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
呂布此刻又在下方擠眉弄眼。
今日在鴻臺上的宴會,除了郿塢過來的董卓家眷,還有董卓在長安中的親屬。
比如義子呂布,從陳倉回來的女婿牛輔,還有董卓胞弟,左將軍董旻,一應人等皆在此處。
呂布如今已是急不可耐,恨不得現在就坐到董卓小妾邊上去,屬實是掩飾不住半點心思。
見呂布如此,劉協也無暇去管蔡琰,只是瞪著他,讓他先平靜下來。
董卓與董白親暱完,便拉著董白坐在身邊。
有意無意之間,董卓還故意用自己的軀幹將董白完全藏在身後,完全遮擋住劉協與自家孫女的視線……
“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劉協隨意說了幾句,便令樂師開始演奏,開始了宴會。
樂師、舞者魚貫而入。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
靡靡之音響徹鴻臺。
劉協以前從未發現——舞樂,竟是這般的沁人心脾。
難怪有人隔江猶唱後庭花……要不是呂布還在堅持不懈的示意劉協,恐怕劉協還真的以為自己生於太平盛世,自己接手的還是那個強盛的漢帝國,能宛若一個太平天子一樣,在這宮室中自在玩樂。
如今的大漢之所以不倒,不是因為劉協這個天子能夠呼風喚雨。
而是因為董卓,因為董卓能夠為大漢遮風避雨。
若是董卓這頂傘破了,外面的狂風暴雨頃刻間就會將這溫馨的幻想澆滅,將大漢的衰敗徹底暴露在世人面前。
所以,劉協只是稍微恍惚了一番後,便意識到自己該做正事了。
他掃了掃一直在和董白搭話,幾乎不側過身的董卓,又掃了掃遠處的董卓小妾……
嗯?
蔡大家眼神怎的還那般憂鬱?
在場之人在舞樂的作用下,似乎都在開懷大笑,放浪於形骸之外……唯有蔡琰始終惆悵,一抹愁緒才上眉頭,又下心頭。
“蔡大家。”
“蔡大家!”
興許是鴻臺上有些嘈雜,又興許是蔡琰方才走了神,反正直到劉協喚她第二聲她才聽到。
“陛下。”
蔡琰起身,有些驚喜於劉協呼喚她的名字,同時又有些緊張,不知劉協在董卓的家宴上為何要喧賓奪主,讓她一個外人偏偏這般顯眼。
“之前歌頌將士的那篇漢賦寫的極好。今日太師家宴,這般其樂融融的場面,不記錄下來實在可惜……不知蔡大家能否新作一首詩歌?再添幾分樂事?”
原來陛下不過是讓我寫詩的……
蔡琰放鬆之餘又有股失落,便習慣性的自謙:“陛下,民女才疏淺薄,恐作出劣詩,壞了陛下與太師的興致……
“哎~~~”
董卓這會心情極好,聽到蔡琰的話語,便讓她不要藏拙。
“聽聞蔡大家一個時辰的時間就作出一篇長賦,這般才思若是淺薄,那天下就沒幾個真正有才學的人了!大可放心作!”
而劉協也開口——
“若是蔡大家怕自己作不好。那朕陪著蔡大家作就是。蔡大家的詩詞作的再不好,還能比朕作的不好不成?有朕給蔡大家兜底,蔡大家也毋需顧忌甚麼!”
?
天子會作詩?
便是董卓都詫異的看向劉協,沒聽說過天子有這項技能啊!
而蔡琰聽到劉協會與她一起作詩,那也是不吱聲了,只覺胸膛處甚麼東西彷彿要破出來一樣。
一起作詩……總覺得,似有琴瑟和鳴之意一般!
既然劉協和董卓都這麼說了,蔡琰也不好意思再次拒絕,只得讓人呈上筆墨。
給蔡琰送來文具、竹簡的,正是方才引路的伏壽。
伏壽將東西擺放在蔡琰面前,還悄悄在蔡琰耳邊說了一句:“蔡大家,勉之!”
蔡琰耳邊又有紅暈升起,不知自己該如何下筆。
劉協那邊倒是極快。
幾乎不需要思考,當竹簡攤開之時筆尖便已然落下,快的讓人懷疑劉協是不是在默寫……
蔡琰倒是符合一般人作詩的習慣,沉思了盞茶的功夫,平靜了心情,沉下了思緒,這才落筆。
董白也不管甚麼規矩不規矩的,見到蔡琰寫詩,立刻就跑到她身邊。
“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遊!”
蔡琰每寫一句,董白就大眾唸了出來。
“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
“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
“陽阿奏奇舞,長安出名謳!”
“樂飲過三爵,緩帶傾庶羞!”
……
蔡琰才思確實敏捷。
三言兩語之間,便將今日的盛況概括。
在詩的後面,又稱讚了天子與董卓的功績,直接便將此詩昇華了一個檔次,令鴻臺眾客無不喝彩。
“蔡大家不愧“大家”二字!”
“蔡大家又是一位不遜於草大家的奇女子啊!”
“蔡中郎教女有方,佩服!佩服!”
一時間,全都是對蔡琰的讚歎聲,大家似乎全然忘記了,除了蔡琰之外,還有一人也在寫詩,並且比蔡琰早了很久便完成了全詩。
好在渭陽君董白沒忘!
她笑嘻嘻的從蔡琰處跑向劉協:“陛下,昭姬姐姐寫的詩你肯定比不過!讓我看看你寫了甚麼!”
劉協也慘遭董白唸詩的毒手,而且董白在唸劉協的詩時,不知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唸的比方才還要大聲——
“我住渭水頭君住渭水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此河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
甚麼狗屁東西?
韻腳、詞律完全不通!
雖然對仗還算整齊,但這算哪門子的詩?
如果說,蔡琰的詩是將宴會推上了高潮,那劉協的詩便是迅速抵達了高潮之後的無力……
不誇吧,這是天子。
誇吧……真的很難昧著良心說這玩意是詩啊!
在場之人都滿臉的糾結。
唯有文學素養最高的蔡邕此刻還在口中喃喃自語劉協創作的這首詩歌。
“我住渭水頭,君住渭水尾……”
蔡邕一開始,也聽得彆扭,感覺這詩完全不及自家女兒作的半分好。
可若拋棄對於詩歌那些陳歸濫調,蔡邕默唸幾句後,逐漸開始驚異起來。。
韻腳雖不通。
形勢雖離譜。
但毫無疑問,這是一首好詩!
它需要的,僅僅是放棄心中的成見,用心去細細品味其中的意境!
至於韻腳,無非是現在的樂府詩篇中沒有音律能與之匹配罷了!
“陛下此詩,可與司馬相如的《鳳求凰》相比!”
蔡邕最終還是選擇站了出來。
不是為了諂媚。
單純是文人的涵養!
若是也隨著眾人將這詩貶的一無是處,那蔡邕恐怕會對不起自己的一身所學!
?
這下輪到其餘人驚異了。
《鳳求凰》?
蔡中郎你還真敢說!
那可是司馬相如創作的傳世名篇!
就天子這詩……唉!原本以為只有我這模樣的人會阿諛奉承,沒想到啊沒想到,連蔡中郎你也!
就在大家想要捏著鼻子,跟隨蔡邕一起稱讚天子的這首詩時,忽有歌聲響起——
“我住渭水頭,君住渭水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此河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是蔡琰!
蔡琰,竟然在短短几息之內,就創作出了與此詩相匹配的音律,並且誦唱了出來!
你別說!
方才董白那般不著韻腳的念法,除了蔡邕之外,根本沒人能理解此詩之美。
但隨著蔡琰這一唱,配上蔡琰略微有些哀怨的嗓音,還真讓大家逐漸體會到了這詩的美感!
而且,天子這詩,好似一壺老酒,越品越有味道!
蔡邕評價此詩不遜色於《鳳求凰》,一開始大家只以為蔡邕是厚顏無恥……但現在看來,蔡邕果然無愧文學大家之名!
站在一側的伏壽本對蔡琰的詩詞極其喜歡,可在劉協這首詩過後,卻覺得蔡琰的詩終究少了幾分情誼,多了一些匠氣。
“天子還通曉詞賦?”
伏壽在看向劉協的眼神中,逐漸出現了幾分崇拜與嚮往,將對蔡琰的喜歡,大概分了幾成給了劉協……
“天子這詩作的確實妙!”
“是啊,雖有些不應景,但確實是一首好詩!”
“只願君心似我心?天子莫不是有了心儀的女子?不然怎麼會作出這樣的詩來?”
……
賓客的口碑,瞬間逆風翻盤!
而蔡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然唱歌了?
而且還是在給天子這般露骨的求愛詩作樂!
蔡琰臉頰紅燙的可怕,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不過天子作這詩到底甚麼意思?
渭水頭……渭水尾……
是長安嗎?是郿塢嗎?
若是郿塢,天子這詩究竟是給誰寫的?是我嗎?還是……
而董卓本來之前還一直笑呵呵的,覺得天子這是非要逞強。
畢竟,天子幾乎時刻都和董卓在一起生活,除了兵書外哪還會去看其他書籍?
所以作出韻腳不通的詩……其實也是正常!
但在蔡邕解釋、蔡琰歌唱,眾賓客點評後,董卓這才反應過來——
這竟然是天子的一首求愛詩!
求愛?向誰求愛???
董卓連忙對著還在劉協面前晃悠的董白招手:“白!快過來!到祖父這邊來!快!”
董白不解其意,還在反覆讀著劉協的詩。
“祖父,這詩真的好嗎?為何我讀不出來?”
“讀不出來就對了!快到祖父這邊來!”
……
劉協見到眾人的文學素養還線上,也是輕輕鬆了一口氣。
若是這氣氛沒有出來,場子沒有炒熱,還真的不好為呂布謀劃。
劉協看向董卓小妾……朕為了你,那真的是殫精竭慮啊!你日後若是不給呂布生下個大胖小子,繼承其父的勇武,那可就真的對不起朕了!
“只是見今日女眷眾多,朕有感而發罷了。”
“男女之情本是正道,雖不應景,卻也是人之常情。若是諸位有心儀的女子,都應前去追逐,勿要耽擱了彼此啊!”
呂布,終於在此刻明白了劉協的意思!
他幾乎是熱淚盈眶,眼看著就要出列向董卓討人,卻又被劉協一個眼神逼了回去。
“來,太師!朕敬你一杯!”
現在還不到時候。
最好的情況,還是將董卓灌醉,讓他迷迷糊糊的答應呂布……
問題是!
董卓此刻滿臉警惕!
天子你甚麼意思?
前腳說應該及時追求女子,下一刻就來給臣敬酒?
莫不是想要將臣灌醉,趁亂要將臣的這根獨苗討要過去?
可……臣女如今還未成年啊!!
董卓不情不願的喝著酒,可腦中卻始終有根筋在繃著。
見劉協一杯一杯的朝自己敬酒,更是讓董卓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果真是想要要臣的孫女!
哼!
董卓也是上了倔脾氣,劉協敬一杯他就喝一杯,但就是沒有半點的醉意。
本來是劉協想要將董卓灌醉,結果沒想到倒是劉協先不勝酒力,臉色潮紅的倚於桌面。
“哼哼!”
董卓得意的笑笑。
臣的孫女,哪有那麼容易被追到手?
眼見劉協倒下,董卓自覺沒了威脅,便兀自暢快的喝起酒來。不多時也是有了醉意。
一直在下方等待的呂布見董卓終於撐不住了,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來到董卓身邊直接跪下——
“義父!陛下方才作詩,確實引得兒臣心中瘙癢!恰巧孩兒今日與一女子一見傾心,還望義父成全!”
董卓都沒看清眼前之人是誰,但聽到要求愛,頓時一個激靈:“不成!”
不成?
呂布方才還火熱的心頓時涼哇哇的。
嗯?
董卓受了這一驚,這才清醒幾分。
看到面前之人不是劉協而是呂布,趕忙改口:“原來是奉先啊!好說!好說!”
短短的時間,冰火兩重天!
呂布此刻都不知是哭還是笑。
但沒關係,不如直接給義父磕個頭吧!
“謝義父成全!謝義父成全!”
董卓還是抱著最後一絲理智詢問:“奉先看上的女子,該不是渭陽君吧?”
渭陽君?
當然不是!
那小丫頭片子,哪有大好男兒會娶她啊?
呂布趕緊否決:“不是!孩兒與渭陽君如同叔侄,如何有其他念頭?”
“那就好~”
心中最後一絲顧慮去除,董卓終於不再硬撐,沉沉的昏睡過去。
而呂布則心懷感激似的調轉膝蓋,朝著早已沒了知覺的劉協也磕了三個頭——
“布日後,必以侍奉生父之心侍奉陛下!!!”
(本章完)