家還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隨著那道檄文發出,便都不能再裝作不知情。
跟著袁紹幹,那就是擺明了助紂為慮,是為漢賊!
大漢四百年的威望,早已深入所有人的心中!
沒有人敢光明正大的和中樞朝廷對著幹。
即便大漢如今已經虛弱。
可別忘了,便是虛弱的大漢,也已經終結了黃巾之亂,將敢於直接挑戰漢室權威的張角三兄弟處死!
更何況冀州本就是昔日張角的大本營。袁紹麾下的官僚、將領,甚至有不少人親眼見到過張角三兄弟的首級,有這樣活生生的例子,誰敢去步他們的後塵?
袁紹?
四世三公?
汝的名頭再大,能有昔日太平道教的天公將軍大嗎?
連張角都被朝廷鎮壓了下去,何況是你呢?
這些人不理解現在的朝廷比之處理黃巾之亂時的朝廷更加虛弱,因為在他們心中,朝廷,始終就是朝廷!
現在跟著袁紹和朝廷對著幹,那可不就是找死嗎???
故此,沮授才說,那道檄文將袁紹逼到了絕路。
大漢朝廷餘威尤在。
平定黃巾之亂的鮮血還流淌在冀州各處土地上。
若是袁紹再不做些甚麼……只怕好不容易平定的冀州,又要爆發各種紛亂。
所以,袁紹必須要重立天子!
哪怕這樣會讓袁紹成為眾矢之的。
哪怕這樣會讓袁紹之前積累下的名聲消耗的一乾二淨。
哪怕從今日後,袁紹在其他人眼中很有可能和董卓一樣,被世人列為“漢賊”。
但至少這樣,能夠保住袁紹的基本盤,保住冀州。
沮授本就是冀州本地大族出身。
雖然袁紹的作為與他心中的道義不符,但為了冀州的安穩,沮授終究沒有上去打斷袁紹和許攸,只是閉上眼睛,不去看二人有些拙劣的演技。
“子遠以為,誰有資格成為天子呢?”
方才還“不願冊立天子”的袁紹,已經自然而然的開始和許攸探討人選……
“大司馬、幽州牧劉虞可為!”
袁紹嘆氣:“大司馬在宗室中聲望最隆、資歷最重,確實有成為天子的資格。”
“可大司馬一直被董卓矇騙,認為偽帝劉協才是天子,不願繼承帝位,又該如何呢?”
許攸早有準備:“可立劉虞之子劉和為天子!”
袁紹故意不滿:“劉和聲望遠不如其父,如何能夠被立為天子?”
“袁公有所不知。”
許攸講述起一段歷史——
劉虞,乃是東海恭王劉強之後!
而東海王這一支,在後漢歷史上是極為特殊的存在!
世祖劉秀在還未發跡之時,便與光烈皇后陰麗華結成夫妻。
後來世祖受到更始帝劉玄的命令,命他渡過大河、撫慰河北。
世祖抵達河北之時沒有兵馬,加上趙地豪強不服更始朝廷,便聚集大軍前來攻打劉秀。劉秀為了得到支援,就娶了真定王劉揚的外甥女郭聖通,以其為正妻。
後來世祖重建漢室,又立郭聖通為後,以郭聖通之子劉彊為太子儲君。
只是郭聖通與劉秀終究是政治聯姻,在世祖平定天下後,便毫無理由的廢掉了郭聖通,重新冊封陰麗華為皇后。
太子劉疆也因為母親被廢一事無比惶恐,在審時度勢,主動辭讓太子之位,將太子之位讓給了陰麗華的兒子劉陽(後改名為莊,是位漢明帝)。
而劉疆在辭去太子之位後,就被世祖冊封為東海王,由此有了後漢東海王這一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後漢東漢王,幾乎就相當於先漢之時的齊王。
不同的是,齊王劉肥雖然是高祖嫡子,卻也是庶出,並且沒有擔任過儲君的職務。
但人家東海王劉疆可是正兒八經的劉秀嫡長子!並且真真切切做過後漢的儲君!後漢第一任的儲君!
而劉虞,恰好就出自東海王一脈。
有這樣的法理在,讓劉虞一脈繼承大漢天子之位,難道有錯嗎?
哪怕劉虞的兒子劉和聲望、資歷遠不如其父,可只要他有東海王的血脈,那就已經足夠了!
況且,任誰都知道,無論是袁紹還是許攸,都不是真心想要擁立天子。
他們只是需要給自己所立的天子找一個理由。
既然劉和聲望不夠,那就拿他的血脈來堵天下悠悠之口!
而且劉和不同於其父劉虞。
劉和性格懦弱,並且如今就在冀州,就在鄴城,就在袁紹的手裡!
與其再去哪裡找一個劉氏血脈,倒不如直接順手來的方便。
袁紹又是“恍然大悟”,彷彿自己從未讀過這段歷史一般:“竟有這樣的事情?東海王的血脈竟然這樣高貴嗎?”
言下之意,便是已經決定擁立劉和為天子。
當即,軍帳文武一併下拜,跪求袁紹——
“請袁公擁立天子!拯救漢室!”
袁紹無奈:“諸位,可當真是害苦了我啊!”
…………
事後,袁紹一回到冀州,就開始籌備天子登基一事。
劉和聽聞要自己成為天子,嚇的直接兩股顫顫:“吾如何能做的了天子?還望袁公另尋他人!”
前來尋找劉和的許攸見狀陰惻惻的摸著自己腰間的短刃:“汝可是東海王的血脈,如何做不得天子?”
“不做天子,難道是想要做亡魂嗎!”
劉和在許攸的恐嚇下,一個慌神,雙腿間竟是有水流汩汩而出。
懦夫!
許攸暗罵了一聲。
可另一方面,他又滿意於劉和的懦弱。
若是劉和是個如其父一般的剛烈之人,寧死不願繼承天子之位,那袁紹這臺戲還怎麼唱下去?
“我當天子!我當天子!”
劉和跪倒在地,朝著許攸磕頭:“我願意成為天子,還請您讓袁公不要殺我!”
“自然!袁公又不是董卓那樣的惡賊,如何會殺害天子呢?”
袁紹急於儘快安定冀州,所以在七月十五這天,就令劉和祭祀天地,於鄴城近郊登基為帝,年號“漢興”,以示大漢正統。
不僅如此。
袁紹還令帳下主簿陳琳寫了一篇檄文,又給董卓罵了回去,並且斥責劉協為“偽帝”,自己這邊的東海王后裔劉和才是正朔!
同時,袁紹又給天下諸侯都予以冊封。
便是大敵公孫瓚、劉備,袁紹都送上了“大將軍”、“驃騎將軍”之職,希望公孫瓚能夠承認河北朝廷的正統。
但公孫瓚在聽到袁紹擁立劉和為帝后,直接就斬了袁紹派來的使者——
“吾乃朝廷冊封的冀州牧!不是甚麼勞子的大將軍!這甚麼劉和是哪裡冒出來的東西?袁紹真以為推上這麼一個小孩子,自己就能當太上皇了嗎?”
劉備同樣斬了袁紹的使者——
“吾也是漢室宗親,卻不恥劉和這樣的親族!當真無恥至極!”
幽州牧劉虞在得知自己的兒子竟然僭越稱帝,更是口吐鮮血,直接暈死過去——
“吾一生清譽,怕是都因此子毀於一旦!”
揚州刺史劉繇。
荊州刺史劉表。
這兩位都是頗有名望的劉氏宗親,此時亦是痛斥劉和行徑,說劉和枉顧朝廷禮法,乃是宗賊!
不過也並非全都是罵聲一片。
袁紹的兄弟。
當今勢力最為龐大的諸侯袁術,卻莫名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沒有對這件事發表任何的看法。
在面對袁紹派來的使者面前,袁術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僅僅是讓使者給自己那位總是愛出風頭的兄長帶去一句話——
“代漢者,果真當塗高也嗎?”
……
而天下,此時有一人卻陷入了最大的糾結——
“治世之能臣,”
“亂世之奸雄!”
被名士許劭留下這般評價的曹操,此刻正望著眼前的金印——
“大漢徵西將軍之印!”
曹操身形並不魁梧,可卻自帶一股霸氣,不怒自威。
但此刻,他臉上卻佈滿了疲憊。
“本初啊,本初……汝,究竟想要做甚麼啊?”
曹操依稀記得,自己在年少之時,確實與袁紹說過自己的志向——
“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慾望封侯作徵西將軍!”
現在徵西將軍的金印,就放在曹操眼前,唾手可得。
但曹操想要的,果真是這樣的徵西將軍之位嗎?
他想要的徵西,乃是自大漢臂腋出發,一路橫掃河西走廊,仿效衛霍之功,驅除匈奴、開疆闢土!
而不是,
從東郡出發,破函谷、入關中,將兵卒帶到長安中去……
“主公還在猶豫甚麼?”
曹操平日這般思考時,幾乎無人敢打斷他。
但有一人是例外。
被名士何顒,評作“王佐之才”的荀彧,荀文若。
荀彧來到曹操身邊,直接握住袁紹送來的那枚“徵西將軍”的金印,狠狠將其擲在地上!
“文若這是作甚?”
“我才要問,主公這是在作甚?”
荀彧身長八尺,相貌端莊有正氣。
“主公之志,難道不是克亂定霍,平定天下,中興漢室嗎!”
“那個曾與我徹夜相談,抒懷胸中大志的主公究竟到哪裡去了?難道主公的大志,竟還不如袁紹賜予的一枚金印嗎???”
荀彧的聲音震醒了曹操。
不過曹操也有自己的理由——
“我何嘗不知曉本初這件事做的太過了?”
“可本初不單單是立劉和為帝,還令鞠義屯駐河間,令顏良、文丑屯駐清河!”
“鞠義屯駐河間,自然是為了防備公孫瓚。”
“但令顏良、文丑屯駐河間,當真僅僅是為了防備劉備嗎?”
袁紹擁立劉和為帝后,不僅僅只是令使者交好諸侯,還將大量計程車卒調往了冀州四處。
單單河間一地,便有顏良、文丑麾下的兩萬大軍!
用兩萬大軍,去防敗劉備那兩千兵馬,這難道不覺得可笑嗎?
所以當曹操得知袁紹調動兵馬後,第一時間就察覺到,袁紹是衝著自己來的。
在權力面前,情分,不過吹彈可破。
若是曹操今天拒絕袁紹的使者,那下次來的,必然就是袁紹的鐵蹄!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身雖死,名可垂於竹帛也!”
荀彧又何嘗不知道曹操的擔憂?
可這世上,總有些事情,是值得拼上性命也要維護的事情!
荀彧說道:“之前董卓發來詔令,命我攜族人前往關中。這樣的命令,顯然就是在用我侄子荀攸的性命威脅,可我卻依然選擇留在主公身邊。”
“雖然這樣,可能會讓我的侄子喪命。但我依然不後悔!”
“因為我相信,主公的大志必然能夠實現!為了主公的大志,我甚麼都能夠為主公捨棄!”
“我現在依然相信著主公,可主公怎能這般輕易放棄自己的志向呢?”
大更新來啦!晚上十二點那章我儘量準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