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缺糧,關東缺鹽……
若是能夠進行貿易,那對於雙方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可袁紹、曹操果真會答應嗎?
劉協沉思了一會,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會的!
袁紹、曹操都是如今朝廷的敵人不假。
但同時,他們也是當世最有梟雄氣魄的兩人。
明面上罵的狗血淋頭,私下裡卻依舊能夠去做該做的買賣。
以二人的膽識,想必應該不會拒絕。
不過這種事情,顯然不可能在官面上進行。
而且要與袁紹、曹操開通貿易,首先要先將河東荒廢的鹽政給重新撿起來。
這就意味著,朝廷需要一個有足夠政治水平,並且能夠八面玲瓏,平衡各方關係的人前往河東,主持鹽政,主持與袁紹、曹操的貿易。
這樣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才,便是整個朝廷都不多見。
但好巧……
劉協看向鍾繇:“元常既有此提議,那是否願意前往河東,主持鹽政,並且與冀州、兗州聯絡?”
鍾繇在史書上曾經被曹操評為有“蕭何之功”。
在官渡之戰時,鍾繇愣是能夠在關中已經殘破的情況下再擠出一批戰馬支援曹操。並且還靠著言語說服了馬騰、韓遂前往河東,對抗袁紹的幷州刺史高幹。
通政務、曉人事。
這個位置除了鍾繇,劉協自己都不知道還有誰能夠勝任。
“陛下既然有令,那臣自然願意前往河東主政。”
“只是……”
鍾繇似有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臣想向陛下討要符節,能夠持節都督河東諸將!”
董卓自討伐歸來後,便將李傕、郭汜留在了河東。
鍾繇前去河東主政,必然會在某些事情上與李傕、郭汜發生交集。
到時候,若李傕、郭汜看輕鍾繇,不肯聽命鍾繇,壞了河東政務怎麼辦?
便是不去與袁紹、曹操貿易,關中本地也急需河東的食鹽救急。所以河東政務無疑不能出現任何亂子。
可即便如此。
劉協還是覺得鍾繇的胃口太大!
鍾繇雖是舉孝廉出身,可至今不過是六百石的黃門侍郎。
加之,他又不是西涼嫡系。
現在他想要朝廷授予他持節都督河東諸將的權力,這無疑有些獅子大開口。
可話又說回來。
鍾繇是去河東主持政務的,而不是去過家家的。
若是不給予鍾繇這份權力,他如何能夠壓制住李傕、郭汜,讓那一眾西涼將領配合他去展開公務?
或許,正是鍾繇意識到自己人微言輕,所以才想要“持節”這柄利劍,去威懾那些驕兵悍將。
“元常說的有理。”
“不光是鹽政。”
“河東那面也要均田、建立府兵制度,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若是沒有強權干預,只怕河東那裡並不能將朝廷的政令完全執行下去。”
關中,有尚書檯,有賈詡看著,劉協不擔心。
但朝廷的河東的統治,卻完全是一窮二白。
哪怕僅僅為了朝廷法度的健全,也要讓主政河東的長官有絕對的權力,去儘快恢復河東的民生。
“不過持節一事畢竟事關重大,朕還要先與太師商議。”
此事畢竟涉及到軍事,終究需要董卓那邊鬆口。
因為天氣炎熱的關係,董卓也是徹底癱到自己的住處,不願出來接受烈日的考驗。
加上之前託付董白一事功成後,董卓是愈發不願見到劉協,這反倒是讓劉協納悶起來——
明明是太師你自己將孫女託付給朕的,怎麼事成之後你倒又開始不樂意了??
想到數日沒有見到董卓,劉協便主動前往董卓住處探探口風。
……
可在見到董卓並提起此事後,董卓一臉狐疑——
“陛下為何要去專門買來糧食救治災民?”
“朝廷該做的不都已經做了嗎?為何還要這般費力,又是鹽政,又是貿易的?”
聽得出,董卓在對待民生一事上,與劉協等人的觀念並不相同。
“太師,若是朝廷不管他們,會死很多人。”
“陛下,就算朝廷去管他們,也依舊會死很多人。”
董卓對治民之道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
“就算朝廷花費了心思去救治他們,他們也不會來感謝朝廷,那朝廷何必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況且,這是天災,不是人禍。”
“天災不可為。”
“臣以為,朝廷已經做了足夠的事情,真的沒有必要再去行買糧一事!”
冷酷、無情。
興許只有對待親人身上,才能感受到董卓的溫情。
其餘時候,董卓依舊是那個從底層一步一步殺到最高位置的邊陲兒郎。
物競天擇。
適者生存。
之前又是搶種,又是興修水利,做了這麼多有利民生的事情,已經算是一個合格的朝廷。
既然如此,便已經算是盡力。
其餘的,就看百姓自己能不能將這天災給扛過去了。
……
劉協嘆了口氣。
雖然他料到過董卓對於民生的事情不會怎麼上心。
可不上心到這種地步,也著實有些匪夷所思。
“太師,先漢大儒賈誼曾經評價周公,言‘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於一身’。”
“如今太師平定戡亂,討伐漢賊,為國之柱石。這些其實都只是太師的功績。”
“這樣下去,只怕太師將來的風評,只會成為周武王一般的人啊!”
……
若是以前有人稱讚董卓能夠和周武王比肩,只怕董卓會樂的合不攏嘴。
但現在既然已經將目標放到了周公身上,董卓又哪裡會甘心只做一個武王呢?
“陛下所謂的‘大德’是何意?”
“有德者,首要的便是仁義。”
劉協讓董卓去想想之前頒佈的均田、府兵制度。
“這兩項政令,之所以能夠和周公的一些功績相比,正是因為它的仁義啊!”
“讓士卒分得田地,並且給他們減免賦稅。這正是太師體恤他們的表現啊!”
“太師一向愛惜士卒,卻不去愛惜百姓,這麼做難道不會感到奇怪嗎?”
有甚麼好奇怪的?
董卓:“士卒能夠保衛國家,讓土地不受到侵害。士卒也能夠擊敗敵軍,為主將爭取榮譽。愛惜士卒,這難道不是順應天理的事情嗎?”
“反觀百姓,卻是需要受到士卒的保護,還時不時被士人鼓動,辱罵保衛他們計程車卒和將領,難道不應該對其苛責一些嗎?”
“獎勵士卒,士卒會更加勇猛的作戰。但獎勵百姓,卻得不到半點好處,有時反而會引來埋怨,那何必要去愛惜他們呢?”
嗯……?
要不是劉協始終清醒,恐怕還真的差點被董卓帶到溝裡去!
董卓的思路,極為功利!
可這也正常。
一個將領的性格若是不功利,那他就絕對不是一個好將領。
可在對百姓的看法上,董卓的態度卻有些過於極端。
這讓劉協忽然意識到,要讓董卓將對待自己親族的善意發散到每一個百姓身上,怕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看來要將董卓調教為周公那樣的賢臣,還是有些任重道遠啊!
“太師此言差矣。”
“士卒固然可以保家衛國,但他們吃的每一口糧食,穿的每一具甲冑,難道不是後方的百姓在為他們提供嗎?”
“重視士卒的功績,卻不正視百姓的付出,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偏彼了?”
“至於百姓不去感激朝廷一事,朕覺得其實也很正常。”
“百姓每年都要被朝廷徵收賦稅。正是因為有了百姓的供養,長安才能有這壯麗巍峨的未央宮,宮人身上才能有那麼美麗的綾羅綢緞,桌案上才能有無數的瓊漿玉液,供朝廷的官員享用。”
“百姓平日裡對於朝廷的付出,其實遠遠要超過朝廷平日裡對百姓的付出。正因為如此,其實並非是百姓虧欠朝廷的,而是朝廷虧欠百姓的。”
“如此,到了百姓身陷困境之時,才需要朝廷全力去幫助百姓渡過難關,這種魚水之情,才是朝廷與百姓的相處之道!”
“至於世家挑唆百姓……那太師應當去找那些世家算賬,為何要將這樣的罪責也強加到普通的百姓頭上呢?”
劉協的話,令賈詡、鍾繇、荀攸三人都是眼前一亮。
並非是百姓虧欠朝廷。
而是朝廷以往從百姓身上拿走的東西太多!
這樣的論述,很難想象是從一位天子口中說出來的話!
朝廷中人,若是人人都能有陛下這般“虧欠百姓”的心態,那何愁不能愛民?何愁不能中興漢室?
但可惜,賈詡這幾個不需要聽懂的人聽懂了劉協的話,但董卓這位真正需要聽懂的人反而對劉協的話摸不著頭腦。
董卓依舊不理解,為何天子要說是朝廷虧欠百姓。
而劉協也沒指望自己幾句話就能讓董卓茅塞頓開、幡然悔悟。
“太師既然不喜歡,那朕就不再言語。”
“只是反正閒來無事,不如太師陪朕出去走動走動如何?”
出去走動?
董卓抹了一把汗珠,戀戀不捨的摟住冰盆,顯然是想裝作沒有聽見天子的話語。
“太師!難道忘了之前答應朕要減重的事情了?”
……
董卓無奈,畏懼的看了眼外面的烈日:“非要今天嗎?”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劉協直接拉著董卓:“走!剛好朕也好長時間沒有出過宮了。今日就陪太師出去轉轉!”
?
甚麼叫“陪太師出去轉轉”?
太師本人根本不想出去好不好?
董卓還在磨蹭,顯然是想著能拖延一會就拖延一會。
“太師~”
劉協突然湊到董卓耳邊:“你也不想讓渭陽君知道自己的祖父是個言而無信的人吧?”
“陛下威脅臣?”
“來人!去將渭陽君叫來!”
“臣去不行嗎!”
董卓突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好像所託非人……
極其不情願的換上輕紗製成的薄透衣物,董卓拿著冰盆,小心翼翼的朝殿外走去。
“滋!”
正好冰盆外壁附著的一滴水珠落在地上。
剛剛落在地上一息,就傳來一聲刺耳的蒸汽聲!
還不到三息的時間,地面上更是沒有半點痕跡,彷彿那滴水珠從未落下來過。
董卓瞳孔一縮!
“陛下!不能出去!難道陛下忘記臣之前教導陛下的兵法了嗎?行軍打仗最忌諱的就是酷暑中前進啊!”
“又不是喊太師去打仗,太師怕甚麼?而且就算是打仗,若是遇到酷暑天氣,也只需要在密林陰涼下乘涼即可。”
“陛下不怕敵人用火攻嗎?”
“……”
最終,董卓還是極不情願的被劉協從宮室中硬拽了出來。
只是其手上一直死死抱住冰盆,彷彿是自己的甚麼本命寶物一般,離了它就活不下去一樣。
現在正好是中午。
毒辣的陽光從天際重重砸在地面,恐怖的力量幾乎令空間都產生了扭曲,讓眾人的目光都變的有些迷離。
這種天氣出行,當真是遭罪!
董卓心底對劉協愈發埋怨。
好端端的不在室內乘涼,為何偏要出來受這樣的罪過?
“太師!看!”
劉協指著宮門,示意董卓看去。
那是一隊虎賁士卒。
哪怕是這樣的天氣,他們依舊穿著厚重的盔甲,猶如石雕一般在此地站崗,拱衛城門。
……
董卓明白了劉協的意思。
剛才一直離手的冰盆被董卓緩緩鬆開。
“去,將裡面的冰給那群士卒分了。”
董卓將冰盆交予下人,口中再不提半點炎熱的話。
“陛下,這正是臣方才說要善待士卒的原因!”
劉協不置可否,只是繼續邀請董卓往外走去。
因為未央宮周圍有防衛用的水渠,有乘涼的功效,所以溫度還要比長安城低上幾分。
百姓們真正居住的長安城,要遠遠比未央宮中還要熱的多。不過剛出宮門沒多久,就能明顯感受到一股股恐怖的熱浪。
一行人逐漸靠近長安,靠近普通百姓聚集的市肆,靠近尋常人家屋舍的街巷。
在路過一個拐角後,劉協頓住步伐,向身旁早已沉默的董卓詢問:“太師,看到了嗎?”
看到了。
人。
好多人。
穿著厚重衣物,依舊奔波在大街小巷的尋常人。
“站在未央宮看這長安的熙熙攘攘,確實能感受到長安的繁華。”
“但唯有真正站在這熙熙攘攘中,卻才發現——所謂的“繁華”,不過僅僅是那些人的身不由己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