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陽君,她,她……挺,挺有個性的。”
憋了半天,劉協只是憋出這樣一句較為中肯的評價。
但這個評價,董卓不喜歡。
就算不說要用金屋將董白供養起來,好歹也要誇讚幾句吧?
挺有個性?
有個性,按照《女誡》中的評價,那就是女子不夠賢淑,沒有婦德。
不過……其實也算正常。
若是讓蔡邕來評價董白,便是用出“頑劣”這樣的詞來也不是不可能。
董白早就被董卓慣壞了,確實不可能像尋常女子那般溫婉。
“陛下畢竟也是男子,又愛好詞賦,想必還是更喜歡蔡大家那樣的女子吧?”
劉協點點頭。
不過反應過來之後劉協趕忙否認:“蔡大家還在孝期,太師可不要亂說。”
呵~
董卓輕笑,卻又難免惆悵起來——
“陛下也知道,臣早年喪子,不過白這麼一個孫女,自然不捨得她去吃苦。”
“之後又是連年征戰,臣常常不在家中,對白疏於管教。”
“待來到長安安穩下來之後,臣便是請伯喈教導,卻依然難以將白的一些習性扭轉過來。”
“若早知如此,臣一定多教導她一些女兒家的禮儀,讓她知道規矩。如此,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跳脫,不被視作賢良。”
劉協這才知道,原來董卓知道董白的問題啊?
但知道與做到之間,永遠一道巨大的鴻溝。
如果這鴻溝處還是濃濃的愛意,想必便會更加難以跨過。
董卓或許也知道董白那樣的性格並不是男子喜歡的良配。可若要讓他真的狠下心來教導,那他估計又會變得和之前一樣,繼續寵愛董白。
事到如今,直到董白已經快要到達出嫁的年紀,董卓才開始悔過,覺得自己是不是在董白的教育上真的犯下了錯誤。
劉協對董卓承認自己沒有好好教導董白一事頗為贊同。
可聽到後面,卻不自覺的搖頭。
“太師何故這般看輕渭陽君?認為渭陽君現在這樣就是一種錯誤呢?”
“太師責怪自己過於寵溺渭陽君,這確實是太師的過錯。但倘若認為現在渭陽君的德行不如一般女子,那可就是對渭陽君的輕視了。”
劉協為董白辯解:“渭陽君雖然蠢笨了些、跳脫了些、不韻世事了些、沒有規矩了些、愛哭鼻子了些、倔強刁蠻了些……但這並不妨礙,渭陽君是一位好女子。”
“朕之前在郿塢時,渭陽君便曾熬製肉羹犒賞士卒,這說明渭陽君本性善良,並且落落大方,顯然不同於一般女子的小家子氣。”
“之後韓遂夜間以火矢攻城,郿塢中女眷、侍從大都慌亂。唯有渭陽君手持利刃,想要以命搏擊歹徒,給蔡大家爭取逃命的機會。這說明渭陽君雖然平日裡愛哭鼻子,但心智卻始終堅定,可謂將門虎女!還兼有一顆仁義之心。”
“到了長安後,對於只是昔日隨口答應的諾言也依然堅守承諾,請求太師饒恕徐晃的一條性命。這說明渭陽君乃是誠信之人。”
“這樣一個心性善良、落落大方、意志堅定、仁義在身、信守承諾的女子,為何到了太師口中,卻是那般不堪?”
董卓微微愣神。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不是應該由他來向天子訴說董白的好嗎?
怎麼現在,反倒是天子來向自己訴說董白的好?
倒反天罡啊!
而且……
董卓看向劉協的眼神愈發不對勁了。
董白的這些優點,便是他都沒有發覺!
可劉協卻能夠如數家珍,為董白鼓旗吶喊……
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
董卓對劉協的話不敢苟同:“可這些畢竟不是女子應當有的賢淑,恐怕難為良人。”
“太師此言謬矣!”
劉協問道:“誰說女子就一定要賢淑才配做良人了?”
“那卓文君曾與司馬相如私奔,可誰又會說卓文君與司馬相如不是天作之合?”
“難道太師一定要將自己的孫女教育的忍氣吞聲,送到別人家中受盡委屈嗎?”
“誰敢!”
董卓一拍桌子,將房樑上的灰塵都震了幾絲下來。
雖然只是假設,但董卓一想到自己的孫女將來嫁人後會受盡委屈,便立刻青筋直跳,恨不得將那一家子全都屠戮乾淨!
之前董卓還有些羨慕蔡邕,能夠教匯出蔡琰那樣賢淑的女子。
可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卻只覺得那所謂“賢淑”的女子竟然這般委屈!
“陛下!!”
“在!”
劉協被董卓嚇的一個激靈。
“陛下將來也會欺負白嗎?”
“肯定不會,朕估計以後會被她欺負……”
不過說完之後,劉協就意識到自己的話語有些不妥。
“那陛下可願迎娶白?”
說出來了!
董卓,在經歷了無數日夜的思考後,終於將這個問題問出來了!
值得託付董白的人。
能夠保護董白的人。
知道愛惜董白的人。
便是董卓想破了頭,也只覺得普天之下,唯有一個劉協最為合適!
其他青年才俊?不過土雞瓦狗耳!
面對董卓的逼問,劉協人麻了。
他恨不得現在讓宮人將董旻抬回來,自己再狠狠打董旻一頓!
若非董旻方才提起了董承,提起了婚事,提起了親上加親,只怕董卓還不會這麼快“逼宮”劉協。
但眼下,想逃避卻是不成。
劉協糾結了片刻,在籌措語言。
……
……
“太師。”
“朕之前已經指渭水為誓,保董氏一族富貴。所以無論是否迎娶渭陽君,朕都會護住太師宗族。”
劉協最後的決定,依舊是和董卓坦誠相見——
“若問朕與渭陽君之間是否含有情愫……那答案必然是沒有的。”
劉協終究沒有自家老祖宗孝武皇帝那般厚臉皮,在陳阿膠還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就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這種話來。
更何況,男女之情,本質上來說就是饞彼此的身子……
如今董白都還未成年,劉協真的對其沒有其他想法。
劉協此言,顯然再次讓董卓神情灰暗。
“可太師方才問的,是朕願不願意迎娶渭陽君,這又完全是兩碼事情。”
劉協起身,站在了董卓對面。
“朕猜測……所謂迎娶,不過是太師想要託付渭陽君罷了。”
“所以,倘若太師問的並不是‘朕和渭陽君之間有沒有情愫’,而是‘朕願不願意照顧渭陽君’……那朕的回答,是願意!”
“渭陽君那般的女子,本就天真爛漫,人見人憐。哪怕渭陽君不是太師之女,朕也會愛惜於她。”
劉協直抒胸臆:“若是太師願意將渭陽君託付給朕,那朕便保證,今生今世,斷然不會令她再受半點委屈!”
情愛,放在此時此刻,未免有些太過虛情假意。
何況劉協自信,自己與董卓之間,不需要那般虛偽,也不需要用話術掩飾。
沒有愛情,又不是意味著不喜歡。
朕願意接受渭陽君,既不是因為朕對她起了愛慕之意,也不是因為你太師所託,僅僅是因為渭陽君本身!
她不是朕的心上人。
也不是太師你的孫女。
僅僅因為,她是董白。
雖然偶爾煩人了些,往自己身上抹鼻涕,還總說一些奇怪的話語,但正如劉協方才所言,他依舊認為董白是一個好女子!
董卓被劉協的轉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情感,其實向來不太細膩。
對待女子,基本就是脫褲子、生孩子、再脫褲子、再生孩子……沒生出來?那就再換一個重新開始便是。
但不知為何,董卓今日聽到劉協的話語,卻覺得舒心。
倘若自己是女子,怕是也會喜歡上眼前的天子……
“咳咳。”
董卓從方才的胡思亂想中清醒過來,剛想要調侃兩句,卻發現劉協此刻一臉莊重,絲毫沒有半點要開玩笑的意思。
因為他知道,眼下並不是平日裡與董卓的嬉鬧,而是認真的在託付一個人後半生的命運。
見狀,董卓也將自己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今日聞聽天子此言,臣算是徹底放心了!”
劉協的這種堅定,反而比那種“一往情深”、“金屋藏嬌”更讓董卓放心。
“既然如此,還望天子去與白細說此事,讓她做個準備。待陛下及冠之後,便立刻結成姻緣。”
?
太師方才說甚麼?
劉協一秒破功:“朕才不去!要去太師去!”
“臣也不去!哪有祖父去和孫女說這種事的?”
“朕也不去!哪有男子親自去說媒的?”
“臣去說,陛下就不怕臣反悔嗎?”
“朕去說,太師就不怕朕反悔嗎?”
董卓一瞪眼:“陛下怎的又突然反悔?”
“反正這事朕不去說!”
……
僵持!
但片刻後,二人又同時想到一個人。
“不行!不行!絕對不能讓蔡大家去和渭陽君說這件事!”
董卓耐人尋味的笑了出來:“那連同蔡大家一起娶了不就成了?”
“蔡大家還在孝期,如何能去說親?太師就不怕蔡中郎和你拼命?”
董卓表情一固。
“那怎麼辦?”
“朕有法子,方才左將軍不是說董承之女也在掖庭中嗎?二人也算親族,讓她去說就好。”
“甚好!”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